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朵花儿开 科幻，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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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鸢”阿萨列夫·科恩的大型宇宙战舰“永夜号”正在解体。第七星域的太空里飘满了战舰的残骸，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墓场。舰桥的穹顶被击穿了三个大洞，氧气在飞速逃逸，警报灯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坐在废墟中央，背靠着一块翻倒的指挥台。腿已经没了知觉，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他用仅剩的右手按着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不停地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那些血很热很热，它们顺着他的指关节流下去，在变形的金属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头顶那些闪烁将灭的仪表灯，像荆刺星上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片矿区夜空。
“曙光”小队的队长莉亚端着枪站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枪口指着他的额头。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舰桥里还有四个队员，各自举着武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没有人敢靠近。即便他只剩一只手，即便他正在流血至死，他们依然不敢靠近。这个名字在银河系里等同于死亡本身，四十三场战役全胜，十七颗星球的统治阶层被他亲手处决，至少三亿人直接或间接死于他的战争机器——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没人敢小看。
可阿萨列夫没有看他们。他谁也没看。
剧痛让他的视野一阵一阵地发黑，每一次黑下去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一段旋律。不是炮火的轰鸣，不是警报的尖叫，也不是舰桥结构被撕裂时那种尖锐刺耳的金属哀鸣。是一首歌。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从四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穿过来，穿过矿区铁皮棚屋漏风的墙缝，穿过他杀人如麻的这些年，轻轻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看见她了。
不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是真真切切的画面——荆刺星那颗灰扑扑的太阳沉下去以后，矿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冶炼厂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铁皮棚屋里点着一盏矿灯，光线昏黄，把她的轮廓照得软软的。她坐在床沿上，他枕在她腿上，鼻子里是她身上那种洗不掉的矿粉味和一点点肥皂的香气。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拍得很慢，慢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跟着那个节奏。
“一朵花儿开，”她唱，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沙哑，“就有一朵花儿败……”
他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词的意思。他只知道妈妈在唱歌的时候世界是安全的，棚屋外面那些会骂人的大孩子、会塌方的矿井、会让人饿肚子的冬天，都被这首歌挡在了门外。他闭着眼睛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她的衣服是粗布的，磨在脸上有点扎，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柔软的地方。
“漫山的鲜花，只有你是我的真爱……”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会低下头，用嘴唇碰一碰他的额头。她的嘴唇有点干，有时候会起皮，但那个触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时候觉得这首歌会唱很久很久，会唱到他长大，唱到她变老，唱到荆刺星的天空变蓝，唱到铁皮棚屋变成大房子。他那时候不知道矿区的人均寿命是四十二岁，不知道母亲的肺里早就吸满了矿尘，不知道那盏昏黄的矿灯会在某一天早晨照见她冰凉的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首歌很好听，妈妈的声音很好听，他想一直听下去。
“一朵花儿开——”
“砰。”莉亚的枪响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飞了出去，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片，不知从哪块装甲上崩下来的碎片。他刚才失血过多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在用拇指反复地摸那块碎片，摸了不知道多久。
枪声在舰桥里回荡了几秒，然后重新被警报声吞没。阿萨列夫歪倒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血从他身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往外流，在地上铺开，面积越来越大。
他的手还在动。那只仅剩的右手，五根手指在地板上慢慢地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碎裂的金属，绕过去，又碰到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线缆，再绕过去。他在找刚才飞出去的那块碎片，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个盲人在陌生的房间里找自己的拐杖。
一个队员举枪想补一枪，莉亚伸手拦住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动作不像一个暴君临死前的挣扎，更像是一个人在找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不能被弄丢的东西。
阿萨列夫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块金属片。他把它一点一点地勾回来，握进手掌里。碎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又多了一道来源，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把碎片贴在胸口上，重新合上了眼睛。
舰桥的温度在持续下降。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指尖也在变白，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比刚才平静了一些。警报声好像离他越来越远，爆炸的震动也离他越来越远，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把他一个人留在了一片安静的空地上。
他又看见她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楚。他看见母亲从铁皮棚屋里走出来，推开了那扇永远合不严的铁皮门，站在门口的煤渣地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抬起头，好像在往远处看。远处是荆刺星永不散去的灰色云层，是矿区高耸的冶炼烟囱，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地平线。
她在看什么？他那时候从来不知道。他太小了，只知道拽着她的衣角问她晚上吃什么，从来不知道她站在门口发呆的时候在想些什么。现在他想问，可是隔了四十年，隔了整个银河系，隔了生和死的距离，他喊不出声了。
“妈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很轻，像小时候半夜惊醒时叫她那样轻，怕吵醒邻居，怕吵醒矿区里那些脾气暴躁的醉汉。
她好像听到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纹，嘴边有两个浅浅的窝。她不说话，只是笑，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铁皮棚屋，好像他从来没有变成一个杀过三亿人的疯子，好像他只是那个趴在她腿上听歌的三岁小孩。
阿萨列夫睁开了眼睛。
舰桥的穹顶已经完全裂开了，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的星空。那些星星很亮，比荆刺星上看到的亮一百倍，每一颗都像是钉在黑色幕布上的银钉子，冷冽而清晰。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一朵……花儿……开。”
他开始唱了。声音小得几乎没有，像一片白羽毛落在一整片废墟上。他唱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好几次呼吸，每个字都要用掉他全身剩下的力气。
“就有……一朵……花儿……败。”
他嘴里的血太多了，有些字被血堵住，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可是旋律还在。那个调子穿过四十年的战火，穿过几百光年的距离，穿过他亲手制造的所有废墟和尸骸，从他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还完整着。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弓起来，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那块金属片从他的手里滑落了，叮当一声掉在两米外，他没有力气再去捡。
但他还在唱。咳完了，缓过一口气，继续唱。好像这首歌必须唱完，好像他这辈子所有做过的事、所有的路、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血与火，到最后都是为了这一刻——把他带回那个女人的身边，让他把那首歌重新唱一遍。他一路征战，一路毁灭，也许不过是在用四十年的时间试图回到那个晚上，回到那盏矿灯下面，回到母亲温热的呼吸和粗糙的棉布衣襟里。可他回不去，越走越远，越打越偏，直到今天。
“漫山的……”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
嘴唇还在动，那个“鲜”字的形状已经做出来了，但声音没有跟上来。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开始涣散，倒映着舰桥裂缝外那些冷冽的星星。警报还在响，远处传来某个舱段爆炸的闷响，整艘船都在往下沉。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三下，没有声音，没有气流，只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口型。
“……鲜花。”
然后不动了。
莉亚站在那里，枪还端在手里，枪口已经垂下去了。她看着他睁着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泊，看着血泊里倒映的星空。舰桥里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永夜号”的主结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艘战舰开始往第七星域那颗无名气态行星的引力井里坠。队员拉着莉亚紧急撤离，她在被拖出舰桥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阿萨列夫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血已经快流干了，身躯在逐渐暗下来的应急灯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终于睡着了的孩子。
逃生舱弹射出去的时候，莉亚透过舷窗看到“永夜号”最后的模样。那艘曾经令整个银河系闻风丧胆的大型战舰拖着长长的火尾坠入大气层，在气态行星的云海里烧成了一点光，然后熄灭了。
她后来查了很久，想找到那首歌的名字。银河系现存的音乐数据库里有两亿七千万首曲目，她花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一部三百年前的地球老电影里听到了那段旋律。不是民谣，不是童谣，只是一首电影插曲，普普通通的爱情歌，被一个过气的女歌手唱得缠绵悱恻。
她把那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不管她听多少遍，听到的不是女歌手的声音，是阿萨列夫临死前那个沙哑跑调到不成样子的版本——被血堵着，被咳嗽打断，断断续续，可是旋律没断。
“一朵花儿开，就有一朵花儿败。漫山的鲜花，只有你，最可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朵花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