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老宅夜话 入 ...
-
入夏后,天气愈发闷热。蝉鸣从早到晚,像一张绷紧的弦。
南枝站在藏书楼窗前,望着天边堆积的乌云,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象台已连发三次雷暴预警。
她一早便带人检查了屋顶防水层,又用塑料布盖住所有露天书架,可心里仍不安。百年老宅的瓦片再结实,也经不起连日暴雨冲刷。
傍晚六点,雨终于来了。
不是细雨,而是倾盆之势,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织成一道水帘。
南枝正在茶室整理下周“青少年素养课”的教材,忽然听见“滴答”一声。
她心头一紧,循声望去——藏书楼方向,一滴水正落在楠木书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糟了!”她抓起伞冲进雨幕。
藏书楼里,已有三处漏水。雨水顺着梁柱流下,在地板上积成小洼。最危险的是东侧那排民国诗稿,正是她最初晾晒的那批,纸张薄如蝉翼,沾水即毁。
她顾不上换鞋,赤脚踩进水里,迅速将诗稿抱到高处案几上,又翻出所有塑料布、旧床单,手忙脚乱地遮盖书架。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过,整座老宅瞬间亮如白昼,随即陷入更深的黑暗——停电了。
南枝摸出手机照明,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诗稿边缘。她咬紧牙关,继续抢救,手指冻得发麻,却不敢停。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一道手电光刺破雨幕。
沈砚清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肩上扛着一个工具箱,手里还提着应急灯和一大卷防水油毡。
“我看到停电通知。”他声音沉稳,仿佛这场暴雨只是寻常,“屋顶有几处瓦片松动,得马上补。”
南枝没时间惊讶,只点头:“诗稿在案上,其他书尽量垫高。”
他放下东西,迅速打开应急灯。暖黄光线瞬间填满藏书楼,驱散阴冷。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你守书,我去屋顶。”他说完,转身冲进雨里。
南枝愣了一瞬,随即继续手上的活。她将最后一批线装书搬到二楼干燥处,又用干毛巾吸去地板积水。雨水从缝隙渗入,她的裙摆早已湿透,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漏雨渐渐变小,最终停止。
她抬头,看见沈砚清从楼梯下来,头发滴着水,脸上有泥痕,但眼神清明。
“补好了。”他简短道,“暂时能撑到天亮。”
南枝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双腿发软。她扶着书架站稳,声音微哑:“谢谢。”
他没说话,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被淋湿的诗稿封面,动作轻柔。
两人在应急灯下忙碌,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布料摩擦声、偶尔的翻页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滞。
南枝的目光扫过案角,那里压着一页泛黄信笺,是祖父留下的旧物。墨迹已淡,字句却清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没碰它,只是将旁边一摞诗稿轻轻挪过去,盖住信纸一角。
“喝点姜茶。”沈砚清递来一个保温杯。
她接过,温热透过掌心蔓延全身。茶里加了红糖,甜而不腻。她小口啜饮,暖意从胃里升腾。
他转身从工具箱侧袋取出一条干毛巾:“擦擦头发。”
又指了指楼上:“你有干净衣服吗?去换一下。”
她点点头,快步上楼。片刻后下来,已换了一件宽大的旧棉袍,头发半干,脸色稍缓。
“明天会有工人来全面检修屋顶。”他靠在书架旁,声音低沉,“这段时间,重要文献先移到我公司恒温库房暂存,如何?”
南枝摇头:“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目光克制的落向她,又收回。
她发梢还滴着水,棉袍宽大地裹在身上,却遮不住手腕的细瘦;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微微发白,连握杯子的手指都在轻颤。
她没再推辞,只轻声道:“好。”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窗外,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滴着水,却挺直如初。
两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未眠,却无倦意。
晨光微熹,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她将空了的保温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远处,传来早起老人扫街的声音。巷口,一只猫跃上墙头,抖落满身雨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座老宅,又一次在风雨中站稳了脚跟。
回到房间,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今日待办:
联系古籍修复师,评估诗稿受损情况;
申请文化保护专项资金,用于屋顶大修;
设计“暴雨中的书院”主题课,教孩子应对自然灾害中的文化守护。
笔尖顿住,她望向窗外。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昨夜修补的屋顶上,瓦片闪着微光。
合上笔记本,南枝走到院中。
积水已退,青石板干净如洗。玉兰树下,一片完整的花瓣静静躺在水洼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