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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泊川的守护者 ...

  •   琴声最终停歇在雨声渐弱的夜晚。许夜阑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时,巷子深处那个撑伞驻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弯处,仿佛从未停留过。只有桌上的那张纸条,证明“明天见”不是一个雨夜错觉。

      第二天清晨,泊川被雨水洗刷得清亮。青石巷的水洼映着干净的蓝天,许夜阑开店时,阳光已经斜斜地切过对面的马头墙。他照例擦拭那架透明钢琴,软布拂过琴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上午的客人稀稀落落。十点左右来了几位写生的美院学生,点了咖啡坐在窗边素描巷景;午后是几位常客老人,要了茶和糕点,下了一下午象棋。许夜阑在吧台后忙碌,耳朵却隐约留意着风铃的每一次响起。

      三点差五分,叔公发来消息:“人来了吗?”

      “快了。”许夜阑回复。

      风铃在三点整准时响起。沈雩风推门进来,今天穿了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背着一个看起来颇沉的帆布包,里面大概装满了录音设备和笔记本。他的头发有些被风吹乱,额前垂了几缕,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

      “没迟到吧?”他问,声音里带着赶路的微喘。

      许夜阑摇摇头,解下围裙。“正好。叔公家不远,走路十分钟。”

      锁门时,许夜阑注意到沈雩风今天没带伞。“不怕下雨?”

      “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沈雩风笑了笑,“而且我带了笔记本的防水套。”

      很理工科的思维方式。许夜阑想。他把钥匙放进兜里,领着沈雩风往巷子深处走。

      泊川老镇的巷道错综复杂,游客常常迷路,但本地人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岔路。许夜阑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等沈雩风记录沿路的建筑细节——一扇雕花木窗,一道斑驳的砖雕,一口早已不用却仍被妥善保存的古井。

      “这些在文献里都没有记载。”沈雩风拍完照片,快步跟上,“地方志只记大事,但这些日常生活的痕迹才是民俗的真正载体。”

      许夜阑侧头看他一眼。“你很认真。”

      “做研究不认真,就对不起愿意分享故事的人。”沈雩风说得自然,像是从没想过第二种态度。

      叔公家在老镇边缘,一栋带小院的二层木楼。院里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压在青瓦上。叔公已经泡好了茶在等他们,八旬的老人精神矍铄,看见许夜阑就招招手:“夜阑来啦,这位就是沈同学?”

      “叔公好,我是沈雩风,打扰您了。”沈雩风上前微微躬身,礼貌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夜阑坐在一旁,看沈雩风如何与叔公交谈。他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先听叔公讲泊川的老故事——那些口口相传的往事,那些早已消失的节日习俗。沈雩风听得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更多的时候是用录音笔,眼睛始终看着讲述者。

      当叔公终于说到水神祭祀时,沈雩风才适时地提出几个关键问题。他的问题很有技巧,既不会打断老人的思路,又能引导出真正需要的信息。许夜阑注意到,沈雩风在听到某些细节时眼睛会微微发亮,那是真正热爱自己所学之人才有的神采。

      “祭祀最后消失是在五十年代,”叔公抿了口茶,“不是被禁止,是慢慢没人信了。年轻人都往外走,老一辈一个个离开,仪式就断了。”

      “那会有人记得完整的流程吗?”沈雩风问。

      叔公想了想,“镇西头的李阿婆可能还记得几段祭词,但她耳朵不好,也不爱见生人。”老人看向许夜阑,“夜阑,你小时候李阿婆挺疼你的吧?”

      许夜阑点点头。“我母亲走后,阿婆常给我和小闫送吃的。”

      沈雩风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有说出口的请求。许夜阑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带你去试试,但阿婆脾气怪,不一定愿意说。”

      “能试试就太好了。”沈雩风真诚地说,“谢谢你,夜阑。”

      这是他第一次省略姓氏叫他。许夜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应了一声:“嗯。”

      离开叔公家时已是傍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沈雩风背着的包似乎更沉了些——里面装满了收获。

      “今天真的帮大忙了。”沈雩风边走边说,“如果没有你引荐,叔公可能不会说这么多。”

      “他喜欢有人听。”许夜阑顿了顿,“泊川的故事,需要有人记得。”

      沈雩风侧头看他,“你记得很多吗?”

      “一些。母亲在世时常讲,她希望我和小闫不要忘记根在哪里。”许夜阑语气平静,“可惜小闫对这些兴趣不大,她觉得泊川太小了。”

      “那你呢?你觉得泊川小吗?”

      这个问题让许夜阑脚步微顿。他望向巷道尽头露出的河面,泊川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粼光。“小,但足够。”他说,“每个人需要的世界大小不一样。”

      沈雩风没有接话,只是跟着他的目光看向河流。过了一会儿,他说:“在首都,我每天看到的都是高楼和人群,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泊川这些天,我反而睡得更好了。”

      他们回到咖啡店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许夜阑打开门,暖黄的灯光依次亮起,透明钢琴在光线下像一块巨大的水晶。

      “要喝点什么再走吗?”许夜阑问,“我请你,算是……庆祝调研有进展。”

      沈雩风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次让我付钱,你已经帮了我太多。”

      许夜阑没坚持,走向吧台。“还是拿铁?”

      “今天想试试你常喝的那种。”

      许夜阑动作一顿。“美式?很苦。”

      “想尝尝你看世界的味道。”沈雩风说得很自然,已经在窗边常坐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许夜阑背对着他准备咖啡,研磨机的声音掩盖了突然加快的心跳。他想,沈雩风说话总是这样直接吗?还是说,这只是研究者的坦率?

      两杯美式,一杯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加了少量鲜奶——这是许夜阑自己的习惯,苦中带一点柔和的平衡。他把咖啡端过去时,沈雩风正对着笔记本皱眉。

      “遇到问题了?”

      “一些细节对不上。”沈雩风揉了揉眉心,“不同人的记忆有出入,这很正常,但需要找到最接近事实的版本。”

      许夜阑在他对面坐下,“李阿婆那里,我周末可以带你去。她周日儿子会来看她,那天她心情通常比较好。”

      “会不会太麻烦你?”

      “周末本来也要去看她。”许夜阑喝了口咖啡,“她喜欢吃我做的杏仁饼,我正好做一些带去。”

      沈雩风看着他,眼神温和。“你照顾着很多人,是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许夜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该做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会做这些‘该做的事’。”沈雩风轻声说,然后转移了话题,“对了,能问问那架钢琴的故事吗?如果方便的话。”

      许夜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钢琴。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是泊川安静的夜晚,窗内是暖光笼罩的小世界。

      “我母亲是钢琴老师。”他缓缓开口,“这架琴是她定制的,因为她说音乐应该是透明的,就像水一样。她在这里教镇上的孩子弹琴,后来身体不好,就把一楼改成了咖啡馆,说是要有音乐和咖啡香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沈雩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她走后,父亲撑了几年,也病了。那时小闫还在上初中,我高中刚毕业。”许夜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很多人劝我把店盘出去,去大城市找份工作。但我答应过母亲,要守住这个地方。”

      “你做到了。”沈雩风说,声音里有一种笃定,“而且做得很好。”

      许夜阑摇摇头,“只是维持着。”

      “维持就是最不容易的事。”沈雩风看向他,眼神认真,“在一切都飞速变化的时代,能维持一些不变的东西,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

      这句话让许夜阑心口微微发烫。这么多年来,他听过太多“可惜了”“何必呢”,很少有人这样理解他的选择。

      风铃忽然响了,晚间的客人推门进来。许夜阑起身回到吧台,沈雩风也收起笔记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两小时,店里陆续来了几位熟客。许夜阑忙碌的间隙,偶尔抬眼看向窗边。沈雩风工作时的侧脸被台灯照亮,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有客人点单时,他会自觉把电脑往旁边挪挪,留出更多空间。

      九点打烊时,沈雩风才收拾东西。他走到吧台结账,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个送你。”他说,“是我整理的泊川老照片集复印件,有些可能你也没见过。”

      许夜阑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是五十年代的泊川河岸,那时的码头还很热闹,船只往来不息。照片已经泛黄,但每一张都细心贴了注释。

      “这太贵重了。”

      “复印件而已。”沈雩风笑了笑,“而且,我觉得你会珍惜它们。”

      许夜阑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面,终于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雩风背起包,“那……周日见?”

      “周日早上十点,店门口见。”

      沈雩风点点头,推门走入泊川的夜色中。许夜阑站在玻璃门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照片册。

      第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致泊川的守护者——沈雩风”

      许夜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合上册子。他走到钢琴前,没有弹奏,只是静静看着琴身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风铃还微微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泊川已经沉入睡眠,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许夜阑锁好门,把照片册小心地放进吧台下的抽屉里。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那里空着,但仿佛还留着某人专注工作的气息。

      周日的约定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在夜色中一圈圈荡开。许夜阑走上二楼自己的住处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他想起沈雩风说的“维持就是最不容易的事”。

      也许,有些维持,正是因为等待着某些不期而至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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