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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瓷小盏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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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南枝已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十几只素坯茶盏,胎体薄如蛋壳,是本地一位老陶艺师按她要求拉的坯。她要用青釉,在每只盏底手绘一片玉兰花瓣。
这是“宋式点茶初体验”的伴手礼,198元课程费里,包含一只亲手绘制的茶盏。林晚说:“现在人都爱专属感,你画的,就是独一无二。”
可昨晚试烧的第一窑,全裂了。
釉料配比不对,收缩率没算准,十只盏,九只开片如蛛网,只剩一只勉强完整。
南枝指尖沾着釉浆,盯着那只孤零零的完品。青色温润,花瓣线条流畅,像一滴凝住的雨。可一只,远远不够。
“要不……买现成的?”林晚端着两杯豆浆进来,把其中一杯塞给她,“别死磕了,时间来不及。”
南枝摇头,吹了吹滚烫的豆浆:“买的没有心意。而且,这是承诺。”
她想起报名表上那些名字:有为女儿寻文化根脉的母亲,有想逃离职场喧嚣的设计师,还有那位说“想看看中国茶有多美”的退休教授。她答应过,每人一只手绘茶盏。
“那你得快点。”林晚叹气,“周六就开课了。”
南枝没答,只是重新调釉。水、釉粉、草木灰,比例精确到克。做器如做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午后,她带着新配的釉料去窑厂。老陶工老陈眯眼看了看:“你这釉,太薄。青瓷要厚釉才出玉质感。”
“可厚了容易裂。”
“那就慢烧。”老陈拍拍她的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烧瓷也一样。”
回程路上,南枝绕去社区中心。她要确认“薪火课”的场地。负责人却面露难色:“顾小姐,不是我们不支持,但免费课……物业说怕担责。万一孩子磕碰了......”
南枝心头一沉。她早该想到的。安全责任、保险、监护人签字……这些琐碎,比想象中更磨人。
她站在社区公告栏前,看着自己贴的招生海报被雨水打湿一角。远处几个孩子在滑梯上尖叫嬉闹,无忧无虑。她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仿佛每往前一步,就有十块石头压下来。
回到老宅,天已擦黑。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却见廊下亮着一盏灯。
沈砚清坐在美人靠上,膝上摊着图纸。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南枝有些意外。
“来看防水施工图。”他合上图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釉料桶上,“烧瓷不顺?”
南枝苦笑,把裂盏的事说了。
他没安慰,只问:“釉料配方谁给的?”
“网上查的,又问了老陈。”
“我认识一位龙泉青瓷非遗传承人,或许能帮你。”他掏出手机,“现在打个电话?”
半小时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小顾啊,釉料不能只看比例,要看当地水质。你把水样寄来,我给你调配方。”
南枝握着手机,眼眶微热。
“谢谢。”她低声说,不知是对电话那头,还是对眼前的人。
沈砚清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纸盒:“差点忘了。上次你说想参考宋代茶器形制,我让博物馆的朋友帮忙借了拓片。”
盒中是一叠宣纸,上面是《茶具图赞》中十二先生的线描,笔触精细,连茶筅的竹丝走向都清晰可辨。
南枝轻轻抚过纸面,指尖微颤。这份用心,远超“客户”或“合作方”。
“周六的课,需要人手吗?”他忽然问。
“啊?”
“签到、引导、拍照。我可以来帮忙。”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枝摇头:“不用。林晚会来,周教授也说要旁听。”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那棵玉兰:“花快谢了。”
“嗯。”她轻声应,“但明年还会开。”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背影融入暮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南枝回到工作台,重新铺开宣纸。这一次,她不再焦虑裂釉,而是静静描摹那片玉兰花瓣。笔尖游走,心也沉下来。
三日后,新釉料到了。
她按传承人指导,用本地井水调釉,慢火烧制。开窑那日,十六只茶盏静静立在匣钵中,青如雨过天晴,釉面温润无瑕。每只盏底,一片玉兰,姿态各异,却都朝着光的方向。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瓷茶盏上,泛出柔和的光晕。南枝将它们一一装入棉布袋,系上麻绳。
林晚抱着相机冲进来:“准备好了吗?客人两点到!”
“好了。”南枝微笑,将最后一只茶盏放进木盒。这只茶盏素面无纹,只有内壁刻了两个小字:“听松”,那是她为自己留的。
午后,客人陆续到来。签到处,林晚忙得团团转。南枝在茶室最后检查茶具,忽然听见林晚喊:“南枝!沈总来了!”
她转头,见沈砚清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
“茶点我让松风斋重做了。”他将箱子放在廊下,“豆沙馅换成了低糖枣泥,有位客人备注了糖尿病。”
南枝一怔。“松风斋”是本地老字号,以宋式茶点复原闻名,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你……怎么请动他们的?”
他神色平静:“他们下周要办非遗展,缺一个文化空间合作。我向他们推荐了栖云书院。”
她接过箱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微凉。
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茶会开始后,一切顺利。客人们惊叹于点茶的精妙,更爱那只手绘茶盏。
活动结束,客人陆续散去。沈砚清没走,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南枝身上。
她正俯身教一个孩子执筅击拂,侧脸被斜阳镀上一层柔光。动作从容,语声轻缓,像一泓深水,不争不响,却自有定力。远处孩童嬉闹,茶烟袅袅,玉兰枝影投在青砖上,随风轻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站了许久。
这些日子,他总在会议间隙想起这座小院——想起雨夜应急灯下的青瓷盏,想起她抄《茶经》时低垂的睫毛,甚至想起小院里独特的茶香。
从前他看老城,只看见待改造的地块;如今再看,却先看见窗下那盏灯,灯下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脚步声。
“沈先生。”
南枝站在几步外,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她说:“真是太谢谢你最近时段的帮忙,上次我烧制的茶盏,希望你不介意。”
沈砚清打开盒子,看见那只素面青瓷盏。内壁“听松”二字细如蚊足,釉色温润,在暮光里泛着微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盏沿,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下次茶会,需要人手吗?”
南枝摇头:“林晚会来。”
他点点头,将茶盏小心放回盒内,抬眼道:“那我先走了。”
暮色渐浓,玉兰枝在风里轻轻一晃,落下一瓣,停在青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