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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东宫,旧梦无声 ...


  •   大雍建熙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长安城笼在一片沉郁之中。自入了冬,这雪便断断续续落了近一月,起初是细碎雪沫,到后来竟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卷天地。

      宫墙是朱红,琉璃是明黄,被这一场场白雪覆去半分锐气,反倒添了几分静穆与温柔。

      九重宫阙深处,紫宸殿的暖炉烧得正旺,龙涎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淡而不腻,清而不寒。

      御案上堆着如山奏折,西北灾情、江南漕运、边关布防、宗室俸禄、百官考评……桩桩件件,皆是天下苍生,皆是万里江山。

      萧承渊坐在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常服,金线暗织龙纹,只在烛火流转间,才隐约露出几分威不可犯的尊贵。

      他今年不过十八岁,登基三载,却早已褪去了当年东宫太子的青涩温朗,眉眼间沉淀着帝王独有的深沉与冷寂。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刻,一双眸子深若寒潭,望之令人心折,亦令人心怯。

      满朝文武,无人不赞当今陛下少年英武,杀伐果断,登基之初便以雷霆手段清剿外戚、整顿吏治,短短三年,便将先皇末年留下的积弊一扫而空,大靖王朝,隐隐已有中兴之象。

      可无人知晓,这位令天下敬畏的九五之尊,在每一个落雪的夜晚,都会对着窗外,长久失神。

      窗外,雪落无声。

      萧承渊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奏折之上,墨迹迟迟不曾落下。他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远处那一片白茫茫的宫道上。

      那里,曾有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意气风发。

      “陛下。”

      内侍总管李福全轻手轻脚走近,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帝王的思绪。

      “边关六百里加急,已在殿外等候。”

      萧承渊指尖微不可查地一紧。

      笔锋落下,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浓墨,像极了心口骤然揪起的一抹沉郁。

      他缓缓收回目光,面上已无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呈上来。”

      李福全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取过那封沾着风雪寒意的密折,双手捧着,低眉顺眼递到帝王面前。

      牛皮封泥上,印着镇北将军府的专属图腾——一柄长枪,破云而出。

      只一眼,萧承渊便认出,那是谢惊尘的字迹。

      整个大靖,能让他在看到信封图腾的一瞬,便心跳乱了一拍的人,仅此一个。

      密折展开,字迹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如枪,干净利落。

      北狄趁大雪封山之际,集结三部兵力,突袭西平关,守将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西平关失守,三城沦陷,军民死伤过万。

      短短数语,字字如刀。

      萧承渊一目扫过,指节泛白。

      西平关一破,北狄铁蹄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一旦战事扩大,今年冬日,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于江山,这是大劫。

      于他,这是……再一次,要将那人推回沙场的理由。

      李福全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自幼跟着陛下,从东宫一路走到紫宸殿,比谁都清楚,当今陛下看似冷情,心中却藏着一个谁也碰不得的人。

      镇北将军,谢惊尘。

      那个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封将,一身银甲,横扫北境的少年将军。

      那个……与陛下自幼一同长大,同读一书,同习一剑,同立东宫檐下,共看第一场长安雪的人。

      “朝中诸将,此刻都在太极殿等候?”萧承渊忽然开口。

      “是,”李福全连忙应道,“诸位大人已等候半个时辰,皆在商议主帅人选。”

      萧承渊缓缓将密折合上,指尖在那柄破云长枪的图腾上轻轻一拂。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告诉他们,不必议了。”

      他抬眼,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万里关山,落在那片风雪交加的边关之上。

      “朕意已决——”

      “令镇北将军谢惊尘,领兵出征,收复西平关,击退北狄,护我大雍边境,寸土不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

      李福全心头一叹,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暖炉中的炭火噼啪轻响,殿内一片寂静。

      萧承渊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久久未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太子,居住在东宫。谢惊尘是将门嫡子,因父辈功勋,被选作东宫伴读。

      两个半大的少年,一同在书房读书,一同在演武场练剑,一同在盛夏偷摘禁苑的莲子,一同在寒冬,踩着厚厚的积雪,从东宫一路跑到长安城头。

      那一年的雪,也如今日一般大。

      谢惊尘一身青色长衫,站在纷飞白雪之中,眉眼明亮,笑容干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转头看向他。

      “太子殿下,你看这长安雪,多美。”

      萧承渊站在他身侧,望着少年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尖,心头莫名一暖。

      那时他还不懂,那是什么情绪。

      只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与这人并肩站着,看遍一年又一年的落雪,便是人间最好的时光。

      谢惊尘忽然转头,眼睛亮得像星辰:
      “将来,殿下若是登基为帝,我便做天下最厉害的将军,为殿下镇守四方,平定狼烟。”

      “等到天下太平,”少年笑得坦荡又赤诚,“我们再一同站在这城楼上,年年岁岁,共守长安雪。”

      一语成诺。

      一语成谶。

      后来,他真的登基为帝。

      而谢惊尘,也真的披上铠甲,远赴边关,一去便是数载。

      只是当年那句“共守长安雪”,却成了深宫与边关之间,最遥远,也最不敢提及的梦。

      君臣名分既定,朝野议论如刀。

      他是君,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人的陛下。

      他是臣,是镇国将军,是大雍的屏障。

      一步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萧承渊缓缓闭上眼,喉间微微发涩。

      世人皆道,帝王无情,最是凉薄。

      可谁又知道,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守不住一个心尖上的人。

      他可以一言定人生死,可以一令改朝换代,却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说一句——

      朕,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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