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难忘》辰寻

5、第 5 章 校庆

　　六月十三日，临芜市第一中学六十周年校庆。

　　六十是个好数字，值得大办一场。为此，此次校庆学校不仅邀请了部分学生家长，还向过往毕业的一中杰青学生发出邀请函，让他们共同参加此次盛会。当天上午六点半，保安刚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打开校门，就已经有三两个家长陪同孩子一起站在校门外等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度越来越高，临芜一中的人流也越来越密集，负责校园卫生的大爷大妈赶在人□□发之前将地上的最后一片卫生纸扫走，然后就回到休息室打开空调吹风。今天他们不用再轮流出去清洁校园，只需要中午休息和晚上结束的时候统一进行打扫。校庆总负责老师正忙得晕头转向，一会儿看看主席台的台签是否合理摆放，一会儿和音响师、摄影师确定设备的运转情况，之后又拿起耳麦与各处的分负责人员进行一一核对，确保流程的正常进行。还没等松口气，那边就有一个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尹老师，校长让咱们在主席台再加一个人，说是是之前毕业的校友。”

　　被唤作尹老师的一脸吃了狗屎的表情，“这哪家大老板啊临时才决定过来参加，快走走走，找筹备处弄台签去。”

　　渐渐地，校园里出现了和白色校服不一样的色彩，是亮红色的短袖短裙，是齐到膝盖的白色腿袜和白色小皮鞋，是一张张淡抹脂粉、青春洋溢的女孩子的笑脸，她们的出现为校园带来澎湃的生机。几个女生彼此遇到，尖叫一声，一只手摸摸对方垂到肩膀、用卷发棒卷了半个小时的头发，一只手指指身旁人的嘴唇，问口红的色号，一只脑袋则是凑近了斜对面女孩的脸，惊奇地看着对方完美无瑕的眼睫毛，感叹其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青春期的孩子，不论是少男还是少女，总是对美充满向往的，但平时只能将含苞欲放的脸蛋埋在书本里，将曼妙的身材遮盖在宽大的校服下，因着校庆的机会，这些孩子终于得以好好地打扮自己，也能借此机会让暗恋的男孩女孩，看看自己的美丽或帅气。

　　叽叽喳喳的声音持续了十多分钟，从校门口到教学大楼，一路上都是女孩清脆的笑声和喊叫，之后这些声音便像江河的支流般分散向六层走廊，校园里的余音也逐渐被厚重的说话声覆盖。校园越来越热闹，日头烤得人越来越浮躁。

　　林初意往上提了提书包，两鬓的碎发被风一吹，粘连到睫毛上，她眨巴眨巴眼睛，用手拨开。天气的确是热了，从校门口到班级十几分钟的路程，后背上就全是闷热的汗，她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提在手中，这才感觉到丝丝的凉快。

　　“哦哦哦哦哦，我的天，这是谁啊？”林初意左脚刚踏入教室，就听见郭子诚在那夸张地喊叫。

　　“当然是我们的漂亮女神小初意呀！”梁夏看见林初意进来，像是一只兔子一样立刻从座位上弹跳起来，颠颠两步小跑来到林初意身边，凑近了脸观察，“初意，你居然没有化妆？”

　　“嗯，天气太热了，我害怕脱妆。”其实是粉底液有点贵了，林初意想，她在购物软件里连着看了四个晚上，便宜的她不敢用，好点的粉底液都要一百出头，这对于她来说不是必需品，而且现在她还是在校学生，平常放假她也不会逛街购物，一年可能都用不来了几次，最后只能是过期生灰，所以她就没有下单。但在进教室的这段路上，她带着羡慕的目光看着每一个涂着粉底、抹着口红唇釉的同学，羡慕她们能够去尝试自己想尝试的东西，不用瞻前顾后、不用精打细算，她什么时候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呢。目前来说，好像遥遥无期。

　　“嗯~真让人嫉妒，”梁夏故作生气地撇撇嘴，“你这脸蛋就像网上说的那样，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滑溜溜的，你这皮肤怎么能这么好。我就没这命了，来你看看，就因为这两天连吃了两天甜品，脸上就开始冒痘，可恶的是耳朵后居然还长了一个，昨晚睡觉的时候压到直接给我疼醒了，烦死了！”边说边摸了摸长在颧骨处的一个小红痘。

　　“你别抠它，”林初意拉住梁夏的手，“你这手上都是细菌，到时候留疤有你哭的。”

　　梁夏的皮肤其实也很好，莹润的白，两侧面中透着一点樱花的粉，拾掇拾掇妥妥是个元气少女，事实上林初意真的从她身上获得了很多能量，因为有她在，林初意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都变得生动有趣了不少。

　　“好吧好吧，”梁夏搂着林初意的胳膊往座位走，大腿处的短裙随着身体的晃动荡出一波波涟漪。现在是上午八点，校庆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她们还能在班里多待一会儿。

　　“初意，下周我想去万汇商场买两件夏天穿的衣服去，你陪我好不好？正好咱俩可以多逛一逛，好久没有逛街了，我的灵魂都颓废忧郁了。”梁夏问她。

　　梁夏是个逛街小达人，进到商场里之后仿佛永远不会疲惫，到这家店试试裤子裙子，上那家店又兴致冲冲地徒手晃盲盒，对所有东西都感兴趣，什么都想试一试。林初意是个很拘谨的人，买衣服的时候只有确定要买才敢试穿，她担心给店员带来麻烦，梁夏却能把整个商场当作她的试衣间，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想买什么，裙子还是半袖短裤？”林初意问她。

　　梁夏：“嗯……还没想好，这个东西说不准的，就得去看一看才能知道自己买什么，没准到时候各式各样来一套。”

　　“阿姨不在家么，她会不会一起去？”梁夏家只有梁夏这一个孩子，过往听梁夏的描述，她爸妈对她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手里怕化了，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就拿买衣服这件事来说，上高中之前，梁夏的衣服都是由她妈妈一手包办，春夏秋冬都备足了，生怕冷了热了，上高中后梁夏的审美因子崛起，开始拒绝妈妈给自己买衣服的好意，执意要自己来挑选，每次买回去的衣服，不是被嫌弃太短都是被吐槽太薄，“你等着吧，现在不多穿点，老了有你罪受的。”

　　“我才不呢，她要是跟着肯定说这不行那不行，唠唠叨叨的烦死了，我要自己去挑选！”

　　“行，那到时候到时候放了学就走？”正好姥姥就在万汇，她可以中午过去看看她给她买点饭，省得来回跑了。

　　“好，直接出发！”梁夏已经开始兴奋地期待了。

　　话音刚落，班长程志洵就进到了班级，“同志们，班任说咱们可以提前去操场候着了，现在外面挺晒的，但学校那边不让打伞，咱们就只能忍耐一下了。”

　　此话一出，班里顿时鬼哭狼嚎，男生还好，大不了当美黑了，但是女生们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大中午的在外面待上三四个小时，不晒掉一层皮也得满脸发红，幸好几个女生有先见之明，提前抹了防晒，但多数女生显然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得，一天下来不得晒成个煤球。”林初意听见后座的女生吐槽道。

　　“我去，亏我还觉得自己挺机智提前备了伞，早知道不让打我还费劲带它干嘛呀。”梁夏不忿。

　　“班长，提问，”后面一个女生伸长胳膊向程志洵示意，“那能带帽子或小风扇不？”

　　“嘶，”程志洵思考了一下，“帽子估计是不行，不过你可以带上试试，到时候老师提醒你再摘下来就是，风扇应该是可以，悄悄摸摸的，别太明显就行。”

　　“ok~~~”

　　“失策啊，我咋没想到！”梁夏在一边直捶大腿。

　　林初意感到好笑，“那怎么办，咱们没准备，只能去晒着了。”

　　班里闹闹哄哄，走廊上众多学生成群结队地路过，程志洵发话，“行同志们，咱们赶紧走吧，其他班的同学都开始下楼了。”

　　教学楼前，各班同学分别站成五列，由班长带领走向操场，人头攒动，喧闹不停。校领导和杰出校友已经在主席台上就位，邀请来的一百名家长也已经坐满了前两排。等学生们按序坐好，学校的音响设备里传出了嗡嗡两声响，声音刺耳地让人直捂耳朵，下一刻，庄严澎湃的音乐从音响中流出，临芜一中的校庆便开始了。

　　“尊敬的来宾，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值此夏季，我们临芜第一中学迎来了建校六十周年，感谢过往杰出校友陈放斌、章文捷等不远万里奔赴母校，感谢我校学子路同、刘丽娜等同学的家长于百忙之中前来参加，也感谢众多学生老师为此次校庆付出的辛苦努力，母校因为有你们的存在而蓬荜生辉，也会因为你们的支持，而变得越来越好……”

　　“要不要打个赌，看校长能长篇大论多长时间？”梁夏在一旁幽幽说道。

　　林初意没忍住扑哧一声，随即收敛，左右看了一圈后，悄悄往梁夏一侧凑近，“我猜最少十分钟吧。”

　　“真服了，他在那是凉快，不管学生的死活。”

　　主席台上搭了棚子，雨淋不着太阳晒不到，可供校长随意发挥。操场上那些学生要忍着太阳的炙烤和屁股坐到麻痹的痛苦，她们这些要表演节目的则是在主席台两侧的空地站着等候，一时间不知道谁比谁更惨。

　　漫长的九分钟过去，校长终于歇了嗓子。下一刻，一道紫色的闪电伴随呼啸声划破操场上方湛蓝的天空，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百发齐鸣，五颜六色的礼炮在天空汇合，像是千百条流苏迅速聚集，停留几秒后又随风飘散，三架无人机在漫天轰鸣里悠悠飞过，停留在正上方，唰地一下，展开了一张写着“恭贺临芜第一中学六十周岁”的巨大横幅，无数个带线气球缓缓升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天空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花海。慷慨激昂又富有动感的音乐响起，啦啦操队伍踩着哨声的鼓点，缓缓入场。

　　啦啦操这种表演，前期排练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展示出来也就几分钟，最后以学生摆出来的“六十周年快乐”迅速结尾。回到自己班级座位的路上，林初意后知后觉自己的脚腕有些疼，她本想坐下来再看，后面站着的于雯雯突然轻轻拍了拍林初意的后背，“初意，你脚流血了。”

　　林初意立即停住回头往下看，旁边站着的班级同学也纷纷投以关怀的注视，路过的老师催促：“那个班的同学立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不要堵在过道。”

　　梁夏拽着林初意坐到后两排的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稳就着急问道：“怎么样啊初意我看看，疼不疼啊？”

　　林初意转了转脚腕，发现袜子上的确有血，她摇摇头，“没事，应该是鞋给磨破了，不算太疼。”这双乐福鞋是昨天她匆匆去商场买的，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穿超过一百五的鞋子，没想到质量也就一般。

　　“怎么了怎么了，哪破了？”前座的男生转过头问。

　　梁夏光顾着看林初意，没注意到前面正好坐着郭子诚，梁夏问他：“你有创口贴没？”

　　“大小姐，谁没事随身带着那玩意？再说你这也不能用啊，都破了，用创口贴直接贴肯定不行，一会儿你们去校医院买碘伏和纱布吧。”郭子诚建议。

　　“哦，有道理，那初意咱俩现在就去吧，一会儿袜子和伤口粘上那得多疼啊。”梁夏说。

　　“没事，一会儿结束再说吧。”现在出去绝对会成为众人的焦点，也会受到老师的关注，林初意不想那样。

　　“哎呀没事什么没事，一会儿粘上了有你难受的。”

　　梁夏这边拉着林初意要起来，林初意死死钉在椅子上不起来，拉扯了半天，坐在林初意斜对面的徐嘉凡突然站了起来，回头，告诉她们：“我去吧，你们在这等着，你现在最好把袜子脱下来，不然一会儿会疼。”

　　此时的太阳太烈了，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林初意抬头望向徐嘉凡，他的脸被光覆盖住，看不清轮廓，林初意倏得感觉自己的心脏上有一只蚂蚁爬过，痒痒的，还带着一点痛，让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徐嘉凡便已经抬腿下去了。

　　“哎，我和你一起去。”郭子诚小跑跟上。

　　“哦~初意，什么情况？你和徐嘉凡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梁夏一脸八卦地问她。

　　青春期的孩子对这方面总是嗅觉灵敏，甚至过甚，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枯燥的学习生活又给这种好奇心增加了更多火种。看梁夏那表情，像是徐嘉凡已经和林初意谈上，在搞地下恋情似的。

　　林初意无语转头，“你这小脑袋瓜都想什么呢，我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啊，况且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他怎么自告奋勇给你买药，难不成，他是对你单项暗恋？”

　　“哎哟，人家估计就是看我不方便才去的，你少来这千奇百怪的说法。”

　　“哼哼，”梁夏跟电视剧里的侦探似的竖起一根食指，“凭我身为女人的第六感，这里面肯定不简单，要不要打赌？”

　　“不赌，”林初意干脆拒绝，“你还是个孩子，女人的第六感不适用你身上。”

　　“ 切~~你心虚了哦。”

　　林初意扭头，不和她纠结这个问题，俯身慢慢把袜子脱掉。伤口已经和袜子有些粘连，林初意轻轻地把袜子从伤口处撕下来，梁夏在一边龇牙咧嘴直吸气，像是和她共通了痛感。

　　徐嘉凡和郭子诚很快就回来了，郭子诚气喘吁吁地把东西交给林初意，“来了来了，你快涂上。”

　　“你俩跑过去的喘成这样？”梁夏纳闷地看着他，再看看一旁的徐嘉凡，除了额头上有点汗，很是气定神闲。

　　“什么跑过去的，走的好吗，耐不住这位哥身高腿长，我跟竞走似的才能跟上。”郭子诚澄清。

　　梁夏明白了，“哦，那就是你腿短。”

　　“呵，你腿长，小短腿。”郭子诚不服输地回怼。

　　座椅之间的空隙小，林初意弯腰擦药很是不方便，但好在伤口不大，用碘酒消过毒之后再用纱布一包就没什么问题了。弄好后林初意抬起头，想问多少钱，却正碰上了徐嘉凡垂下来的目光。

　　林初意的心突的一跳，没太在意，问他：“多少钱，我给你。”

　　徐嘉凡轻轻皱了下眉，摇头，“不用了，就几块钱。”说完便转身坐回到了位子上，没有参与另外三人接下来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