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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失眠者(下) ...
那张纸条被装进证物袋,放在庄继红面前。
透明的塑料袋里,那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清除无用之人”
第二行:“下一个,是你。”
字迹潦草,但和之前阿生写的那些有明显区别。阿生的字有一种刻意的生涩,像是在模仿不常写字的人。而这几个字,笔画流畅,收笔有力,是经常写字的人留下的。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阿生。
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失眠者。
宋笙歌站在她身边,脸色也很难看。
“他盯上你了。”她说。
庄继红点头。
“而且他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
“所有死者都和你办的案子有关。”宋笙歌说,“福利院的旧员工,疗养院的厨师,现在是一个退休法官。这个人一直在跟着你的脚步走。”
庄继红调出第七名死者的资料。
陈国栋,七十三岁,退休法官。二十年前,他经手过一起案件——海城儿童福利院员工贪污案。当时几名员工被指控贪污福利款,但最后只判了缓刑,不了了之。
那个案子的卷宗,已经尘封了二十年。
但现在,陈国栋死了。
死在睡梦中,被割喉。
和之前六个人一模一样。
“他是当年那个案子的主审法官。”庄继红说,“如果那些员工贪污的钱,来自卖孩子的收益……”
“那他也是知情者。”宋笙歌接话,“他选择轻判,可能收了钱,也可能只是不想深挖。”
庄继红闭上眼睛。
福利院、孤儿院、疗养院。
二十年,三代人,无数受害者。
那些被遗忘的孩子,那些沉默的共犯,那些收钱闭嘴的人。
现在,有人在替他们复仇。
一个接一个。
下一个,是她。
---
庄继红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不通。
那个人为什么盯上她?
她是在查真相,是在帮那些孩子。她和那些共犯不一样。
但那张纸条明明白白写着:下一个,是你。
宋笙歌察觉到她的状态,每天晚上陪着她。她们并排躺在床上,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有时候庄继红半夜醒来,会发现宋笙歌睁着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不睡?”庄继红问。
“怕你醒了没人陪。”宋笙歌说。
庄继红看着她,眼眶发酸。
“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宋笙歌说,“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醒着。”
庄继红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笙歌的手。
在黑暗里,两只手握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的树,根在地下交缠。
---
第八具尸体出现的时候,庄继红正在福利院旧址调查。
死者叫周建国,六十八岁,退休警察。二十年前,他是福利院员工贪污案的办案民警之一。
同样是在睡梦中被割喉。
同样留下纸条:
“清除无用之人”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句话:
“庄法医,你还有三天。”
三天。
倒数开始了。
庄继红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个人在玩弄她。
在告诉她:你无处可逃。
宋笙歌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我不会让他碰你。”她说,“绝不。”
庄继红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
---
专案组成立了。
李国栋亲自坐镇,调集所有力量追查这个“失眠者”。技术队分析了所有现场留下的痕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每一处现场,都有一组相同的脚印。
尺码42,男性,运动鞋品牌是国产某不知名牌子。这种鞋在十年前很流行,现在早已停产。
“凶手年纪不小了。”技术队老赵说,“至少四十岁以上,穿十年前买的鞋。”
另一个发现,来自死者的人际关系。
七个死者,都和福利院有关。有的是员工,有的是关联人员。但第八个死者周建国,除了办过那个案子,还有一个特殊身份——他是赵志强的表弟。
赵志强。
那个在疗养院地下室写下“最后一个是我”的男人。
那个在狱中等待审判的杀手。
“赵志强还有一个表弟?”庄继红愣住。
“对。”老赵说,“周建国是他母亲妹妹的儿子。两人小时候关系很好,后来因为什么事闹翻了,二十年没来往。”
庄继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凶手是赵志强认识的人……
如果凶手在为赵志强“完成未竟之事”……
那这个人是谁?
---
庄继红去了一趟看守所。
赵志强坐在玻璃后面,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癌症正在吞噬他的生命,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
“庄法医。”他开口,“你来找我,是有事?”
庄继红把那些纸条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认识这个字迹吗?”
赵志强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第八张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他停顿了一下,“这是小周的字。”
“小周?”
“周建国。”赵志强说,“我表弟。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他的字我认得。这一撇,他写‘无’字的时候,一撇总是特别重。从小就这样。”
庄继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建国。
第八个死者。
他的字迹,怎么会出现在杀害他自己的现场?
“周建国死了。”她说,“第八个。死在睡梦中,被割喉。”
赵志强愣住了。
“什么?”
“现场留下这张纸条。”庄继红指着那张照片,“如果是他写的,那杀他的人是谁?”
赵志强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他自己。”
庄继红皱眉。
“什么意思?”
赵志强抬起头。
“小周从小就怪。他喜欢玩一种游戏——自己给自己写信,假装是别人写的。他说这样好玩,像有两个自己。”
他顿了顿。
“后来他长大了,还是那样。我们闹翻,就是因为这事。我发现他在跟踪我,偷看我日记,然后给我写信,假装是别人。我觉得他疯了,他说我只是不懂。”
庄继红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人给自己写信,假装是别人。
一个人跟踪别人,然后模仿别人。
一个人……
“你是说,”她开口,“周建国可能有精神问题?”
“不止。”赵志强说,“他可能有双重人格。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清除’他认为是坏人的人。”
他看着她。
“那个人,现在盯上你了。”
---
专案组调出周建国的全部资料。
他当过二十年警察,五年前退休。退休前一年,他曾因“行为异常”被停职调查过三个月。原因是他在执行任务时,对着空气说话,自称在和“另一个人”商量对策。
调查结论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恍惚”,让他休了半年假,然后正常退休了。
退休后,他独居在城郊一栋老房子里,很少出门。邻居说,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还笑,像是有人在和他聊天。
“双重人格。”心理专家说,“一个人格是他自己,另一个人格是‘审判者’。那个审判者认为自己在清除坏人,包括福利院的那些知情者,包括他自己的表兄赵志强——因为赵志强知情不报,也是‘共犯’。”
“但他杀了周建国自己?”有人问。
“也许那个审判者认为,周建国本人也有罪。”心理专家说,“他是当年的办案民警,没有深挖真相,草草结案。在审判者看来,他也是共犯。”
庄继红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两个灵魂。
一个在白天生活,一个在黑夜行动。
一个睡着的时候,另一个醒来,拿起刀,走出去。
然后回来,洗干净手,躺下。
第二天,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那些纸条上的字迹不一样。”她说,“因为有时候是周建国自己写的,有时候是审判者写的。周建国死的那天晚上,审判者决定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
“结束他自己。”庄继红说,“审判者杀了周建国,然后消失。现在剩下的,只有……”
她停住了。
只有什么?
如果审判者杀了周建国,那他自己也死了。
那“下一个是你”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
答案在第二天揭晓。
第九具尸体出现了。
死者叫刘大伟,七十二岁,退休医生。二十年前,他是福利院的兼职医生,负责给孩子们体检。
他的死状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睡梦中被割喉,现场留下纸条。
但纸条上的字迹,又变了。
既不是阿生的,也不是周建国的。
是第三个。
庄继红站在现场,看着那张纸条。
“清除无用之人”
“还剩三个。”
还剩三个。
她、赵志强、还有谁?
她转身看向宋笙歌。
“赵志强。”她说,“有人要杀赵志强。”
---
看守所里,赵志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的时间不多了。癌症已经扩散,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但他很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狱警制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志强?”他问。
赵志强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认识。
“小周。”他说,“你来了。”
那人摘下口罩。
是周建国。
活着的周建国。
“你不惊讶。”周建国说。
赵志强摇头。
“我知道你没死。”他说,“那天庄法医给我看纸条,我就知道了。你杀的那个,是假的。”
周建国笑了。
“对。那是个流浪汉,我把他打扮成我的样子,放在我的床上。然后我躲起来,等你们发现‘周建国死了’。”
他走近一步。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
赵志强看着他。
“你要杀我?”
周建国点头。
“你是第一个。”他说,“你知情不报,你是共犯。”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你杀吧。”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周建国拿出刀。
那是一把解剖刀,和之前那些死者喉咙上的伤口吻合。
他走近赵志强。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宋笙歌冲进来,枪口对准周建国。
“别动!”
周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宋笙歌和庄继红。
“你们来了。”他说,“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
看守所的走廊里,三个人对峙着。
周建国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穿着狱警制服,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正常人的神采。
“周建国,”庄继红开口,“放下刀。”
周建国看着她。
“庄法医。”他说,“你是我最欣赏的人。你替那些孩子说话,替他们讨公道。所以我让你活到最后。”
他顿了顿。
“但最后,你还是得死。”
“为什么?”
“因为你是警察。”周建国说,“警察是保护这个系统的。这个系统生产了那么多受害者,你们保护它,你们也是共犯。”
庄继红盯着他。
“那些孩子,”她说,“我找到了他们。我帮他们回家。这也是共犯?”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变。
“你找到了他们?”他问。
“对。”庄继红说,“三百七十八个孩子,我找到了七十九个。剩下的,还在找。他们有的过得好,有的过得不好,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林小梅在康复中心的照片,她站在阳光下,笑着。
周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变得复杂。
“这是……”
“林小梅。”庄继红说,“1998年被送到疗养院,在那里关了二十六年。现在她自由了。她给我写信,说谢谢我。”
她又拿出另一张。
“这是阿生。他在疗养院里装了二十年傻子,为了等一个机会。他杀了六个人,现在在看守所里等审判。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让那些共犯付出了代价。”
周建国的手在颤抖。
“你认识阿生吗?”庄继红问,“他和你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但他选择了等。等一个人来救他。你选择了杀。”
她走近一步。
“周建国,你不是在替那些孩子报仇。你是在替你自己报仇。你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那些孩子,只是你的借口。”
周建国愣住了。
他手里的刀,慢慢垂下。
“我……”
“放下刀。”庄继红说,“你还有机会。你可以像阿生一样,说出真相。你可以告诉所有人,那些孩子经历了什么。这比杀人更有用。”
周建国看着她,眼眶泛红。
“可是……我杀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庄继红说,“但你可以选择,现在停下。”
周建国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周建国被捕后,交代了一切。
他确实有双重人格。一个人格是他自己,另一个人格是“审判者”。审判者出现的时候,他会失去意识,醒来时只记得一些碎片。
那些死者,都是审判者杀的。
福利院的旧员工,疗养院的厨师,那个“假周建国”——一个无辜的流浪汉。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直到庄继红把那些照片给他看。
他看着那些脸,那些他亲手杀死的人,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心理医生诊断,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多重人格障碍。在犯罪时,他处于“审判者”人格的控制下,对自己的行为没有清醒的认知。
法庭上,他最终被判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送入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赵志强在一个月后死于癌症。
临死前,他给庄继红写了一封信:
“谢谢你让那些孩子回家。也谢谢你让我表弟活下来。他虽然杀了人,但他也是受害者。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庄继红握着那封信,眼眶泛红。
又一个失眠者,终于可以睡着了。
---
案子结束后,庄继红继续她的旅程。
她带着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城市,一个一个孩子。
有的孩子选择了回家。
有的孩子选择了留下。
有的孩子已经死了。
但不管怎样,她都要亲眼看见他们。
宋笙歌一直陪着她。
她们的车跑遍了全国,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有时候在高速公路上开一整夜,有时候在小旅馆里挤一张床。累的时候,宋笙歌开车,庄继红睡觉。庄继红睡不着的时候,宋笙歌陪她聊天。
有一次,在某个小城的旅馆里,庄继红问宋笙歌:
“你为什么要一直陪着我?”
宋笙歌想了想。
“因为我想。”她说,“没有为什么。”
庄继红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笙歌的脸上。那张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但庄继红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脸。
“宋笙歌。”她轻声叫。
“嗯。”
“我喜欢你。”
宋笙歌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笙歌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喜欢你。”
庄继红看着她,眼眶泛红。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宋笙歌说,“从你在法医室给我买馄饨的时候。”
庄继红笑了。
她伸出手,抱住宋笙歌。
很紧。
宋笙歌也抱住她。
两个人在月光里相拥,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
---
第三百七十八个孩子,在西北一个小城里。
他叫赵亮,三十一岁,是一名货车司机。2003年失踪的赵小宝,被送到了这里。
庄继红和宋笙歌找到他时,他正在卸货。看见两个陌生女人走过来,他愣了几秒。
“你们找谁?”
“赵亮?”
“是我。”
庄继红出示证件。
赵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他带她们回家。
他的家很简单,租的房子,家具简陋,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
“那是我妈。”赵亮说,“养母。去年走了。”
庄继红看着那张照片。
“她知道你的身世吗?”
赵亮点头。
“知道。她告诉过我。她说我是她从福利院领来的,说如果我想找亲生父母,她帮我找。”
“你找了吗?”
赵亮摇头。
“没有。”他说,“她就是我妈妈。我不需要另一个。”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泛红。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好好活着。我说,好。”
庄继红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那是赵志强写给每一个孩子的信,一式三百七十八份,每份都写着同样的话:
“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只是迷路了。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赵亮接过信,看完。
他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我家在哪?”
庄继红握住他的手。
“你想在哪,哪就是你家。”她说。
赵亮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
从西北回来,庄继红和宋笙歌回到海城。
法医室还是老样子,冷气很足,福尔马林的气味永远散不掉。但庄继红觉得,这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有人等她。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只有温暖的呼吸,和身边那个人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阳光正好。
宋笙歌已经醒了,侧躺着看着她。
“睡得好吗?”宋笙歌问。
庄继红点头。
“好。”
宋笙歌笑了。
“那起床吧。李队说,又有新案子。”
庄继红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新案子。
新真相。
新的一天。
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都有人陪着她。
从今往后,一直有人陪着她。
---
一周后,庄继红收到一封信。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宋笙歌,在那个西北小城的车站,并肩站着等车。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很美。
她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一个故事,结束。第十二个,开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们。那些孩子,终于可以睡着了。”
庄继红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二张照片了。
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的见证。
每一张,都是那个人在告诉她:我一直看着你。
但现在,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敌人。
是一个和她一样,希望那些孩子能回家的人。
门被推开。
宋笙歌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
“荠菜馄饨。”她说,“趁热吃。”
庄继红接过馄饨,热气扑在脸上。
“宋笙歌。”
“嗯。”
“下一个案子,你陪我去吗?”
宋笙歌看着她。
“废话。”她说,“你在哪,我在哪。”
庄继红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新的真相。
而那些失眠的人,终于可以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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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