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血庭 一、冬日的 ...

  •   一、冬日的烟

      淮北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谯县城外城父镇的冬麦田早就枯了,地里只剩冻硬的土和去年留下的茬子。往年这个时候啊,田埂上还能看见拾穗的孩子,今年什么也没有了。能吃的都已经吃了,能跑的也全都跑了。

      青要蹲在院子里收衣服。晾在绳上的粗布衣已经冻成了板,手一掰就嘎吱响。她一件一件地叠着,动作不快,但很稳当。

      姚庭坐在门槛上,看着下城父方向。他最近总是看那个方向——自从上个月他指着东南方说了句“那边有人死了”之后,就一直这样。

      他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早得多,但从来不急着开口。每次都是听完了、看够了、想清楚了,才说。一开口就是完整的句子,跟个小大人似的。

      青要叠好最后一件衣服,直起腰来。她的目光顺着姚庭的视线望过去。下城父方向的天边有一缕烟,很细,很远,不是炊烟。炊烟是散的,那缕烟却是直的,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斜了。

      “那边有火。”姚庭说。

      “嗯。”她把衣服放进屋里,声音很轻。

      离朱推开院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沉了不少。他穿着一双草编的凉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刚从谯县方向回来。身上的短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左肩的补丁又开了线。

      “城父镇外又烧了。”他接过青要递来的水瓢,一口灌完,“陈胜的人。散了以后到处抢呢。”

      青要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离朱看了一眼姚庭。孩子还坐在门槛上,目光钉在下城父方向,一动不动。

      “他最近老看那边啊。”

      “嗯。”

      “他是不是……”

      “不知道。”青要打断了他。

      离朱把水瓢搁回缸沿上。他的手指在水瓢边沿停了一息——那个停顿不太对劲。青要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生面孔。”离朱压低声音,“不是溃兵。袖口有纹,暗红色的。”

      青要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姚庭从门槛上抱起来。孩子不重,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离朱看见了她那个“快”,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去院外盯着。”青要把姚庭放在榻上,声音很稳,“不要动手,先看清楚。”

      离朱转身出去了。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青要坐在榻边,看着姚庭。姚庭也在看她。他伸出手,抓住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攥在手里玩。她没动。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停了一息,收回来。

      她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了剑。

      那把剑很久没出过鞘了。剑鞘上落了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纹路——不是锈,是一种暗沉的、被时间浸透的(青黑色)。

      姚庭看着那把剑。他以前没见过。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没有害怕,只是好奇。

      二、一袋粟米

      他叫季。没有姓。

      章邯的刑徒军出身。骊山修过陵,钜鹿打过仗,新安那次装死活下来的。装死不难——把旁边尸体的血抹在脸上,屏住呼吸,等土落完。天亮以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沿着河往南走。走了一个月,走到淮北。淮北也在死人。

      玄夜会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城父镇外的破庙里啃树皮。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水煮了能糊口。他已经三天没找到榆树了,啃的是桑树皮,苦得要命,嚼久了舌头都是麻的。

      那人扔了一袋粟米给他。袋子落在膝盖上,沉甸甸的。

      “带路。谯县城外,城父镇往北,有一间院子。找到了,再给你一袋。”

      他没问那是什么地方。问了也没用。有粟米就行。

      他带着玄夜会的人穿过冬麦田。麦茬戳着脚底板——他的草鞋早就烂了,左脚用破布裹着,右脚光着。他走在前面,身后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不像溃兵。溃兵走路是拖着的,脚底板在地上蹭,这些人不拖。他们踩在冻土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很。

      到了。

      他看见了那间院子。很普通的农舍,院墙是夯土的,院门关着。墙头上挂着一束艾草,去年端午挂的,早就枯了,还没取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这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玄夜会的人给了他第二袋粟米。“滚。”

      他滚了。

      滚到院墙外的一棵枯树下,蹲下来。他想走来着,腿不听使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得歇一会儿了。太久没吃东西,刚才走那一段路,眼前已经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把粟米袋打开,抓了一把生粟米塞进嘴里。一粒,两粒,三粒。他嚼得很慢,用舌尖数着。这是新安之后养成的习惯——数清楚嘴里有几粒米,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新安坑里,他身边那个同乡,临死前嘴里还含着一粒生粟米,没能咽下去。

      四粒,五粒——

      院子里传来第一声响。

      不是惨叫。是什么东西被扭断的声音。他听过那个声音。刑徒军里,有人偷粮食,被伍长扭断过胳膊。就是这个声音——闷的,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

      他的手停住了。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挡都挡不住。

      三、天下

      陈胜死了不到一个月。章邯的骊山刑徒军还在追杀溃兵,一路从戏亭杀到曹阳,从曹阳杀到渑池。周文在渑池自刎,十万楚军降的降,散的散。

      但张楚没有全散。陈胜的车夫庄贾割了他的头去投章邯,以为能换一场富贵。章邯果然留了他——留了三天,然后砍了他的头,悬在营门外示众。杀主求荣的人,谁都不敢用。章邯不怕鬼神,但他怕手下有样学样。

      下城父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烧到天亮才灭。烧的是陈胜最后留下的东西——营寨、军旗、号令。吕臣的苍头军在陈县以南收拢残部,打着张楚的旗号,准备反攻庄贾。但庄贾已经死了。章邯帮他省了那一步。

      淮北冬麦田里的霜刚刚化开,冻土踩下去就陷脚。秦朝的官员还在街上走呢,但脚步已经快了,头也低了,不敢看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砀郡。

      营帐里,一个中年人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帐外有人在搬运辎重,脚步声杂沓。砀县刚打下来,降兵六千人,加上原有的,兵力已经破九千了。兵多了,粮也多了,但他脸上看不出喜色——从来都看不出。

      “陈胜死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是喜是悲。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在整理竹简,头也没抬:“听说了。”

      “被自己的车夫砍的头。”

      “嗯。”

      中年人把饼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砀县城外,溃兵三三两两地从官道上走过,有的往南,有的往东,不知道去哪。陈胜散了,项梁死了,天下像一盘没人下的棋,棋子自己在地上滚着。

      “庄贾那小子,拿了人头去投章邯了。”

      文士终于抬起头来:“章邯不会留他。杀主求荣的人,谁都不敢用。”

      中年人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说了一句:“陈胜是第一个。”

      文士:“什么?”

      “第一个。”中年人重复了一遍,“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身回帐,拿起那块饼,继续吃。

      文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帐外的天越来越灰,风越来越大,但还是没有下雪。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彭城。

      项梁死了快四个月了。灵位还摆在彭城西的营帐里,但香已经断了——不是没人上香,是项羽不让人上。

      “他还没走。”项羽说,“他还在。”

      范增没有问谁还在。他知道。

      项梁的旧部在定陶一役中死了大半,剩下的散在彭城、砀郡、留县三处。项羽在彭城西收拢了三千人,吕臣在东边收拢了两千人,刘邦在砀郡收拢了六千人。三股力量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

      范增坐在项羽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三个点。

      “陈胜死了。天下无主了。”他说,“但有人不想让天下无主。”

      项羽没看他。他看着窗外——彭城东边的方向,吕臣的营寨在那边。

      “薛县那边来信了。”范增说,“叫你去议事。”

      项羽转过身来。

      “秦嘉拥了景驹为王。”范增说,“景驹是楚国王族之后。他说楚国该他当家。”

      项羽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范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咸阳。

      大鸿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秦朝的官员还在街上走,但脚步已经快了,头也低了,不敢看人。陈胜死了,章邯赢了,但秦朝的气数——

      大鸿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灰白色)的,像一张死人脸。

      他转身回铺子,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卷竹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陈胜死,混沌气息极盛。婴孩在淮北,金纹未亮。各方势力异动。砀郡那位在收溃兵,彭城那边在扛旗。秦朝将亡。

      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竹筒,封上蜡。

      他又抽出一张更小的帛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进同一个竹筒。

      帛片上写的是:天象未定,二气纠缠。连山阁观星,归藏殿盯人,周易堂察地。

      “来人。”

      一个伙计从后堂出来。

      “送去城父。交给离朱。”

      伙计接过竹筒,塞进怀里,转身出门,消失在人群里。

      大鸿站在柜台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咸阳还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某处山巅。

      一个老者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只有三颗子。

      一颗在砀郡的方向。一颗在彭城的方向。一颗在淮北的方向。

      他盯着淮北那颗子,看了很久。

      “陈胜死了。”他自言自语,“那两股气还在纠缠。但西南边的那股……收了溃兵还不动,倒是稳得住。”

      他拿起一颗子,放在彭城的位置。

      “北边那股在扛旗。混沌的气息在彭城方向越来越浓了。”

      他又拿起一颗子,放在砀郡的位置。

      “西南边那股在等。他在等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把子放下。

      “他在等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收了棋盘,往山下走。

      “师弟在盯着北边。我去盯着西南边。”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雾里。棋盘收走了,但石头上的痕迹还在——三颗棋子的位置,已经被他的指甲刻进了石头里。

      四、门闩

      娄妪被光惊醒了。

      她以为是天亮了,睁眼看见窗外还是黑的。安生宅方向,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她披衣起身。手在黑暗中摸到拐杖——枣木的,她大儿子入伍前给她削的。他说“娘,这个结实,能用一辈子”。一辈子。大儿子去了上郡修长城,二儿子去了渔阳。都没回来。拐杖还在。

      她拄着拐杖出门。田埂上的霜结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她走得不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膝盖里有寒气,冬天走一步就疼一下。

      走到一半,她看见了季。

      一个黑影,缩在青要家的院墙外。一动不动。

      娄妪停住了。拐杖杵在冻硬的泥里,杵出一个浅坑。

      金光又闪了一下。季的肩膀在抖。他在捂耳朵。

      娄妪没有喊,也没有走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发抖的黑影,看着安生宅那扇闪金光的窗户。

      上个月溃兵冲撞安生宅,第二天青要送了一袋粟米过来。不多,大概三升。娄妪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青要的手——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冬天洗衣洗出来的。带着孩子,还要洗衣换粮,不容易。

      那天娄妪问她:“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得下去呀?”

      青要说:“我不是一个人。”

      娄妪看见了她身后的离朱——瘦高个,穿着一双草编的凉鞋,肩膀上什么也没扛,看着不像干活的料,但眼神挺利索。

      她没再问。

      此刻她站在田埂上,看着安生宅的金光,看着院墙外那个发抖的黑影。

      她转身了。

      回到屋里,把门闩上。门闩是一根旧扁担,她二儿子用过的。扁担上还有他肩膀磨出的凹痕,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坐在黑暗中。窗外的金光还在闪。

      她闭上眼睛,开始念。不是佛经——她没去过庙里。是她年轻时学的楚地巫祝词,给死人念的那种。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她念得很慢。楚地的巫祝,招魂是大事。她年轻时跟村里的巫祝学过几段,嫁人以后就不念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词自己从喉咙里浮上来了。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她念着念着,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去修长城那年十九岁,走之前给她削了拐杖。二儿子去渔阳那年十七,走之前把扁担放在门后,说“娘,这个结实”。

      他们没回来。

      她不知道他们死在哪里,谁给他们收的尸,有没有人给他们念一段招魂。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她念了一夜。

      五、姑获鸟

      天黑透了。

      安生宅的院子里没有点灯。青要坐在榻边,姚庭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牍入睡——他把草蚂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那是离朱编的。

      离朱在院门外蹲着。他的身形隐在夜色里,像一块石头。他一直在看。枯树林的方向没有动静,但空气中的味道不对——混沌的气息比白天更浓了。从下城父方向飘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漫过冬麦田,漫过枯树林,漫到安生宅的院墙下。

      离朱在怀里摸到那个竹筒。大鸿的信。他还没拆。他捏了捏竹筒的封蜡,蜡封完好。他把它塞回去,继续蹲着。

      忽然,天上有了动静。

      不是云,是风。风从东边来,但和傍晚的风不一样——不是自然的,是有东西在天上搅动的风,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扇出来的。

      离朱猛地抬头。

      东边的天幕上,一个黑影在移动。不是鸟——太大了。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翼展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它的飞行姿态不像寻常的鸟——翅膀扇动一次,能滑翔很久,像在水中游动一样。

      离朱认出了那形状。

      “姑获鸟。”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推门进去。

      “姑获鸟来了。”他说。

      青要的手按在剑柄上。

      “几个?”

      “一只。但姑获鸟不会单独行动。它来了,说明玄夜会的人也在附近。”

      青要站起来,把被子拢到姚庭身上,掖好边角。

      “不要出来。”她说。

      她推门出去了。

      姑获鸟在安生宅上空盘旋着。它的身形在月光下清晰起来——九个脖颈,脖颈上没有头颅,只有(暗红色)的断裂截面,像被什么东西撕咬掉的。传说周公旦命猎师射落了它的一个头,从此那个断颈一直滴血,所滴之处,家破人亡。

      它在找。在闻。在嗅。

      轩辕气息。婴孩的味道。

      姑获鸟是楚地的妖鸟,最早是楚人崇拜的九凤神鸟,帝俊与女丑之子。楚亡之后,九凤从神鸟堕为妖鸟,收人魂气,食人魂魄。它不记得自己曾是神——它只记得饿。

      青要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只盘旋的妖鸟。她的剑没有出鞘。

      姑获鸟俯冲了。

      双翅合拢,身体像一支箭,从三十丈的高空直扎下来。风声尖啸着,九个断颈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那是姑获鸟的猎食之声,能摄人心魄,让猎物失神片刻。

      青要的剑出鞘了。

      不是格挡,是迎击。

      剑光从下往上撩,带着一股沉郁的、(暗青色)的光华——那不是剑本身的光,是剑上附着的器灵之力。三千年了,这把剑杀过妖,斩过魔,饮过混沌之血。剑鞘上的青黑色不是锈,是那些死者留下的印记。

      姑获鸟在空中急转。它的反应远超常妖——双翅一展,身体横移了丈余,避开了剑光的主体。但剑锋的末端还是扫中了它的左翅,削下几片羽毛。羽毛从空中飘落,羽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

      姑获鸟发出一声嘶鸣,振翅升高。九个断颈同时张开,(暗红色)的雾气从断颈中弥漫出来。那是它的本源妖力——混沌气息经过姑获鸟转化后形成的毒雾,能腐蚀一切有灵之物。

      青要的衣襟在雾气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布丝开始焦黑了。她退了一步。

      姑获鸟再次俯冲。这一次它的爪尖先探出来,直扑青要的头顶。

      青要横剑格挡。剑刃与爪尖相撞,溅出火星。姑获鸟的力量远超她的预估——那不只是妖力,还有混沌气息的加成。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脚下的夯土地裂开了两道缝隙。

      姑获鸟的双爪扣住了剑刃。九个断颈同时发出婴儿啼哭的尖啸,毒雾从青要的头顶笼罩下来。

      青要的左掌从剑柄上脱开,一掌拍在剑脊上。

      剑身剧震。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剑中传出,像铜钟被敲响。那是器灵之剑的觉醒——三千年了,它认得主人的手,认得主人的血。

      姑获鸟的双爪被震开。它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院墙上。九颈齐张,毒雾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青要一剑劈开雾气。剑光在毒雾中辟出一条通道,她纵身跃起,剑尖直刺姑获鸟的腹部。

      姑获鸟双翅合拢护住腹胸。剑尖刺入翅膜,一股黑血喷涌而出。姑获鸟惨叫着腾空而起,翅膜上破了一个洞,黑血从洞口滴落,溅在院子里,青烟直冒。

      但它没有逃。

      它盘旋了一圈,又降下来,这次更低了。九个断颈上的(暗红色)截面开始发光,像九只燃烧的眼睛。

      离朱从院门后冲出来。

      “它要夺魂!”他喊道。

      姑获鸟的九颈齐张,(暗红色)的光凝聚成束,九道光束交织成网,朝安生宅的屋顶笼罩下来。

      青要回头看屋里。姚庭还在榻上。那道魂网会穿透屋顶、穿透墙壁、穿透一切,直接摄取婴孩的魂魄。

      她转身,把剑插在地上。

      左手握住剑刃。

      血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顺着剑身淌到地上。器灵之剑得到鲜血的祭养,发出更亮的青光。青要右手拔剑,左手持剑诀,以自身之血为引,画出一个圆。

      那光从剑尖喷涌而出,不是剑气,是器灵的灵光——青要三千年来在这把剑上留下的所有印记、所有杀意、所有守护,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灵光冲天而起,撞上了姑获鸟的魂网。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峙着。魂网在灵光的冲击下开始变形,一根魂丝断了,两根魂丝断了。姑获鸟发出愤怒的嘶鸣,九颈张得更开,混沌气息从断颈中源源不断地注入魂网。

      离朱看见了机会。

      他纵身跃起——不是飞,是跳。他不能飞。但他的跳跃力远超凡人,这一跃足有丈余。他从院子里跃上院墙,从院墙上再跃上屋顶。草鞋的鞋底踩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在屋顶上借力一蹬,身体拔高,从青要的灵光边缘掠过去。

      “看这里!”离朱吼道。

      姑获鸟转过头来。离朱的手掌在它面前展开,掌心有金色的纹路——不是轩辕的金纹,是金乌的本源印记。他是帝俊之子,三足金乌。他的血脉和姑获鸟同源,但更古老,更纯粹。

      姑获鸟怔了一瞬。

      离朱的金乌气息让它想起了自己还是九凤的时候。那时候它是神,不是妖。那时候它不饿。

      那一瞬足够了。

      青要的剑到了。

      剑从姑获鸟的腹部刺入,从背部穿出。剑尖上的灵光在姑获鸟体内爆裂,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炸开。姑获鸟的身体剧烈抽搐着,九颈齐断,暗红的血液从断颈中喷涌而出。

      姑获鸟从空中坠落,砸在院子里,压塌了一角柴堆。

      黑血从它身下蔓延开来。九个断颈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青要收剑。剑上的血被剑刃自动吞食——器灵之剑饮血,这是它的本性。

      离朱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姑获鸟的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用短刃挑开姑获鸟的翅根。翅根内侧有一个印记——暗红的符文,和玄夜会袖口的纹路一模一样。

      “被种了印记。”离朱说,“玄夜会把它变成猎犬了。”

      青要看了一眼那个印记,没有说话。

      院子里,姑获鸟的黑血还在渗着,渗进夯土地里,和上次溃兵留下的血混在一起。

      六、玄夜会

      姑获鸟的血还没渗完,院门外就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杀气。一种被压制的、刻意收敛的杀气,像藏在水面下的暗流。青要感觉到了。离朱也感觉到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十个。

      袖口有暗红纹路的黑衣人从院门涌进来,动作整齐,像受过训练。他们的步伐一致,呼吸一致,连刀刃拔出的角度都一致。这不是溃兵,不是散勇,是死士。是玄夜会豢养多年的杀手。

      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三十来岁,颧骨突出,眼睛细长。他的袖口纹路比其他人更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婴。”他盯着青要,“把孩子交出来。”

      青要没有回答。

      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的血还没干透。

      “你以为一只姑获鸟就能挡我们?”高瘦男人冷笑了一声,“那只妖鸟不过是探路的。我们跟在后头,等它试出你的底。”

      他挥手。

      九个黑衣人同时拔刀。不是普通的铁刀——刀身上有暗红的纹路,和玄夜会的印记一样,是混沌气息淬炼过的凶兵。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活物的眼睛。

      青要看了一眼离朱。离朱点了点头。

      离朱先动了。他冲向最左边的一个杀手,短刃横切,目标是对方持刀的手腕。杀手侧身避开,刀从下往上撩,离朱后仰,刀锋擦过他的下巴,削掉了几根胡须。

      “嘿——差点破相。”离朱嘟囔了一句,脚下不停。

      青要站在原地。她没有动。

      五个杀手同时扑向她。两把刀从正面劈下,两把从左右夹击,一把从屋顶上跃下,直取她的后颈。

      青要的剑画了一个圆。

      不是格挡——是切割。剑光在空中留下一个完整的圆环,五个杀手同时感觉到手腕一凉。他们的刀连同握刀的手一起掉在地上,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五个人同时倒地,同时惨叫,声音汇成一声,像被拧成一股绳。

      青要的剑上没有沾新血。太快了。快到血还没来得及沾上剑刃,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高瘦男人的脸色变了。

      “三千年的妖。”他说,声音里有了犹豫,“果然……”

      他没有说完。离朱已经解决了他左边的两个杀手,转身扑向高瘦男人。短刃直刺咽喉,高瘦男人退了三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不是淬炼过的凶兵,是普通的铁剑。他的剑术不差,挡了三招,退了两步,又挡了三招,又退了两步。

      离朱的短刃咬住了他的剑脊,一拧,短剑脱手飞出,扎进院墙的夯土里,嗡鸣不止。

      高瘦男人没有跑。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骨符,捏碎了。

      骨符碎裂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面涌上来。院子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杀手尸体开始抽搐——不是复活,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们的尸体里。

      离朱的瞳孔缩了一下。

      “鬼兵。”他说,“他们把怨魂塞进了死人的皮囊里。”

      那些“活过来”的尸体从地上爬起来,断腕处还在流血,但他们已经不觉得疼了。他们的眼睛变成灰白,像死鱼的眼睛。他们抓起地上的刀,朝青要扑去。

      青要的剑再次画圆。

      但这一次,剑光切过尸体的脖颈后,尸体没有倒下。没有头的身体依然在往前走,手里的刀依然在挥舞。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它们是怨魂借尸还魂的傀儡,斩首无用。

      离朱冲过来,一掌拍在一具尸体的胸口。掌心的金乌印记亮了,尸体被灼烧,发出一股焦臭味,终于倒下了。

      “要用火!”离朱喊道。

      青要左手捏诀,右手持剑,剑尖上凝聚出一团青光——器灵之火,以灵为薪,以血为引。剑光扫过,三具尸体同时被点燃,青色的火焰在尸体上蔓延,烧得骨骼嘎吱作响,烧得皮肤下面的怨魂发出尖啸。那尖啸不是人声,是鬼声,刺耳,尖锐,像指甲划过铁器。

      离朱从尸体上撕下一块着火的布条,裹在短刃上。金乌印记的力量注入布条上的火——那不是凡火,是金乌之火,虽只有一缕,但足以让怨魂魂飞魄散。

      两个人在院子里拼杀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的时候,离朱的左臂在流血。不是被尸体伤的——是被混沌气息灼烧的。怨魂身上的混沌气息腐蚀了他手臂上的皮肤,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

      青要的左肩也在流血。姑获鸟的毒雾在她肩膀上留下了一片焦黑。

      高瘦男人跑了。

      他趁着鬼兵缠住青要的时候,翻过院墙,消失在了枯树林里。

      青要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是血,呼吸平稳。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尸体——十个人,十个都死了。加上姑获鸟,十一个。但她没有数。

      她转身,推门进屋。

      七、榻下

      姚庭在榻下。

      缝隙只有两指宽,他只能看见离地一尺的画面。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皮靴。不是青要的。皮靴踩在夯土地上,发出粗重的摩擦声。靴面上有暗红的纹路,和离朱说的袖口纹路一样。

      皮靴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是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拽倒的。血从画面外溅进来,溅在夯土地上。

      姚庭看着那滩血。土把血吸进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渗。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很快。比喝粥还快。

      又一双脚。离朱的,穿着草鞋。鞋底踩过那滩血,留下半个血脚印。脚很快移出了缝隙的范围。

      他听见离朱在骂。骂的什么他听不懂——离朱骂人的时候会说一种很古老的话,不是淮北的口音,也不是咸阳的雅言,是更老的东西,老到那些字的形状都磨圆了。他只听懂了语气。离朱在生气,也在疼。

      窗外有光。不是安生宅的光。是下城父方向,火光映在窗纸上。他记得那个方向。上个月他说“那边有人死了”,就是那个方向。现在那边有火。窗纸上,火光跳动着,把整个房间映成橙色。

      然后一个黑影从窗外掠过。很大。不是人。像一只巨大的鸟。

      他听见一声尖啸——尖锐的,像金属划过石头的声响。然后是撕裂声,不是布撕裂,是更韧的东西。

      几根草茎从窗纸的破洞里掉进来,落在姚庭眼前的地面上。草茎上沾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不是水。

      金纹在他背上发烫。不是他自己想亮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亮。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草茎上的亮光,然后背就烫了。像冬天靠近火盆,一开始是暖的,然后突然烫得受不了。

      他没有哭。不是勇敢。是他还来不及理解“哭”在这个时候有什么用。他出生在乱世,开口说的第一个完整的词是“那边有人死了”。他见过溃兵从门口跑过,见过青要捂着他的耳朵,见过离朱带着血回来。他没见过今晚这些东西——皮靴、血被土吸进去、离朱的血脚印、窗外的大鸟、草茎上的亮光。但他知道哭没用。

      他只是看着。

      皮靴不动了。又一双皮靴倒下来,压在上一双上面。血又从画面外溅进来,盖在第一滩血上。

      离朱的血脚印多了一个。又多了半个。

      青要的衣襟出现在缝隙里。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一角衣襟——青色粗布,他认得的。青要所有的衣服都是这个颜色,洗了很多遍,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青,像冬天天快黑时候的天色。衣襟上有一道新撕开的口子。从下摆裂到腰际。布丝在风里飘着。

      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衣襟移出了缝隙。

      他听见一声闷响。又一个人倒了。窗外的火光还在烧。草茎上的亮光暗下去了,变成褐色。

      金纹还在烫。他已经习惯了。

      八、山坡上的人

      孔丘明站在山坡上,袖着手。

      他看的不是安生宅。他看的是下城父方向的火光。

      琴高在他身边。琴高是从河里来的,衣摆还是湿的。他在淮河底待了七天,感应到玄夜会的气息才浮上来。河底的淤泥里有共工碎片震过的痕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不下去?”琴高问。

      孔丘明没回答。

      下城父的火光烧了一夜了。从黄昏烧到现在。他在山坡上站了半夜,数了——从第一间屋子烧起来,到火势蔓延到晒谷场,到草垛也着了,到火光里没有人跑出来。不是没人,是跑不出来了。

      “那孩子在死。”琴高说。

      “那孩子在死。那边也在死。”孔丘明用下巴点了点下城父,“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百个。”

      琴高沉默了。

      安生宅方向,姑获鸟的尖啸传来。琴高的手按在剑柄上。

      孔丘明没动。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想捏诀的动作。修行数十年,捏诀已经是肉身记忆。想召风,食指和中指并拢。想驱邪,拇指压住无名指根。想护身,五指虚握如握鸡子。

      但他只动了一下,就停了。

      姑获鸟第二次俯冲的时候,孔丘明的手指又动了。这一次,他捏了一个诀。风偏了一下。姑获鸟的爪尖擦着青要的肩膀过去,没抓实。

      琴高看着他。

      孔丘明没有解释。

      秦亡了。他从秦朝入山修道,至今不过十几年。他知道自己道行尚浅,帮不了太多。但他欠青要一条命。

      周康王二十一年?不对,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青要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青要。但孔丘明记得——不是因为记得,是因为听说过。五藏山社里,青要的名字是被写在帛片上的。三千年的大妖,守护轩辕转世,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我欠青要的,以后还。”他说,“不是今天。”

      琴高不再说话。

      安生宅方向,剑光如月。青要一剑封喉。孔丘明看见了。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不忍看——是确认。青要不需要他救。

      “走吧。”他说。

      琴高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河的方向。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平了。

      孔丘明站在山坡上,没有走。

      他看着下城父的火光,看了一整夜。

      九、树梢上的妖

      毛女站在树梢上。

      她没穿鞋。赤足站在树梢上,脚趾抓着树枝,像鸟爪。指甲青灰,嵌进树皮里。风很大,树梢在晃,她的身体随着树枝起伏着,像长在上面。

      鹿形小妖伏在树下,声音发抖:“姑获鸟去了。”

      “我知道。”毛女说。

      “我们不拦?”

      毛女没有回答。她看着安生宅的金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快熄灭的灯。那个孩子在里面。轩辕转世。上一世她没见到,据说是个话痨,能跟离朱对喷。这一世还小,才一岁半,金光都是被动的。

      鹿说:“那是轩辕转世。”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帮?”

      毛女转过头,看着下城父方向的火光。

      “那边烧了一夜了。你看见了吗。”

      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烧了一夜,还没有灭。

      “看见了。”

      “那边烧死的,不知道多少个。”毛女说,“轩辕转世只有一个。但那边烧死的,每一个都只有一个。”

      鹿不懂。

      毛女没有解释。

      她看着安生宅。姑获鸟俯冲。双翅展开丈余,羽缘在月光下泛着铁青。它闻到了轩辕气息,以为是可夺的灵童。双爪前探,直扑屋顶。

      青要的剑从屋内刺出。一剑。剑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泄出来,像一道月牙。

      姑获鸟侧身避开。它的反应极快——不像是第一次与人交手。九颈齐张,毒雾弥漫。

      青要推门而出。

      毛女看见青要的左手握住了剑刃。血从指缝间流下来。器灵之剑得到鲜血的祭养,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冲天而起。

      姑获鸟的魂网被灵光冲破。九个断颈同时折断。

      毛女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姑获鸟记住那孩子的味道了。”鹿说。

      “嗯。”

      “她会再来的——如果她还活着。”

      “她死了。”毛女说。

      鹿沉默了。

      “那是她的事。”毛女说,“我的事是看清楚——这孩子,能不能活到长大。”

      鹿:“然后呢?”

      毛女没有回答。她看着安生宅的金光。然后呢?然后再说。

      她从树梢上跃下,赤足落地无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中,鹿跟上去,蹄印在霜上踩出一串浅坑。

      安生宅的金光闪了最后一次,然后灭了。

      十、擦不掉的血

      青要处理完最后一个人。

      一剑封喉。那人倒在地上,还没死透,嘴里涌出血沫。袖口的暗红纹路被血浸透了,变成黑色。她看了一眼,确认他不会再站起来。

      收剑。剑刃上沾了血,她随手在尸体的衣襟上擦了一下,归鞘。

      院子里横着十具尸体。姑获鸟的尸身压塌了柴堆,九个断颈的血已经凝固了,黑褐色的,像干涸的沥青。

      离朱靠着院墙,左臂在流血。他左臂上的皮肤被混沌气息腐蚀了,露出下面红色肌肉。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沁着冷汗。他用牙撕了一条布——从自己衣摆上扯下来的——右手配合着牙绕了两圈,扎紧了。布条上立刻洇出暗红的血。

      “都死了?”他问。

      “都死了。”

      离朱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外面还有一个。”

      “不是他们的人。”

      “你看见了?”

      “闻到了。”离朱说,揉了揉鼻子,左臂的伤让他嘶了一声,“溃兵。很久没洗澡的味。还有——粟米壳的味道。”

      青要没说什么。她推开门。

      姚庭在榻下。

      她蹲下来,把他拽出来。他的眼睛睁着,没有泪。脸上沾了灰,还有别的——溅上去的血点,已经干了。她检查他的身体。手臂,腿,胸口,后背。没有伤。

      但他的手很烫。金纹从手背亮到小臂,像烧红的铁。不是他自己亮的,是被混沌气息激发的被动共鸣。她握着他的手。掌心被烫得发红。她没有松开。

      “那边。”姚庭说。

      他指着窗外。下城父方向的火光还在烧。

      “嗯。”

      “有人死了。”

      “嗯。”

      姚庭看着她。然后他指着院子里那具尸体——被青要一剑封喉的那个。“那个人死了。为什么?”

      青要看着他。

      他只有一岁半。不知道什么是玄夜会,什么是混沌,什么是“不得不杀”。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了”。他问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灰。

      那不是灰。是溅上去的血。不是他的。血已经干了。她擦了一下,血痕纹丝不动。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

      窗外,下城父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

      姚庭看见了。他不知道那光叫什么——不是烛火,不是灶火,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火。那是很远的地方在烧,映在青要眼睛里,像在她眼眶里跳动着。他记住了。娘的眼睛里有火。

      离朱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青要擦血的手,看了一眼姚庭脸上的血痕。什么都没说。

      他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草编的蚂蚱。苇叶编的,须子是用草茎劈细了做的。编得不怎么样——离朱的手打仗行,编蚂蚱不行——但姚庭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姚庭接过蚂蚱,看了很久。

      “小鸟。”

      “……那是蚂蚱。”离朱嘴角抽了一下。

      “小鸟。”姚庭坚持。

      离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行吧,小鸟。你说什么都对。”

      青要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城父的火光。手背还红着,是刚才握姚庭的手烫的。

      离朱把蚂蚱放在姚庭手里,站起来,走到青要身后。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背,说:“我去把外面的处理了。”

      “不用。”青要说,“让他走。”

      离朱没问为什么。他靠着墙坐下来,撕开另一条布,重新包扎左臂。这一次扎得更紧了。

      十一、三粒碎壳

      院门开了。

      季抬起头。

      青要抱着姚庭走出来。她身上有血,脸上也有。衣襟上那道裂口从下摆裂到腰际,布丝在风里飘着。

      季想跑来着。腿不听使唤。

      青要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手里的空粟米袋,袋子里的碎壳,和他发抖的手。

      “走吧。”她说。

      季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跑出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要命。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很远,他才敢回头。

      安生宅的院门还开着。青要还站在那里。她怀里的孩子,正看着他。

      隔着夜色,隔着冬麦田的枯茬,隔着乱世里一夜的血与火。那个孩子的眼睛很亮。

      季转过头,跑进了夜色中。

      他跑了一夜。

      天亮时,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空粟米袋还在手里攥着。他打开袋子,里面还有几粒碎壳。他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数。

      三粒。

      他把三粒碎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有味道。舌头已经麻了。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知道那间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放他走了。她本可以杀他的。她身上有血,剑上有血,眼睛里有比血更冷的东西。但她没有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过了今夜。明天还要找吃的。

      他把三粒碎壳咽下去,靠着河沟的土壁,闭上了眼睛。

      风从河沟上刮过。远处,下城父方向的火灭了。

      十二、没事就好

      天亮了。

      娄妪推开门。

      安生宅方向没有烟。院子还在。

      她拄着拐杖走过去。霜已经开始化了,田埂上的泥被踩得稀烂。她走得很慢,膝盖比昨晚更疼了。

      院门开着。

      院子里有血。很多血,渗进夯土里,变成了深褐色。姑获鸟的尸身已经被处理了,柴堆重新码过,看不出压塌的痕迹。

      青要在井边打水。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挽过了。左肩上裹着布条,白色的布条上有血渗出。水桶拎上来,她舀一瓢,泼在地上。血被冲开,渗进土里。她又泼一瓢。血痕淡了,但渗进土里的部分洗不掉。

      姚庭坐在门槛上,看着她。手里攥着一个草编的蚂蚱。

      娄妪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青要抬起头,看见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娄妪看见了青要手背上的红痕——烫伤的痕迹,从虎口蔓延到手腕。看见了姚庭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但还没洗掉。看见了青要左肩上渗血的布条。看见了院子里那些洗不掉的深褐色。

      “昨晚……有光。”娄妪说。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娄妪看了一眼姚庭。姚庭也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孩子是谁,那些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千多年了,你在这里住了三年,我帮你带过孩子,给你送过粟米,看你从不出远门,看你的眼神不像年轻人。

      但她什么都没问。

      “没事就好。”她说。

      她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走回自己的屋子。门关上了。扁担门闩落回原位。

      青要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继续冲洗血迹。

      水很冷。血已经渗进土里,洗不掉了。

      十三、烟散了

      下城父方向,烧了一夜的火灭了。

      烟升起来,很细,很远。不是昨晚那种直的——风大了,烟一升起来就被吹散了。

      姚庭坐在门槛上,指着那烟。

      “那边还在烧吗。”

      青要停下冲洗的动作,看了一眼。

      “灭了。”

      “灭了是什么?”

      “就是烧完了。”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缕烟被风吹散。昨晚的火光,他记得。窗纸上跳动的橙色,他记得。青要眼睛里的火,他记得。

      “那个人死了。”他说,“那个人的家也烧完了。”

      青要看着他。

      他不知道陈胜残部,不知道下城父,不知道张楚。他只知道“那个人”。上个月他说“那边有人死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有人”。现在他把“死了”和“烧完了”连在了一起。

      她说:“嗯。”

      姚庭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缕烟,直到烟散了。

      青要继续冲洗血迹。水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离朱从屋里走出来,左臂的布条换了干净的。他在姚庭身边蹲下来,看着下城父方向。

      “那边以后还会烧吗?”姚庭问。

      离朱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姚庭手里攥皱的草蚂蚱的须子捋直了。须子太细,捋直了又皱回去。他又捋了一遍,还是皱。他叹了口气,把蚂蚱放回姚庭手里,没再捋。

      远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振翅飞起,向西北去了。不是离朱养的——离朱身边从来没有什么乌鸦。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鸟,被一夜的血腥味惊飞了。

      河沟方向,季睁开眼睛,从土壁上撑起身子。他得去找吃的了。

      山坡上,孔丘明袖着手,最后看了一眼安生宅的院子,转身走向山里。他的袖中,那枚竹简还在,上面的字迹写着天象未定,二气纠缠。他没舍得丢。等以后能看明白的时候再看。

      林中,毛女站在更高的树梢上,目送姑获鸟的残骸被青要烧成灰。她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烟散了才转身。

      巨鹿方向,一个青年刚从一场恶仗中下来,浑身是血。他站在尸堆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血在冒烟——不是热的,是冷的。血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血液蒸成了雾气。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杀,继续杀。

      淮北某处废弃的商代庙址,地面符文闪烁了一下暗红的光,然后熄灭了。

      淮北水脉,河底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很远的地方,一个刑徒出身的汉子刚杀了人,正站在尸体旁边喘气。他还没有握紧拳头,但一缕看不见的烟已经从他脚下的泥土里渗了出来,沿着他的脚踝,沿着他的小腿,沿着他的手臂,渗进他尚未握紧的拳头里。

      六安山中,另一个刑徒出身的汉子坐在篝火旁,刚从骊山逃出来不久,还没想好下一步投谁。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一缕看不见的烟,从他握紧的指缝里渗了进去。

      姚庭坐在门槛上,看着烟散了的方向。

      手里的草蚂蚱,须子又皱回去了。

      他没有再捋。他攥着那只蚂蚱,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不想松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陈胜死了。张楚散了。但天下没有因此安定——更乱了。章邯的军队还在追杀溃兵,北边的军队还在北上,西边的军队还在西进。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安生宅的院墙修好了。但暗处的眼睛还在。

      下一次,他们不会等溃兵。他们会自己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