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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荥阳 一、冬日荥 ...

  •   一、冬日荥阳

      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冰碴子的寒意,刮在脸上跟细刀子割似的。姚庭站在项羽身侧不远的地方,看着远处的荥阳城墙。城墙是夯土筑的,已经被一冬的风雪洗得发白了,墙头上汉军的赤红旗在西风里猎猎地响着,和楚营的旗帜一个颜色。同样的赤红,隔着一条冻得半干的护城河,遥遥相对着。

      城下面,楚军的士卒推着云梯,喊着号子往墙根冲。梯子刚搭上城头,墙上的汉军就开始往下射箭。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卒腿上中了箭,倒在冻土上,手还攥着云梯的木杠不放。后面的顶上去,踩着同伴的身体把梯子往上推。又一批箭雨落下来,又倒下一批。再顶上去。

      姚庭看着。他已经学会了不眨眼了。

      从秋天到冬天,这几个月他每天都站在这个位置——项羽身侧偏后半步的地方。攻城,守城,箭雨,倒下的士卒,顶上来的士卒。他已经看惯了。最开始他还会数倒下的人数,数到十几个就数不下去了。后来他就不数了。他只是看着。

      项羽站在他前面,赤褐的战袍在西风里展开,像一面旗。他没有看攻城。他看的是荥阳城头那面汉军旗帜下面的一个人影。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姚庭知道那是谁。项羽每次看城头的时候,看的都是那个位置。

      姚庭顺着项羽的目光看过去。他闭上眼睛。不是他想出来的画面,是他看见的。风后把那种感觉灌进了他脑子里——推演不是计算,是“看见”。看见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城墙后面的、人心深处的。他看见了城头上那个人影身上有一缕极淡的紫色气息,像远山的轮廓,被暮色罩着,不亮,但没有散。围城已经好几个月了,甬道被项羽数次侵夺,敖仓的粟米运不进来,汉军已经断了粮。但那道紫色气息还在。

      姚庭收回推演,睁开眼睛。城头上那个人影还在。项羽还在看着。

      项羽转过身,走向营帐。赤褐的战袍在西风里展开,袖口被风鼓起来,露出粗壮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是伤,是那股魂气在皮肤下面流动的痕迹,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一天比一天浓。姚庭看见了,没有说。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荥阳城头。那道紫色气息还在。他记住了。

      二、营中之气

      攻城收队之后,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是伙夫在烧饭,粟米粥煮糊了锅底。几个士卒蹲在帐篷边上,端着陶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没人说话。

      姚庭一个人坐在帐柱下面。斧柄靠在他身边,嫩苇叶还系在上面,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从嫩绿褪成了灰绿。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苇叶的边缘。干干的,有一点扎手。他没有解。

      他闭上眼睛。不是他想出来的画面,是他看见的。那棵根系的形状从黑暗中浮上来——主根粗壮,深深地扎进土里;细根从主根分出来,往四面八方延伸着,每一根都连着主根,主根一动,细根就跟着动。现在那棵根系的细根正在分岔。不是断开,是分岔。原本应该往主根方向延伸的细根,偏了一个角度,往旁边的方向去了。一根偏了,两根偏了,越来越多了。主根还在——项羽的威望还在,楚军还是天下最强的军队。但细根正在从主根上一点一点地偏开。

      他睁开眼睛。

      他伸出小手指,在夯土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上分出无数细小的岔路——那是推演能力给他的画面,他手指跟着那些岔路走着,画出一条,又画出一条。画完了,他看着那些岔路,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停在夯土上,没有收回来。他看着那些岔路——有些分岔的角度很小,几乎贴着主根的方向走,但走着走着就偏了;有些分岔从一开始就拐了一个大弯,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不知道哪一条岔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它们已经和主根不是同一条路了。

      他用手掌把土抹平了。抹平之后,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被抹平的地面。土被抹平了,那些岔路看不见了。但他记得每一条分岔的角度,记得那些细根是从哪里开始偏的。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点发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把指甲缝里的土蹭掉了。他低头看着指甲缝里的土,看了一息。然后走回帐柱下面。

      营外的溪边。离朱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苇叶,正编着什么。他看见姚庭从帐柱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营地边缘走去。孩子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离朱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姚庭走路的时候会低头看脚下——不是怕摔,是在看地上的东西。蚂蚁,裂缝,被踩过的草茎。什么都要看一眼。

      “看啥呢。”离朱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地上有金子捡啊?”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问谁。他低下头,继续编着手里的苇叶,嘴里嘟囔了一句:“……五岁了走路还看地,跟个找食的鸡似的。”

      三、谣言

      傍晚。姚庭坐在帐柱下面,斧柄靠在他身边。风从帐篷之间穿过,把旗杆上的赤红旗吹得猎猎地响着。

      他听见帐幕外面有两个士卒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冬天的营地里,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反而更清楚了。

      “听说亚父跟汉军有私啊。”

      “嘘——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呀,营里都在传呢。钟离将军功劳那么大却得不到封赏,也想降汉。陈平在荥阳城里撒了好几万斤黄金,专门收买咱们的人……”

      “别说了,让霸王听见了——”

      声音低下去,脚步声走远了。姚庭听着,没有出去。他不太懂“跟汉军有私”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亚父”和“钟离将军”这两个名字。亚父是范增。钟离将军是钟离眜。这两个人他都在项羽的营帐里见过。

      夜里。项羽坐在帐中。帐幕上映着他挺直的背影,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他听见了帐外的声音——不是今天,是这些天一直在响着。亚父与汉有私。钟离眜功多不得封。

      他没有问。

      他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刻了一道横痕。他不会写字——少年的时候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叔父项梁教他兵法,他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他不会写字,但他会刻。竹简被刻刀划开,纤维断裂的声音细细的。刻完了,他把竹简放在案角,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不是在看刻得深不深,是在感觉那道痕。手指肚贴着竹简上微微凸起的纤维,停了一息。

      手腕上的暖意跳了一下——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帐外,重瞳里的光不动了。

      范增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帐幕上映着他挺直的腰背,像一株老了但没有弯的松。他手里捏着那片刻满刻痕的竹简——从姚庭入营那天就开始刻的竹简。他也听见了帐外的声音。亚父与汉有私。他没有出去,没有问项羽“你信不信”。

      他只是在竹简上又刻了一道。刻完了,把竹简放在案角,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帐幕边,掀开了一角。他看见了项羽的营帐。帐幕上映着那双重瞳的影子,一动不动。烛火在跳着,影子也在跳着。但影子的主人没有动。

      范增看了一息,放下帐幕,走回案后,坐下了。他拿起那片竹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他没有数。他只是看着。

      赤松子在方士营帐的阴影里。他没有点灯。月光从帐幕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竹简上。他的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诀——归藏殿的推演。诀掐到一半,手指停住了。他推演到了楚营的气数。不是战场上败了,是人心在散。像一棵树的根系,主根还在,细根正在分岔。

      他松开手,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反间计入。楚营气数始裂。”字迹很瘦,像刀刻出来的。他把竹简卷起来,交给身边的灰衣信使。“送大司衡。”

      信使接过竹简,行了一礼,转身就消失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

      朝歌残阵,那个废弃的商代庙址。月光照在坍塌的祭坛上,石缝里长满了枯草。地面的古老符文突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往外渗,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点燃了。光只亮了一瞬,然后就暗下去了。

      帝辛感知到了楚营的那道裂缝。反间计是凡人的计谋,陈平的黄金、楚营的谣言、项羽的沉默——都是凡人自己织的网。但裂缝一旦产生,混沌侧就能感知到。帝辛不需要亲自出手。他只需要等着。等那些细根从主根上彻底断开。

      符文暗下去之后,庙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帝辛的意志,是他沉睡中的呼吸。混沌侧不需要计谋,只需要等着。裂缝出现了,它会自己长大的。风从石缝里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四、人心

      夜里。姚庭躺在帐幕里,斧柄靠在他身边。青要坐在他旁边——她今天从汉营的方向回来,身上还带着荥阳城外的土腥气。她没有说去做了什么,他也没有问。他知道青要在看着刘邦,就像他在看着项羽一样。

      他想起白天推演到的那个画面。楚营的气数像一棵树的根系,细根正在从主根上分岔。他想起那两个士卒低声说的话。亚父与汉有私。钟离将军功多不得封。他想起项羽刻竹简的手——那只手能举起比人还高的镬鼎,能握住长戟在万军之中冲锋,但刻竹简的时候,手指捏着刻刀,刻出来的横痕歪歪扭扭的。刻完之后,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他想起范增掀开帐幕看项羽营帐时的那一眼。帐幕掀开了,又放下了。

      “娘。”

      青要的手停了一下。她在给姚庭整理衣襟——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麻线。她用针线在缝着,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

      “人心散了,还能聚回来吗?”

      青要的针停住了。月光从帐幕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根穿着麻线的针上。针尖泛着细细的银光。

      “能。”她说,“但聚回来的,不是原来那颗心了。”

      姚庭想了想。他想起很久以前,大司衡挥袖杀朱厌的时候,那个白头红脚的巨猿变成了满天的槐叶。他问大司衡“他还会活吗”,大司衡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他问“那他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大司衡说“老夫不知道”。今天他问青要“原来的那颗心呢”,青要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了。原来的那颗心,不会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斧柄上系着的嫩苇叶。边缘卷了,干干的,有一点扎手。他没有解。

      青要把袖口缝好了。她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针收进袖中,然后把姚庭的衣襟拉好。整个过程,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帐外,风从荥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烟尘味。帐幕上映着营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姚庭闭上眼睛。他推演到的那棵根系还在——主根还在,细根还在分岔。他没有再看。他把这个画面存在心里,和那些分岔的线、分流的蚂蚁、项羽刻竹简之后摸刻痕的手、范增掀帐幕的那一眼,全都放在了一起。

      五、裂缝

      几天之后。连山阁。

      大司衡坐在观星台上,面前放着赤松子的密报。竹简已经拆开了,上面一行字,字迹很瘦:“反间计入。楚营气数始裂。”

      他看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片空白的竹简,拿起刻刀,刻下了一个字:“待。”

      刀锋入竹,纤维断裂的声音细细的。他把两片竹简并排放着。赤松子在楚,云华子在汉,老夫居中。楚营的气数裂缝已经出现了,帝辛在等着,五藏山社也在等着。等那道裂缝自己走到尽头。

      楚营。范增的竹简上又多了一道刻痕。他没有数。他把竹简放在案角,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帐幕边,掀开了一角。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姚庭坐在帐柱下面,斧柄靠在他身边,嫩苇叶还系在斧柄上。孩子低着头,用小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把土抹平了。抹平了,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被抹平的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了帐柱下面。

      范增看了一息。放下帐幕,走回案后,坐下了。

      姚庭在地上画了一棵树。主根粗壮,他画得很用力,手指把夯土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细根从主根分出来,往四面八方延伸着,每一根都连着主根。然后他在几根细根上画了岔路——偏开一个角度,往旁边的方向去了。画完了,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手掌把土抹平了。抹平之后,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被抹平的地面。那些岔路看不见了,但他记得每一条分岔的角度,记得那些细根是从哪里开始偏的。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点发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荥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烟尘味。楚营的旗帜在西风里猎猎地响着,赤红的,和项羽身上的赤色一样亮。旗是旗,人是人。旗帜不会分岔,人心会。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帐柱下面。斧柄靠在他身边,嫩苇叶还系在上面,边缘卷了,干干的,有一点扎手。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苇叶的边缘。

      没有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荥阳城头,汉军的旗帜在西风里猎猎地响着。城下面,楚军的营火连成了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燃烧的河。河面上有裂缝吗?看不见。但裂缝在水的深处,在根系分岔的地方,在蚂蚁绕开手指的那个瞬间。

      孩子坐在帐柱下面,手里没有苇叶包,也没有斧头。斧柄上系着的嫩苇叶在暮色里微微晃着,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他记住了裂缝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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