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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谯县 一、安生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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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安生宅
安生宅,山社在各地设置的外驿,选在这里的原因想是稍微离咸阳远一些,所以在这城父镇外三里,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黄的田地中间。院墙是土夯的,矮得一个成年人伸手就能摸到墙头,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院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皮皴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搁着一口石臼,臼窝里积着雨水,结了薄冰。
宅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青要住在正屋东间,离朱住西厢。正屋的案上堆着竹简,墙角的箱笼里藏着几样旧物——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斧,一面铜镜,几枚玉符,还有一卷用绢帛裹着的拓片,是鼎纹。
青要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竹简是赤松子从彭城传来的,上头记着最近的局势:陈胜在蕲县大泽乡起兵,一路西进,攻下了铚、酂、苦、柘、谯等地,号称“张楚”,自立为王。天下震动着。
她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案上。
姚庭躺在榻上,裹着青色襁褓,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梁。梁是旧的,有几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青要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伸出手指,放在他手边。他的小手立刻攥住了,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没有抽回来。
“今天又学会了一个字。”她轻声说着,从案上取过一片木牍,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她把木牍举到他面前,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嘴唇动了动,像在模仿着什么。
“安。”她说。
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不是“安”,但接近了。青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窗外,风从北塬上灌下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地响着。
二、谯县破了
离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害怕——他活了三千多年,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看见对面的山塌了,不是自己站的地方,但迟早会塌过来。
“谯县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青要抬起头。
“陈胜的人。铚、酂、苦、柘,一路打过来,谯县没撑住。”离朱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在袖子里,“陈胜称王了,国号‘张楚’。葛婴在东边打下来了,又丢了。周文在往西打,说要打进函谷关。秦军还没动,章邯在骊山修着陵,手里有几十万刑徒。”
青要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案上那卷竹简——赤松子的情报才到,离朱的口信就到了。竹简上的字还墨迹未干,现实已经追上了纸上的记载。
“秦军会动的。”她说,“章邯不会让周文打进关中。”
“你怎么知道啊?”
“因为秦朝还没亡。”青要的声音很平静,“它要亡,也不是现在。”
离朱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递给青要:“赤松子的信。还有一条——毛女在附近呢。”
青要接过玉简,没有立刻看:“毛女?她不是在终南山?”
“她说她感应到了轩辕气息,过来看看。我没让她靠近。”离朱顿了顿,“还有,白泽说她在终南山等着,等寻魂简亮。”
青要沉默了一下。
“风后呢?”
“风后没消息。力牧在涿鹿,常先……不知道。”离朱靠在门框上,“旧部散了。这一世,可能只有白泽会来了。”
青要没有说话。她把玉简收进袖中,低头看着姚庭。他还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梁,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离朱蹲在榻边,歪着头看姚庭。姚庭也看着他,不哭不笑的,就那么对视着。
“你看什么看呀?”离朱嘀咕着。
姚庭忽然伸出手,朝着离朱的方向抓了两下。他的手指碰到了离朱垂下来的衣袖,揪住了,不松手。
离朱愣住了:“——你松手啊。”
姚庭不松。他的手指攥着那块布,攥得紧紧的,指节小小的,白白的。
离朱想抽回来,又不敢用力——怕扯着他。他就那么僵在那里,一只手被婴孩揪着,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行了行了,”他嘀咕着,“你赢了。”
青要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离朱瞪着她:“你就看着?”
青要:“他喜欢你。”
离朱:“……我谢谢你啊。”
姚庭又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嗝。离朱把袖子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这小东西,”他嘟囔着,“……一点没变。”
青要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火光
傍晚时分,天边起了红光。
不是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从西边往东边铺,像一匹绸缎。这片红光是从东南方向来的,暗红的,像铁水浇进模具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烧着,烧到半空中,把云都染成了红色。
青要抱着姚庭,站在院门口。
离朱站在她旁边,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他看着那片红光,沉默了很久。
“谯县在烧。”他说。
青要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姚庭。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片红光。不哭,不笑,就那样看着。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火星在眼睛里跳着舞。
“他在看什么呀?”离朱问。
“在看天下。”青要说。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几个月大啊。”
“他看得见。”
姚庭忽然伸出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像几粒剥了壳的虾仁,朝着火光的方向伸出去,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到。
青要把他抱紧了一点。
远处,风把火烧焦的气味送过来,混着泥土和灰烬的味道。那是谯县的方向,几十里外,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逃亡,有人正在火里烧成灰。但在这里,在安生宅的院门口,一个三个月的婴孩伸出手,想抓住那片火光。
他抓不住。青要替他抓不住。
四、暗处的眼睛
夜深了。
安生宅的烛火灭了。青要坐在黑暗中,姚庭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匀称。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院墙外,枯树林中,两个黑衣人影静静地站着。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袖口有暗红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不是绣上去的,是渗进布料里的,像干涸的血迹。玄夜会的标记。
“确认了?”左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风吹过枯叶。
“确认了。”右边的回答着,“轩辕气息,就在这座宅子里。婴孩,刚转世不久。”
“青要也在?”
“在。还有那只金乌。”
左边的人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在阴影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先不动。商庚大人还在养着伤,等他醒来再定。盯紧了,别跟丢。”
“明白。”
两人转身,消失在枯树林深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着,像老人咳嗽,像骨头断裂。
安生宅里,青要忽然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看着院墙的方向。阵法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不是被攻击,是被触碰了。像有人用手轻轻敲了一下门,敲完就走了。
她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和枯枝的嘎吱声。
离朱从西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你也感觉到了?”
青要点了一下头。
“要不要出去看看啊?”
“不用。”青要躺回去,“走了。”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缩回头,关了门。
青要躺在黑暗中,手搭在姚庭身上。他的呼吸匀称,没有被惊动。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知道有人在看着。但她不知道的是,那道阵法波动,被某个更远的地方也感应到了。
五、不撤了
天亮了。
谯县方向的烟还没有散。灰白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又散了。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只能喘着气。
青要站在院门口,离朱靠在老槐树下。
“要不要撤啊?”离朱问,“往南,或者往东。离战场远一点。”
青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道烟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姚庭。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烟柱。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面镜子,照着什么就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三千年前。
轩辕战死涿鹿的那一天,她站在尸堆里,也是这样看着远处的烟。那时候她想:如果他能回来,她不会再把他藏在安全的地方。她要让他看见——看见天下是什么样子,看见人为什么杀人,看见为什么有人死去,有人活着。
她收回了目光。
“撤到哪里?”她终于开口了,“陈胜在淮北,项梁在江东,刘邦在沛县。章邯的秦军随时可能打过来。天下还有哪里没在烧啊?”
离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冻土。
“不撤了。”青要低头看着姚庭,“就在这里。他该看见的,就让他看见。”
姚庭忽然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啊——”,拖得很长,像在回应她的话。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她垂下来的头发。
青要低下头,任他抓着。
“嗯。”她说,“你说得对。”
离朱在门外,听见了,没有进来。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枯枝指向天空,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抓着什么。什么也抓不到。
远处,烟还在飘着。
安生宅的门没有关。
远处,枯树林深处,那道被阵法波动惊醒的视线收了回去。
终南山的山洞里,白泽睁开了眼。她看着面前那枚玉简——寻魂简,暗了三年,刚才亮了一下。很弱,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闪了,又灭了。
她站起来,抱起剑,走出山洞。
山风很大,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望着东南方向,看了很久。
“亮了。”她喃喃着。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