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我心底的名字》鹿尖尖

1、Heart heart

　　十月的H市，长街两旁的枫树已悄然换上秋装，在斑驳的光影下铺陈出一地耀眼的金黄。枯叶随风蹁跹，不消片刻便积了厚厚一层，小金毛“巧克力”最爱在这片柔软上肆意打滚。

　　“负心汉，你再不走，我可不要你了。”

　　巧克力闻声，四爪立刻钉在原地。它仰起头，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随后视线一转，精准地落在沐筱棠身上，拼命摇着尾巴乞怜，只求能多赖上一会儿。

　　李舒雅侧身一步，将沐筱棠挡得严严实实，神色漠然：“没用，今天……我当家。”

　　沐筱棠从李舒雅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浅笑着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她当家。”

　　巧克力还在哼哼唧唧，一旁的橘猫“乌梅”显然是听腻了，不轻不重地挥出一记猫掌，瞬间将它唬得噤声。

　　“德性。”李舒雅无情地嘲讽了一句。

　　巧克力斜睨了乌梅女士一眼，敢怒不敢言。

　　巧克力是沐筱棠初到H市时在路边捡回的。三个月过去，它已初见“庞然”形态，正是最顽皮爱捣蛋的年纪。它最爱黏着沐筱棠撒娇卖萌，也最会看李舒雅的眼色行事，唯独对乌梅女士怕到了骨子里。

　　乌梅初见巧克力时，已然两岁半，妥妥的“大姐大”。那时巧克力还小小一只，见乌梅步伐酷炫、昂首挺胸尽显王者之风，当下便臣服了，甘做小弟。

　　正所谓，初见你时你是什么样，往后余生便永远都是什么样。巧克力此生哪怕长得再大，恐怕也只能是乌梅女士的跟班。

　　就这样，两人一狗一猫，在这条街的转角处，开了一家店。

　　早上八点至晚上七点，是咖吧；晚上八点至凌晨两点，是清吧。她们几乎榨干了这方空间可利用的每一分每一秒。

　　门口那盆盆栽海棠，竟在这萧瑟的十月里，奇迹般地绽放出一朵别样的花。

　　沐筱棠俯身轻触花瓣，满眼不可思议：“我记得……海棠不是三四月份才开吗？”

　　李舒雅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得意：“我早说过，我的这盆与众不同，世上独一无二。”

　　沐筱棠笑望着她，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嗯呐，我们小雅也是与众不同、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藏。”

　　伴随着开门时清脆的风铃声，一人一猫一狗先后入内，独留李舒雅站在原地，凝视着那盆海棠出神。

　　卖花的老人曾说：“小姑娘，这盆花和你有缘，买了能给你带来好运。”

　　当时她是不信的。但此刻……

　　李舒雅的视线重新落在正与猫狗嬉闹的沐筱棠身上，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花开了，幸运之神好似真的又重新眷顾了她。

　　店面一百来平，不大不小。靠里隔出的两间房，白天是手工坊和宠物室，采用了智能调光玻璃，晚上断电后，便化作私密的包厢。屋内的桌椅都是两用设计，只需稍微变换形状，便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咖啡机套上定制木盒，铺上酷炫的桌布，入夜便成了酒水与酒杯的置物架；墙上的双面画，正面是温馨的白昼，反面则是抽象迷离的暗夜。就连灯光的色温，也是精心调配过的，只需一键，便能完成从咖啡馆到清吧的无缝切换。

　　这些选材、安装乃至墙上的手绘，皆是李舒雅亲力亲为。所以在沐筱棠眼里，李舒雅就是她的无价之宝。

　　时钟刚过八点，沐筱棠将门口招牌上“暖暖”二字的灯牌点亮，开启了新的一天。

　　她们的小店，白天叫“Heart暖暖”，主营咖啡奶茶，兼营手工与撸猫撸狗；入夜后，“暖暖”二字暗下，只留“Heart”，主营酒水，辅以水果小吃。

　　开店一个半月，白天与黑夜的流水勉强持平，不算惨淡，但也绝谈不上乐观。

　　沐筱棠不以为然，李舒雅却眉头紧锁。

　　“从今晚开始，晚上营业时间再拉长一点。”李舒雅沉声道。

　　沐筱棠一愣：“你……不打算回家了？”

　　李舒雅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沐筱棠耐心柔声劝道：“本来营业到凌晨两点已是极限。你收拾归置完就三点，洗洗弄弄最快也要四点才能睡，没几个小时又要起来陪我开店。”

　　说到这，沐筱棠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透着压抑的心疼：“李舒雅，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说实话，我从来不觉得你这样的牺牲有多感人，反而一直让我很难受。我知道你要强，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累。但……李舒雅，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她太了解李舒雅了，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内心却极其敏感。

　　果然，李舒雅低声辩解：“算上房租、水电、人工，再这样下去会一直亏损。当初我可是答应过……”

　　“我有钱！”沐筱棠挺直腰板，豪气地打断了她，“我不骗你，我真有钱。不用担心钱，亏了又怎样？姐钱多的是。我要是愁钱，当初海招合伙人的时候，也不会选你啊，不是吗？”

　　李舒雅，是沐筱棠广发“英雄帖”招募来的。

　　她不是来应试的第一人，却是让沐筱棠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那天，李舒雅抱着一盆枯枝海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冷眼瞥了一下趴在门口的巧克力，低声吐出一句：“负心汉。”

　　巧克力立刻起身，冲着她狂吠。

　　李舒雅无奈摇头：“真是负心汉，吃了我一包火腿肠，照样翻脸不认人。”

　　沐筱棠闻声从里屋跑出来，连忙致歉：“不好意思，我家狗还小，不太懂事……”

　　“没事，习惯了。”李舒雅一脸无所谓。

　　“我们还在装修，离营业还需要一段时间。”沐筱棠解释。

　　李舒雅递上一张招募启事：“我知道。我是来应试合伙人的，还有机会吗？”

　　沐筱棠眼睛一亮，赶紧将她迎到座位上：“当然！欢迎欢迎，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必了，我不渴，不用麻烦。”李舒雅干脆利落，“你也不用客气。不成，以后也不会见面；成了，来日方长，更不用客套。”

　　沐筱棠极喜欢她这份直爽，随即在她对面坐下。

　　李舒雅将那盆枯枝海棠推到沐筱棠面前：“除了它和时间，我一无所有。别看它丑，我的这盆与众不同，世上独一无二。”

　　沐筱棠有些茫然，这完全不是她预想的开局。

　　李舒雅环顾四周，目光笃定：“面积不算大，但规划得当。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充分利用时间和空间。我能包你稳赚不亏。”

　　“可我人手不够。”沐筱棠坦言。她之所以招合伙人，就是不想把全部精力和金钱都砸在这里。大环境不好，招人成本又高，找个合伙人有钱一起赚、亏了也能止损，是最好的办法。

　　“白天我可以陪你做咖啡，晚上这地方小，我一个人足够。”

　　沐筱棠惊愕：“那……你不用睡觉了吗？”

　　“穷得只剩时间了，用来睡觉多浪费。”李舒雅自嘲一笑。

　　沐筱棠小心翼翼地试探：“赚了就一起分红，但要是亏了，可是没有基本工资的哦……可以吗？”

　　“我虽然读书少，但也看得懂。你招的是合伙人，不是员工。我什么都没投，还信誓旦旦说要帮你赚钱，哪有让你倒贴的道理？”李舒雅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能包吃住吗？”

　　之前来应试的人，一听没有基本工资，立马翻脸走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在意的，沐筱棠赶紧点头如捣蒜：“包！吃和住都能包！”

　　“明天，明天一早我在这等你。”李舒雅展颜一笑，自顾自地起身离开。

　　沐筱棠呆坐在原地，软萌萌地眨巴着眼睛。就这么结束了？她招到人了？怎么感觉……她才是被应招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李舒雅带着全部家当如约而至。

　　沐筱棠本想再跟她确认一下是否考虑清楚，谁知李舒雅早已撸起袖子，开始规划布局，愣是让她一个字也插不上。沐筱棠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后，看着理想中的咖吧在现实里一点点成型。

　　生意确实不太好。原创品牌在这个认招牌的时代，前期寡淡再正常不过。

　　相较于白天的咖吧，清吧的流水好太多。虽然晚上沐筱棠也会留下帮忙，但李舒雅怕她受累，总会早早赶她回去。沐筱棠也因有事不能多留，心中满是惭愧。

　　李舒雅的卖力与善意，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交人交心，短短三个月，她早已把李舒雅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李舒雅怕她累，她何尝不心疼对方？只是知她倔强，本想等她累了再商议调整模式，谁知她越干越不要命，这怎么行？

　　沐筱棠挠着头，绞尽脑汁地想：一定要把业绩搞上去，这样李舒雅就不用自责了。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转身拍了拍李舒雅的肩膀，柔声安慰：“别担心，相信我，交给我。今日你是一日店长，美好的一天，从你的歌单开始吧！”

　　沐筱棠和李舒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喜恶爱好皆不相同。于是她们约定，一人当一天店长，当一天家。那天，从音乐到所有细节，都得听当家的。

　　今日的一日店长是李舒雅。

　　清晨的咖吧里，第一首流淌而出的歌，是她的歌单——《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