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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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草原到洛阳，快马加鞭走了五天。
第五天晌午，官道上的尘土味里混进了烟火气。
洛阳近了。
柳夏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马蹄声、人声。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远处灰黑色的城墙像巨兽匍匐在天边。
商闻秋骑马在前，红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从昨天起，她背就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柳夏知道，从踏进那座城门开始，他们就不再是草原王帐里可以对着盐茶画线的人了。
一个是归顺的藩王，一个是凯旋的侯爷，他们俩中间隔着无数双眼睛。
城门处，羽林军甲胄鲜明。
为首一人紫袍玉带，面白微须，立在最前的，正是大鸿胪霍生中。
周围官员皆垂手肃立，无人敢窃窃私语。
见队伍至此，霍生中上前三步，拱手，弯腰，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量过：“下官霍生中，奉旨迎候冠武侯凯旋，恭迎草原王入京。”
声音平稳洪亮，在城门洞下激起轻微回响。
他抬眼看商闻秋时，目光是纯粹的官场客套，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仿佛两人只是同朝为官，仅此而已。
商闻秋下马还礼：“霍大人辛苦。”
“分内之事。”霍生中转身，向马车躬身，“请王驾随下官入城，陛下恩旨，赐车驾直入。”
直到柳夏下车还礼、重新登车，霍生中才借着侧身引路的姿势，用只有商闻秋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宴后，老茶楼。”
语速快得像错觉，商闻秋却是心领神会。
铜驼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时，商闻秋脸上的笑是标准的功臣式微笑。
她看见人群里有人激动地抹泪，也看见茶楼窗口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
说书人的醒木声砸进她耳朵里：“……冠武侯十六岁深入大漠……”
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心里那根弦，从看到洛阳城墙那一刻就绷紧了，现在绷到了极致。
轿辇半降，皇帝李承羽竟等不及内侍搀扶，急急步下，一把攥住了商闻秋正欲行礼的手腕。
“冠武侯！朕的好冠武侯！”李承羽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力道却大得让商闻秋腕骨生疼，“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甚慰啊！”
商闻秋顺势下马，垂首：“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欸——”李承羽拖长了音调，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轻轻拍打商闻秋的手背，眼神却如探针般在她面上逡巡，“朕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今夜崇德殿，朕为你庆功，谁也不准推辞！”
———
崇德殿内，灯火煌煌。
商闻秋居于右首，赤袍如火。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探究的，忌惮的，艳羡的，冰冷的。
柳夏坐在她对面板远的位置……自入席，两人目光仅礼貌地交汇过一瞬，便再无接触。
就在那一瞬里，商闻秋看见柳夏极轻微地眨了下眼，睫毛在宫灯下颤了颤，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那双浅棕的眸子便平静地移开，看向面前的酒樽，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被烟气熏着了。
商闻秋垂下眼，端起酒杯，手中的酒液晃了晃，映出头顶煌煌的灯火。
霍生中坐在文官列中靠前的位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殿中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至酣处，李承羽忽然放下金杯。
殿内笙歌渐歇。
“冠武侯，”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最后一丝余音，“你立此殊勋，仅以关内侯之位相酬，朕心实感不安。朕意，晋你为列侯，入功臣阁，你意如何？”
空气凝滞。
商闻秋离席，伏拜：“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年尚未弱冠，资历浅薄……若骤登高位，恐寒了边疆百战老卒之心……恳请陛下，容臣以关内侯之身，继续戍守边疆。”
李承羽凝视着下方那团赤红，良久，轻笑一声：“爱卿思虑周全。也罢，此事容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加封不提，赏赐必不可少。冠武侯，你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真正的考验来了。
商闻秋抬起头，脸上露出少年人赧然又顽劣的笑：“陛下既如此说……臣，臣近来瞧着府里库房空落落的，要是能有点珠玉金帛摆进去充充门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满殿寂然。
李承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准了！内府珍玩，随你挑选！”
商闻秋低头谢恩时，余光瞥见霍生中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下肩膀。
宴散，出殿。
冷风一激，商闻秋才觉内衫已湿透。
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没有立刻下去，背后的崇德殿依旧笙歌隐隐，前方的洛阳城万家灯火。
她就站在这片光与声的交界处，有那么一瞬，觉得脚下这九十九级台阶，比从草原回洛阳的千里路还要长、还要难走。
她正要抬步走向宫墙边僻静的廊下，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自身后轻轻响起，停在她三步开外。
“他信了？”柳夏的声音很低。
“至少今晚信了。”商闻秋揉眉心，“他要的，是一个有喜好、让他安心的臣子。要点金银，正合他意。”
“那你真正想要的，就这些？”
商闻秋沉默，望着远处炸开的烟火：“我打仗，为的是边境不起烽烟，为的是身后百姓，能夜夜都像眼前这样，睡得安稳。”
柳夏静静凝视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
心中某处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商闻秋恰好此时转过头来——
“唔！”商闻秋捂住眼睛。
柳夏僵住，急速后撤：“对不住！我没留意距离！眼睛……很疼吗？”
商闻秋放下手，眨眨眼，笑了：“没事。你慌什么？”
“眼睛被戳了容易受伤。”
“真没事。”商闻秋看他鼻子，“倒是你这鼻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柳夏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那我真是……”商闻秋刚要阴阳怪气酸几句，话没说完，被远处又一簇烟火吸引，拍拍柳夏的肩膀，“柳夏你看！像不像牡丹？！”
柳夏望去。
夜色中，一朵娇艳的烟火牡丹绽放在洛阳城上空，光彩夺目。
直到烟火散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内侍提灯在前十步。
很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直到岔路口，内侍躬身：“冠武侯往左，草原王请这边。”
商闻秋停下，看向柳夏：“今夜之后，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你。大鸿胪府是礼遇，也是软禁。”
“我知道。”
“有些事，必须尽快告诉你。等不到天亮。”
柳夏眼中了然：“何时？”
“今夜。子时后，我去找你。”
柳夏颔首：“我等你。”
两人转身，走向不同的夜色。
与柳夏分别后，商闻秋没赶着回府，而是转头去了宫墙西侧那家旧茶楼。
二楼雅间，霍生中正在倒茶，见她进来，把茶杯重重一放：“戌时三刻了！你让我等了半个时辰！”
“陛下留我说话。”商闻秋坐下，自己拿杯子。
“哼。”霍生中把一碟点心推过去，“宴上光喝酒了吧？先垫着。”
等商闻秋吃了两块，他才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你带回来那位，我看清了。姿态够低，话也妥帖，可眼神太静，静得不像二十岁，更不像刚归顺的藩王。”
“他本来就不是寻常人。”商闻秋淡淡。
“所以我才更要说！”霍生中盯着她，“商闻秋，陛下让他来，是要握在手里当棋子的。可你这颗棋子，自己有主意。今日陛下越是对你恩宠，来日若觉出不对，猜忌就越深。你明白吗？”
“明白。”
霍生中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块铜牌，放在桌上，推过去：“别院西侧小门，子时到丑时。守夜的是我亲信，靠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小心点。别给我惹事，我才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商闻秋拿起铜牌，入手微微有些温热。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地说：“谢了，霍兄！”
“谁是你霍兄？！”霍生中别开脸，“快走快走，老子看见你就烦！”
———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商闻秋换深色常服，袖中藏好铜牌和令牌，翻窗而出。
她对皇宫的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避开三队巡卫，翻过一道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通往大鸿胪府别院的小径上。
别院里，柳夏未眠。
他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孤灯看《大汉律例》。
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他起身开窗。
商闻秋滑入室内，关窗，动作流畅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你这墙翻得……”柳夏看着她。
“小时候为了逃课练的。”商闻秋在太师椅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倦意，“这地方还行？”
“很好。”柳夏也坐下，“比我预想的好。”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赶路风尘，有宴席紧绷，有五年空白，也有此刻，在这间洛阳的屋子里，暂时安全的此刻。
“柳夏，”商闻秋说，声音很轻，“欢迎来到洛阳。”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第一次来游玩一样。
不过柳夏不必在意这个，他看着商闻秋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嗯，我来了。”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三刻。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远处不知哪里的梆子声，敲得又慢又长，一声声，像是催着夜更深。
洛阳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