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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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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许闫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柱子,一阵风迎面吹过来,整个面颊凉飕飕的,他拉低了帽檐儿,回头对着电话说:”Point B,戴着深蓝色鸭舌帽。"
对面的人应了声,许闫关了手机等车来。
许闫第一次见到贺文,海市燥热的暑假末期下着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那时候他还天真的不懂得重组家庭是什么意味,只明白自己要多一个爸爸和哥哥了。
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个父亲,许闫第一次见到贺维升就毫无负担地喊起了“爸爸”。
大人间正处于热恋期,每次碰面都心情好的不得了,看见许知云幸福的面庞,以及贺维升宽厚的手掌抚摸他头顶时,那种陌生的但令人依恋的触觉,许闫快要沉溺在这种幸福家庭的氛围里。
今天,是第一次见哥哥的日子。
许知云告诉他,这个暑假结束,他就要和这位哥哥住同一个房子,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虽然很舍不得以前熟悉的生活,但也很期待未来的日子。
如果拥有一个哥哥,大人们忙工作的时候,也有人可以陪着自己。
这是一个简单的梦想。
车子停靠在一幢独栋别墅前,许知云温热的手掌拍了拍许闫的肩膀,一路晃晃悠悠的惺忪恍惚终于清醒一点。
许闫撑起身体,对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甜甜一笑,视线顺着其人的西装革履往车外看去,雨水凌乱的打在车窗玻璃上,破碎的画面中,一名妇人撑着一把偌大的黑伞,急匆匆地靠近车辆,摇摇晃晃的身躯时隐时现身后的另一个更小的,静止的暗影。
许闫很想要看清,但右侧的门被妇人拉开,一把宽大的黑伞顶立在上空,丰腴的身体堵在车门前。
贺维升没有急着下车,一双大手托住许闫的身体,将他稳稳安置在地面,随即向远处招手:“小文,过来,帮弟弟打伞。”
车外的空气是夏日许久没有过的清冽,许闫避开妇人身体的遮挡迫不及待向另一个人看去。
一把黑色的雨伞,上方竖立着两只精巧的三角形塑料薄片。
一把模仿小猫的幼稚雨伞。
伞下的少年得到指示后才慢慢的,踏开脚步,
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不同于雨伞的幼稚,伞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看向地面,低垂着,鸦羽般的睫毛遮挡着瞳孔,白皙的脸在鲜亮的雨中世界里,过分秀丽清冷。
许闫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感到紧张。
少年的黑猫雨伞越来越近,许闫把眼神瞥向四周,滴留着眼睛随处乱窜。
“小文比上个月见好像又变高了呢。”许知云在司机的伞下绕过车尾走了过来。
少年已经近在咫尺,许闫抬头看贺文,两个人一对视,身后的贺维升轻轻将许闫推进贺文的伞下。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俯视的时候,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伞下却维持着沉默。
握伞的手横亘在两人中间,维持着微妙的距离。
身后传来许知云和贺维升的交谈声。
许闫翻着眼珠往旁边偷瞄,少年高他整整一个头,双眼目视着前方,刚才短暂的视线相触仿佛只是最不经意的一瞥,结束后依然维持着那份疏离。
视线不敢停留太久,许闫紧绷着身体,小心翼翼与身旁的人保持步调一致。
没想到是这么沉默寡言拥有距离感的人,不敢主动说话,也不敢主动叫出哥哥两个字。
他看向少年握住的伞柄下方弯曲而上的部分,像一只翘起的猫尾巴煽动着周围的空气,让他离远点,离远点。
进入屋子里,头上的的伞迅速收了起来哐当一声落入旁边的伞架里。
贺文从鞋柜里提溜出一双拖鞋,自己换上后走了进去。
许闫站在原地,等着身后的贺维升和许知云进来,收起伞的妇人忙不迭拿出两双新拖鞋让许闫和许知云换上,跟在贺文的后面,几个人进到餐厅用餐。
满桌都是热腾腾的饭菜,色香十足。
贺维升还没落座,先开口说:“辛苦张姨了,今天人多,做饭累着你了。”
张姨乐得开花儿,笑得找不见眼睛:“没有没有,这就跟逢年过节给一家子做饭一样,你这人还不够多呢!不过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厨房里还烧着一锅汤,我去看看火候哈!”说着笑呵着走远了。
两个大人脸色很好,洋溢着简单的幸福。
桌子是长方形的,四个人挨着只能坐三面,贺维升坐着主座的位置,许闫落座时想紧着许知云坐一边,结果被她撵去了对面和贺文坐一起。
两小孩儿肩并肩,脸色却没有大人快活。
许知云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到贺文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许闫。
“你们俩以后就是吃一锅饭的兄弟了,能不能挨得近一点呀?”
许知云说这话本就是打趣,想让两个小孩儿活络点。
许闫看到碗里多了块肉也就顺势拿起筷子准备往嘴里送,一瞥眼看到旁边贺文依然敛着眼睛坐的规矩,肉又没送起来。
许知云面上有些尴尬。
贺维升脸色也冷了下来,生硬地打着圆场:“没事,孩子吃什么自己夹,你先吃好你自己的。”
许闫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这个哥哥跟想象中很不一样。
两个大人吃完饭后出门忙自己的事,张姨带着许闫去了自己的房间好好观赏一番,最后叮嘱了一句有事就去楼下保姆房找她,说罢午休去了。
许闫研究完房间的构造,一个人泄了气地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烦恼大人无休止的忙碌,以前和妈妈单独生活的时候,就经常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幻想有一天能永远消除孤独。
隔壁房间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开门声,哐当一声又关上。
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串噼里啪啦鞭炮似的敲击地板的声音。
许闫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攥着被单,心里做着挣扎,好奇,想要变得亲近,想要装作自然的出门和对方说点什么,但缺少一点勇气。
金毛犬撒了欢的往楼下跑,贺文跟在后面,客厅里全是小狗跺脚的声响。
打开铝制大门,二二扑进雨幕里,四只脚瞬间被前院稀湿的泥巴沾染,激起的泥点子飞溅到贺文的裤脚上。
看着金毛犬在泥地里释放天性,落下的雨滴如海浪水珠一般打在小狗身上,又被痛痛快快甩动毛发拍打出去,看起来简单又快乐。
只有小狗会因为喜欢泥土和雨水,搞的浑身脏兮兮黏糊糊也无所谓。
贺文脸上露出被感染的笑意,显示出一丝孩童的天真。
蹲在门檐下静静看着小狗胡闹片刻,能感觉到雨势在慢慢变小,天气开始回热。
贺文起身进入屋子,谨慎地关好大门。
他很少会在贺维升住在家里的时间段里放二二这么撒欢的玩。
贺维升不喜欢这条狗,曾经还说过几句将二二送人的话,贺文将这几句话放在心上,尽量不让二二出现在他面前。
但今天他就想干点什么来排解身体里低沉沉的情绪。
贺文往楼上走去,不明白这微弱的反抗能被谁看见。
许闫手里拿着一本儿童读物,但心思一直飘忽着没读进去,隔壁又传来“咔哒”一声关门的声音,他眼睛一转,丢了书本,轻巧地打开房门下楼。
偌大的客厅一片寂静,踏步在冷硬的瓷砖上仿佛都有回响,中央空调散发着凉爽的温度,许闫站在沙发后面,高举双手搭在纹路清晰的皮质靠背上,撅着屁股看向对面的黑屏电视,四下张望,遥控器或许藏在茶几的储物柜里,但他不敢随意乱翻,或许可以等张阿姨醒来后跟她提出要求。
客厅里没什么人气,待一会儿竟觉得有点发冷。
许闫走进玄关,打开大门,外面的空气清新袭来携带着一丝丝宜人的热气,光秃秃的前院,一只金毛背对着许闫支着脚掌直愣愣地站着,一颗不再毛绒绒的头往下低着,出神地瞧着什么,时不时往前踱两步又往后踱两步,倒像那地里真有点什么。
许闫明白过来这四只泥脚就是刚才鞭炮声的来源,是从旁边的屋子里踢踏到这儿来的。
许是太无聊了,又或是脏兮兮的小狗在吸引他,他看向旁边的雨伞架,那只携带猫耳朵的雨伞还静静立在那,但他挑出一把半人高的大伞。
撑着这把大伞,脱了鞋,卷起了裤脚,一步跨下台阶踩入湿软的泥土,悄悄来到小狗的身后,往前望去,小狗低头看着的,是一小洼泥水里混浊的倒影,似乎是受到了感召,在许闫离的最近的时候,二二一举两只前爪,啪叽一声踩入水坑。
污水四溅,许闫惊叫一声往后撤去,二二察觉身后有人,欢脱地转了个身,吐着舌头哈着气向许闫摇尾巴。
两只手牢牢抓着大伞,没有另一只手来招架小狗,二二按耐不住扬起身子往许闫身上一扑。
许闫一屁股坐进泥水地里,手,脚全部被泥水浸透,脸上也感知到飞溅的水渍。
小狗湿润的舌头胡乱扫过脸颊,许闫哈哈大笑,一边胡乱地推拒着小狗,一边感觉到无法抗拒的开心。
视线在躲避小狗的亲热中乱窜,不一会儿,看见二楼落地窗里贺文凝视而下的眼神。
少年右手攥着一条浅蓝色毛巾,看下来的眼色,复杂,一言难尽,带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