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檐下初逢 梅 ...
-
梅雨时节的江南,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洗不净的潮气,连呼吸都带着水意。青石板路泛着微光,墙角的苔痕绿得发亮,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碗温吞的茶汤里,氤氲而缓慢。
顾南枝站在老宅天井的中央,将一摞刚修复好的诗稿摊在竹匾里晾晒。纸页泛黄,边缘微卷,墨色却依旧清润,像被雨水洗过的远山,淡而有骨。她动作轻柔,指尖拂过纸面时,连风都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百年的字句。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曾这样晾晒过手抄的经卷。
这座百年老宅是顾家祖产,也是她心里最安稳的角落。祖父曾在这里抄书至深夜,母亲曾在廊下插花焚香。如今,父亲病卧在床,家族里便有声音说,该把地卖了,换些流动资金,好支撑集团那几笔吃紧的海外投资。
可南枝舍不得。
她想把它改成一座小书院,名字都想好了——“栖云”。取自陶渊明“心远地自偏”,也暗合她前世今生,始终向往的那一片云外之境。不是逃避,只是想为这喧嚣人间,留一处能让人静下来的地方。
“南枝!”一声清亮的呼唤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林晚抱着一叠画稿从院门外冲进来,短发微湿,牛仔外套上沾着水珠,脚上那双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声,与这古意盎然的庭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你又在跟这些老纸谈恋爱啦?”她把伞靠在门边,凑近看那摞诗稿,“这都第几遍晾了?再晒下去,字都要飞走了。”
南枝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伞:“这是周教授托我整理的,下周书院筹备会要用。纸受潮了,墨会洇开,得反复晾。”
“筹备会?”林晚撇嘴,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你真打算一个人扛?你知道现在租个场地多贵吗?更别说请老师、买书、水电物业……你那点私房钱,撑不过三个月。”
南枝没答,只是低头将一张微微卷边的纸页抚平。她知道林晚是为她好。可有些事,不是算得清账就能放下的。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记忆的温度。她若撒手,那些温度就真的散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檐下,身形修长,雨水顺着伞沿滴落,肩头微湿,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测绘本。
沈研清已在门外站了两分钟,透过门缝看见一女子正在晾书,原本不忍打扰。但这雨渐渐浓郁,迫得他不得不推门而入。
沈砚清目光落在南枝身上,这才看清了女子的面貌,她她站在天井中央,一袭素色棉麻长裙,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乌发松松挽在耳后,几缕碎发被晨风拂起,贴在颊边。
日光穿过老槐新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斑。她未施粉黛,眉目清简如宋瓷,唇色淡得几乎融进晨雾里,唯有眼睫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周遭市声隔着高墙,竟似被这方小院滤尽了尘嚣,只余风过檐角、竹影摩挲的微响。
沈研清微顿,似被这满院书香与静谧轻轻撞了一下,又或是她身上那份与喧嚣时代格格不入的沉静,让他一时忘了开口。
林晚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挡在南枝前面:“你谁啊?怎么随便进人家院子?”
男人并未慌乱,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抱歉,我是沈氏集团的沈砚清。我们公司近期在做老城区地块的文化价值评估,这栋建筑在名录上。我来看看结构。”
南枝心头一紧。沈氏?那个传闻中雷厉风行、专做高端地产的沈氏?她听说过他们正在收购这片街区,打算建一座顶级商业综合体。
她抬眼看他。
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眉目清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神沉静如古井,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雷厉风行的沈氏掌舵人。南枝注意到他手里的测绘本,封面烫着《古建筑保护基金会》的字样,南枝觉得那似乎并不是一个开发商该有的东西。
风从院角掠过,百年玉兰的枝叶轻轻摇动。上周那场急雨打落了大半花盏,残瓣零落于青石阶上,树干斑驳,静立如旧。
“您是来看这棵玉兰的吗?”南枝轻声问,语气温和。但问完她就后悔了,无他,只因这问题太私人了,南枝也不知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
沈砚清一怔。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棵树,树龄百年,品种珍稀,树形舒展如盖,是典型的江南庭院点睛之笔。但他此行目的,分明是测绘建筑。
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它很特别。”
沈砚清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那天会点头。明明可以说“顺便看看”,或者直接说明来意。但那一刻,他不想让她失望。
林晚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这年头,连开发商都开始装文艺了?”
南枝没理会她,转身从廊下取来一把干净的竹椅,放在檐下:“雨快停了,您慢慢看。只是……别碰那些书。”她指了指天井中央的竹匾,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
沈砚清道了声谢,坐下来,翻开测绘本,目光却久久停在那摞诗稿上。
阳光终于破开云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也落在南枝微湿的裙摆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南枝回到廊下,继续整理手中的资料。余光里,她看见他时而抬头观察梁柱结构,时而在本子上快速勾画,动作专注而克制。他没有四处走动,没有拍照,甚至没有靠近那棵玉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树。
林晚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他长得还挺帅的,就是气场太冷了,像块冰。”
南枝没接话,只是将一页写满批注的纸夹进文件夹。她想起父亲昨夜的话:“南枝,有些事,强求不得,也强守不得。顺其自然吧。”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指书院,还是指别的什么
。
雨彻底停了。天空透出淡淡的蓝,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澄澈。沈砚清合上测绘本,站起身。
“谢谢招待。”他向南枝微微颔首。
走到门口,沈砚清回头看了一眼。女子还在挪动竹匾,裙摆被风吹起一角,翩然而悠长,让他莫名地想驻足。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林晚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走了。吓我一跳,还以为要强拆呢!”
南枝笑着走到天井中央,将竹匾挪到阳光最盛处。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纸页的一角。
谁也没想到,这场平淡无奇的初遇,会成为他们各自人生里,最意想不到的开始。
而那摞诗稿的最上面一页,正写着一句残诗:
“偶逢云外客,同是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