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儡·断线》寿松

14、判官簿上无此人 一·梦醒

　　你问那个故事啊？可算是问对人了。
　　来，坐近些，我给你讲讲吧。
　　好的故事，必然得有一壶好酒相伴。
　　那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久到建安以前。
　　那时，荀彧带着他的宗族远离这个四战之地，荀攸早已入狱，在里面吃喝不误。
　　只有我，没有任何特殊的事迹，只是窝在草庐里，看着春来秋往，确实平静安祥，也确实枯燥。
　　仲夏的天，比朝廷的心思还多变。上一秒还是旱灾的迹象，下一秒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早间多贪了几杯米酒，报应来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了颍川白日时的干燥，风雨过于猛烈，窗户又格外单薄，不一会儿，它便招架不住风雨的来袭。竹席冰凉，身旁又没有保暖的衣物，我只恨晨间不多备上几件毯子，搞得现在如此狼狈。
　　我承认，我的睡相素来不佳。不知几个冰凉的夜晚都是裹着一件单薄的衣服度过的，能救急的被子反而被我踢到一边。
　　额头滚烫，四肢却又冰凉。我随便摸了几颗药丸服上，厌烦地。朝里转了个身，把唯一干燥的薄毯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抱着。
　　就在这昏沉之中，我跌入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
　　我仿佛被谁挟在半空，直直地俯览着下面的景象。
　　我呆了几秒。
　　这梦的开头……实在有些劣质。
　　没有从真实到虚幻的过渡，也没有我这个无名之辈将要浏览“天命”的预兆。
　　那些面孔——曹操、荀彧、袁绍、吕布——我本该陌生，却在梦中熟悉得如同旧识。他们的每一个抉择，每一次叹息，都被我清晰地记得。我甚至觉得，这些人的性格，就应该如此抉择。
　　我看见褪色的“曹”字旗在孤城下无力垂落，看见曹操面对“粮尽”战报时眼中熄灭的光。我看见黄河被一道无形的线冷酷地划开，南北隔绝。袁绍摩挲着玉玺，声音宏大而空洞：“划河而治，亦是太平。”
　　我看见更多。乌桓的铁蹄年复一年地践踏着边境，边民的哭声如同冬日寒风，刺骨锥心。而曹操，站在空旷的军营前，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他彼时被束缚的雄心。帐内，他得到的劝慰是：“此乃万全之策……边民之苦，乃定数所需。”
　　定数所需！
　　我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衣裳，狂风一吹，让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这梦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迅速烟消云散，而是真切地被我记住，甚至感觉自己已经体验过了这无趣的几十年。
　　我正欲睡下，身子却顿在了半空。
　　我在这个梦的哪里？
　　我不应是得遇明君，试图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的那个人吗？
　　还是说……
　　我是那些百姓当中，最为普通的一员？
　　原来我不是执棋者，只是一枚棋子啊。
　　回想起来，这梦倒也真实。没有人发现世道的无趣，或是早早的被三纲五常压垮。
　　所以，当有人问我“为何助明公一统北方”时，那些诸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宏大回答都是假的。
　　那太不真实了，我不算圣人，甚至不能算君子。
　　我只是想脱离那些时代的牺牲者，告诉后世的人：世间曾有位谋士，叫郭奉孝。
　　是的，我只是不想苟活，仅此而已。
　　从此以后，世间或许会多一个更痴、更狂的郭奉孝。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看似荒唐的行径下，藏着的是一双怎样试图看穿命运迷雾、并决心将其搅乱的眼睛。
　　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亮了院中那一片泥泞的落红，也照亮了我眼中未曾有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故事还长，酒也尚温。
　　这“天命”的棋局，我郭奉孝，偏要入局，执子，与它对弈一局！
　　呵。
　　或沉默，或灭亡？……那我便自踏一条路吧。我选择——
　　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