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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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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殷明姝以伤势加重、高烧反复为由,请求觐见女皇。得到许可后,她让宫女用软轿抬着,脸色苍白,左肩包裹得严严实实,虚弱不堪地来到御书房偏殿。
女皇正在批阅奏章,见她如此模样,眉头微蹙,放下朱笔:“怎伤得这般重?太医怎么说?”
殷明姝在宫女搀扶下艰难行礼,声音细弱却清晰:“谢母皇关怀,弩箭之毒虽清,但残毒伤及经络,太医说需长期调理,且……且肩骨受损,日后恐阴雨天疼痛,提笔用力亦会受影响。”
她适时地咳嗽几声,眼眶微红,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儿臣无能,让母皇忧心。只是昨夜惊魂,反复思量,刺客为何非要置儿臣于死地?怕是因儿臣那份粗浅的条陈,竟真的说中了某些人的要害,让他们如此迫不及待。”
殷明姝的眼神里带着后怕,微微抬眸,足以让女皇见到她眼底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儿臣死不足惜,可儿臣是母皇的孩子,他们今日敢刺杀儿臣,明日是否就敢窥视君威?
儿臣恳请陛下,万勿因儿臣之事,而搁置税改之议。国库空虚,边关吃紧,百姓困苦,此弊政非改不可啊母皇!”
说着,她似乎情绪激动,牵动伤口,疼得冷汗涔涔,几乎晕厥。
女皇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这个从未得到过她皇恩的女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坚韧,也更聪明。
这番以退为进,看似是在担心她的处境,实则是在告诉她,就算她只是不受宠的皇女,那也是她的血脉。
刺杀她,亦是在挑衅君威。
又表了忠心,凸显了税改的必要和自己的无私,最后还示弱博取同情。
“朕已下旨,京都府、皇城司协同严查,必给你一个交代。”女皇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忠心,朕已知晓。税改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你既有伤,便好生静养。条陈之事,朕自有分寸。”
“儿臣不孝,劳母皇担心了。”殷明姝伏低身子,“只是儿臣养伤期间,每每思及条陈中诸多数据未能详尽,思路或有疏漏,便寝食难安。
恳请母皇开恩,允儿臣于养病之余,召一二精通经济律法之寒门士子或末微小吏,协助儿臣查阅旧档,梳理细则。
一则全儿臣为陛下分忧之心,二则他日陛下若垂询,儿臣也不至一问三不知,徒惹笑话。”
殷明姝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合乎情理。
女皇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片刻后允道:“准了。朕会让吏部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供你挑选。人数不得超过三人。就在你宫中偏殿辟一静室,让他们帮你整理吧。一应开销,从内库支取。”
“儿臣叩谢母皇隆恩!”殷明姝感激涕零状,行了个大礼,深深跪拜下去,心中却是一松。
回到自己那依旧简陋但守卫森严的宫院,殷明姝屏退左右,立刻尝试那个自己与路迢迢约定好的记号。同时,反复默念北关军镇、盐铁数据。
起初并无反应。
就在她以为白日或精力不足难以连接时,那种细微的牵引感再次浮现。比前两次更顺畅一些。
路迢迢的声音带着兴奋传来:“殷明姝!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第一,永昌三年盐铁差额,结合零星记载,高度怀疑与当时的北关镇守副将冯泰有关。此人已于永昌九年因旧伤复发去世,但其子冯奎现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家族与陇西盐商庆丰号过往甚密。
第二,我发现一份永昌十年御史台风闻奏事的废稿残片,未署名,疑似弹劾某位皇女与边将、盐商过从甚密,但被压下。
第三,你当时税改条陈里提到的清丈田亩,户部存档的鱼鳞册与地方实际田亩严重不符,有个关键区域是河阳府,那里是已故荣国公的封邑核心。
现任荣国公世子名声不佳,兼并土地最烈。”
信息量巨大,殷明姝心脏怦怦直跳。
她可以从冯奎、庆丰号、河阳府田亩三个方向暗中留意。
冯泰已死,但其子冯奎在兵部,关系网可能还在。盐商庆丰号。弹劾皇子的废稿。荣国公是女皇已故的姑母,当年从龙有功,这些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
“明白了。多谢。我这边已获准招募两三人协助,正需此类具体线索进行暗中核查。你可有关于这些势力更细致的背景资料,譬如庆丰号主要人物,荣国公世子有的详细情况。”
“庆丰号现任大掌柜叫胡万山,出身陇西豪商胡家,与不少地方官员有联姻。
荣国公世子胤宏,好犬马声色,曾为强夺一名匠人祖传宝物,逼死匠人父子,但被压下去了,具体卷宗可能在京兆尹旧档或刑部,年代稍远,是永昌十一年的事,这些你谨慎核实。”
路迢迢语速很快,“另外关于你的伤,我查了一些资料,弩箭常用毒物有见血封喉,即箭毒木,乌头、砒霜这类相对常见的毒物。
但你说太医解毒后仍感经络滞痛虚弱,有点像某种慢性毒素或损伤未清。你有没有办法弄到一点当时刮下的箭镞锈迹或沾染毒血的布料,再找个绝对可靠的医道高手看看。”
“我尽量。刺客之物已被收走,但我记得当时挣扎,有血溅到桌脚和地面缝隙,或许会有残留。我会设法取样。”
殷明姝记下,“我这边会尽快挑选助手,开始暗中调查冯奎与庆丰号在京城的关系,以及河阳府田亩异常的佐证。我们需要更多炮弹。”
“保持联系,安全第一。”路迢迢叮嘱,“嗞——!”
一声异常刺耳的声音响起,二人的连接再次被断开。
殷明姝发现这次的连接时间比上次更短,且更为不稳定。在他们二人对话时,她有时会觉得路迢迢的声音有些模糊。
断开连接后,殷明姝沉思良久,她还没摸明白他们二人的连接是何原由。
不等她弄清楚,几日后,吏部送来五份履历。
殷明姝仔细查看,吏部推荐的人选,恐怕不乏各方眼线。
她必须自己有所准备。
斟酌再三后,最终选定了两人。
一个叫周勉,二十五岁,寒门进士出身,因不擅钻营,在户部清吏司做了五年不入流的抄写郎,性格据称耿直木讷,但经手账目从未出错,对历年钱粮数据如数家珍。
另一个叫文素,二十二岁,是个女子,出身没落小吏家庭,父兄早亡,寡母靠绣活供她读了几年私塾。
她因精通算学,曾协助京兆尹破获一桩钱粮舞弊小案,被破格录为刑部编外书吏,但一直受排挤,郁郁不得志。
两人共同特点:出身低微,有实学,无靠山,处境不佳,且都是细心谨慎之人。
殷明姝分别召见。
对周勉,她直接摊开部分税改思路中,关于田亩统计和赋税折算的复杂计算难题;对文素,则出示了一些故意混淆的旧案账目片段,考较其梳理和发现矛盾的能力。
两人起初战战兢兢,但一旦涉及专业,立刻眼神发亮,展现出扎实的功底和难得的专注。
殷明姝满意,当即向吏部要了这两人,并请女皇赐下小小的官身,以便出入宫廷和调阅一些非机密文档。她的理由很充分,便是需要懂行的人。
静室很快布置好,堆满了殷明姝以研究税改为名,从户部、工部、地方志档案库借调来的大量陈旧卷宗和账册副本。
周勉和文素如同掉进米缸的老鼠,每日埋首其中,按照殷明姝“意外”给出的关于北地军镇相关钱粮往来、河阳府历年税赋与田亩变更等方向,开始大海捞针般的筛查整理,再进行归纳。
殷明姝则在后方,一面养伤,一面听取汇报,将零散信息与自己所知的,还有路迢迢提供的线索慢慢拼凑。
她同时通过仅有的几个可靠旧宫人,悄悄设法取得了些许刺杀当晚残留的血迹样本,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出了宫,去找一位曾欠下她生父一点人情的解毒高手查验。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波涛中流逝。税改风波因素月皇女遇刺而暂时沉寂,但朝堂上关于国库与边饷的争吵从未停止。
女皇偶尔会问起殷明姝整理的进展,殷明姝每次都恭敬呈上一些不痛不痒的汇总和分析,更深的水下冰山她紧紧捂着。
这期间,她又与路迢迢成功连接了数次。
路迢迢提供了更多关于庆丰号与荣国公世子胤宏其他劣迹的细节,甚至找到了冯泰当年一份关于军械损耗的异常报告副本。
殷明姝则反馈了周勉文素梳理出的,关于河阳府周边数个县田亩账册与人口变化的矛盾数据,以及冯奎在兵部武库司任职期间,几笔军械采购价格的异常波动。
合作渐入佳境。殷明姝肩伤在宫外那位高手的调理下,慢慢好转,那毒素确是一种罕见能缓慢侵蚀筋骨的阴寒之物,若非发现早,后果不堪设想。
这也让她更加确信,刺杀者不仅要她死,还要她合理地慢慢病死。
同时殷明姝还发现,她与路迢迢断联了。
一个月后。
静室内,文素苍白着脸,将一份誊抄清晰的账目对比和一份泛黄的旧案卷摘要,轻轻放到殷明姝面前。
“殿下,”文素声音有些发颤, “您让奴婢特别留意的,永昌三年到八年,北关军镇通过兵部核准的,由庆丰商号承运的部分粮秣、盐茶记录,与同期北关当地府库接收记录,以及边市一些零散账目对比,差额累计超过这个数。”
她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另外,您提及荣国公府在河阳府的田亩,奴婢核对了近十年河阳府上报的灾荒减免记录与田地买卖契约备案,以及当地在籍人口变动,发现至少有上万亩良田的归属变更。
却未曾完整备案,且多次以灾损名义逃避税赋。但同期,荣国公世子胤宏在京城及别处的产业购置记录,却与之有隐秘的资金流向关联。”
文素又递上几张密密麻麻的摘要。
周勉则补充道:“殿下,关于冯奎。属下查阅了兵部武库司近五年部分不太引人注目的军械损耗与补充记录,发现有几批送往北地边防替换的弓弩甲片,报损率奇高。
且补充采购价格,比同期市价及工部制造成本,高出两到三成。
供应商虽不同,可经手官吏中,有两人与冯奎私交甚笃,其中一人,其妹嫁给了庆丰号胡万山的一个远房侄子。”
殷明姝看着面前这些逐渐勾勒出轮廓的罪证,指尖冰凉,心头火烫。
这些都是冰山一角,却已足够致命,也足够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或许是她渐渐显现在人前,女皇偶尔会借关怀她伤口之名,赏赐些好东西下来。借此殷明姝得以借花献佛,那些于她而言不甚重要却有价值之物,皆赏赐了周勉和文素,叮嘱他们严守秘密,继续深入,但更要小心。
月上梢头,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铺满了月光的夜色。肩伤处几近完好,她却仿佛还沉浸在曾经的濒死体验。
是时候。不能只被动挨打,也不能只埋头收集证据。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让某些事情,暴露在女皇的眼皮底下。
殷明姝手执一枚白棋,轻轻叩击桌面,脑中迅速盘算。冯奎、庆丰号、荣国公世子,先从哪一处着手呢……
哪一处最能引起女皇的警觉和怒火,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反扑?
她想起路迢迢提过的那份永昌十年弹劾皇子与边将盐商勾结的废稿。虽然未署名,虽然被压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有分量,却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同时,将冯奎和庆丰号的勾连,巧妙地递到那位可能与皇女有牵连的对头派系的官员面前。
这是一步险棋。
但宫廷博弈,本就是刀尖舞蹈。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再次尝试联系路迢迢。
还是失败了。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平稳而坚定的呼吸声。窗外的秋夜,浓黑如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
看来她的推测是对的。
她和路迢迢的连接与她的伤有直接的关系。在第一次连接时,除却不熟练,对比起后面几次,已经是时间最长也最稳定的了。
第二次连接被突然中断她就在思考,这次为何会中断,他们二人连接的媒介是什么。随着后面越来越不稳定的连接,她心里的猜测开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