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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长姊的粥与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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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十八年冬,仁宗大行。
十九岁的长姊,是在丧礼前一日才从封地赶回京城的。她刚踏入宫门,便被内侍引到了寝宫偏殿——殿内没有焚香,只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未散的悲戚。
三个弟弟都在。
十二岁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新帝,一身斩衰,跪在蒲团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十七岁的辽王,铠甲未卸,甲片上还凝着边关的寒霜,他垂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汉王,十五岁,蜷缩在角落,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父皇生前赐的玉佩,指节泛白。
“都三日了,你们就没吃过一口东西?”长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身后的侍女端着三碗稀粥,热气氤氲,在冷冽的殿中格外显眼。
太子抬眸,眼底是化不开的红:“阿姊,父皇走了,我们……”
“父皇走了,你们还要活!”长姊打断他,伸手抚过他凌乱的发顶,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置喙,“先把粥喝了,不然怎么给父皇守灵?”
汉王先红了眼,抽噎着说:“阿姊,我想父皇……”
“我也想。”长姊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将粥碗递到他面前,“但父皇在天有灵,绝不会想看到你们把自己饿垮。喝了它,就当是替父皇,好好活着。”
汉王终究是没能抵住阿姊的软语,小口小口地啜泣着,把粥喝了下去。辽王却依旧僵着,铠甲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像一道狰狞的疤。长姊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粥碗塞进他手里。辽王抬眼,眼中是边关风沙磨出的坚毅,此刻却碎得一塌糊涂:“阿姊,我没能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我不配喝这粥。”
“你是大雍的辽王,是父皇的儿子,没有什么配不配。”长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垮了,边关的将士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喝了它,才能扛起你该扛的事。”
辽王沉默良久,终是仰起头,将一碗稀粥一饮而尽,滚烫的粥液烫得他喉咙发疼,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最后是太子。他看着阿姊,摇了摇头:“阿姊,我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我要守着父皇,直到他入陵。”
“你是太子,更是我的弟弟。”长姊将粥碗递到他唇边,“先把粥喝了,才有力气守灵,才有力气坐稳这龙椅。”
太子别过脸,却被长姊按住了后颈。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小弟,看着我。父皇走了,我就是你们的天。你若不喝,我便陪着你一起饿,直到你肯喝为止。”
太子终于红了眼,张开嘴,任由阿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温热的粥液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丧礼过后,便是登基大典。
新帝说什么也不肯脱下斩衰孝服,他抱着孝服,蜷缩在龙椅下,像个迷路的孩子:“阿姊,我不要穿龙袍,我要守着父皇……”
长姊站在他面前,身后是捧着龙袍的内侍。她没有强迫,只是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小弟,你还记得父皇当年对你说过什么吗?他说,这龙椅不是用来坐的,是用来扛的。你穿上龙袍,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父皇的托付。”
“可我怕……”新帝的声音发颤,“我怕我做不好,怕父皇失望。”
“你不会让他失望的。”长姊站起身,示意内侍上前,“来,阿姊帮你穿。就像小时候,父皇帮你系腰带一样。”
她亲手为他脱下斩衰,换上明黄色的龙袍。针脚细密的龙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新帝的身体一直在抖,长姊便按住他的肩,一字一句地说:“抬起头来,你是大雍的皇帝,是天子。从今天起,你要为天下人而活。”
与此同时,偏殿里,辽王和汉王也在被迫换上蟒袍。
辽王看着镜中一身朱红蟒袍的自己,眉头紧锁:“阿姊,我是边将,穿蟒袍不合规制。”
“规制是人定的。”长姊站在他身后,替他理好衣襟,“你是父皇的儿子,是大雍的王爷,穿蟒袍,天经地义。记住,你不仅是辽王,更是我的弟弟,是新帝的兄长。”
汉王则抱着蟒袍,一脸抗拒:“阿姊,我不要穿这个,我要去守皇陵。”
“守皇陵是以后的事。”长姊将蟒袍披在他身上,“今日是你兄弟登基的日子,你要站在他身边,让天下人知道,大雍的皇子,同心同德,无人可欺。”
那日的登基大典上,新帝穿着龙袍,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辽王和汉王穿着蟒袍,分立两侧,身姿挺拔,像两道坚实的屏障。
长姊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三个弟弟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她知道,从那天起,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在父皇怀里撒娇的年纪了。但她也知道,只要他们兄弟同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世人皆道长姊威严,逼弟穿袍,却鲜有人知,那个冬夜,她亲手喂下的三碗稀粥,和亲手系上的龙袍蟒袍,是她能给弟弟们,最温柔也最沉重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