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一折》云边来信

1、十面埋伏 “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曾经的宁安城，可谓是沧洲内不折不扣的纸醉金迷之地。凡到此处，无人不流连忘返，夜夜笙歌。

　　有人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有人包戏台只为听美人一曲。

　　有人想问这美人是谁，竟有如此能耐？只能是玉春楼的头牌了。

　　玉春楼的头牌，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她生得一副好皮囊，瓜子脸、柳叶眉、桃花眼。一颦一笑，吴侬软语，简直勾去魂儿的魂儿一般。

　　若你认为她徒有美貌，那可大错特错了。

　　她品得茶来，填得好辞，填得好赋。不过最拿手的，还属琵琶。

　　瞧见她手中的琵琶，吴地的丝，蜀地的桐，真真真是个名贵物件。

　　那上头，还有当朝丞相、太子妃苏菱卿之父苏淮亲题的“风骨”二字。

　　苏相何人也？

　　文官之首，一呼百应，清流世家，为人正直。

　　他眼光向来毒辣，看人从未走眼，赐她“风骨”二字，自是有一番道理。

　　听，玉春楼的锣鼓声喧天，便该是兰姑娘登场了。

　　“姒儿，姒儿，哎哟！”老鸨一挥手帕，扭动肥胖的身躯，“如何还不梳洗？让客人等急了。”

　　“好事多磨，这么多年，妈妈竟还没看透么？”

　　兰姒在铜镜前，细细描眉。

　　她手中是上好的螺子黛，那可是要进贡给禁宫娘娘的物件儿，整个玉春楼，她是独一份儿的。

　　她是老鸨的摇钱树，自然老鸨不得打骂，只得好言劝着，哄着。

　　好说歹说，说得口干舌燥，兰姒终于拿起胭脂，遮住略微苍白的唇色。

　　她从木托上取下琵琶，扭着盈盈不堪一握的杨柳腰，缓缓下楼，她走过的地方，似乎平飘着缕缕暗香。

　　楼下原本的嘈杂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或垂涎，或嫉妒，或恶意，令她一阵恶心。

　　兰姑娘却不露半分怯色，羞涩而带着惊慌，妩媚而夹着歉意，徐行一礼，温声开口：“奴家这厢失礼了。”

　　声音如莺啼婉转，又如珠玉落盘，再难耐躁动的心，也被抚平了。

　　二楼乌鸣间包厢内，黑衣男子懒懒地靠在贵妃榻上，双眼轻闭，眉眼间尽是不耐烦。

　　“世子，宁安城不比上京，但兰姑娘的琵琶曲数一数二，没准儿还是你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

　　陆景然心中冷笑，看向说话那人，那人背后渗去寒意，噤了声。

　　谁不知道陆侯爷的独子性格乖张，不服管教。陆侯爷没辙，才将他扔到这偏远的宁安城。

　　此刻没掀桌，已是给予三分颜面，再说可就过分了。

　　悠扬的乐曲声响起，扰乱了凝滞的气氛，陆景然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将所有人一切事尽收眼底。

　　包括……她。

　　陆景然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窗檐，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他看见她的手在琵琶的弦上飞速掠动，轻拢慢捻，既抹又挑，如泉水一般流畅，只是力度久缺，减弱了那一丝韵味。

　　数一数二？

　　陆景然一一扫过那些陶醉的人，附庸风雅之辈罢了，凭她，如何担得起高名。

　　兰姒并不知道，她在这位爷心里落个“沽名钓誉”的小人形象，她只想尽早应付过去，然后躺在床上，好好歇息。生病的滋味，着实难受。

　　四弦一声，一曲终了，掌声经久不息，奈何偏生有人呛声。

　　“哗众取宠，名不副实。”是陆景然的声音，“浪费时间。”

　　话音一落，群众激愤，唯独兰姒波澜不惊，抬头与他遥遥相望。没想到，还真有深谙此道的人，她勾唇。

　　“公子既心存疑虑，奴家为公子单独演奏一曲，以此赔罪，如何？”

　　陆景然玩味一笑：“可。”

　　于是兰姒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上了二楼，入了乌鸣间包间。

　　老鸨笑着打圆场，招呼其他客人。

　　乌鸣间内，其他人都被陆景然轰了出去。他为自己斟满酒，朝她挥手：“兰姑娘，请。”

　　兰姒略微颔首，线至屏风后入座。

　　他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兰姒凝了十二分精神，绣音缓缓流出。

　　《十面埋伏》。

　　陆景然收起脸上的笑容，侧耳倾听，撑着酒杯的手骤然紧握，青筋暴起。

　　除了那人，他没有听过谁能把《十面埋伏》弹得如此荡气回肠，说一句天籁之音也不为过。

　　她倒是……名不虚传。

　　兰姒收手，余音绕梁，她萦萦地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公子可还满意？”

　　陆景然回神，发觉掌心刺痛，低头一看——酒杯不知何时被他捏碎，碎片嵌入肉里，鲜血淋漓。

　　他兀自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滚。”

　　兰姒瞳孔一颤，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是话，是举动，还是……这一曲。

　　他阴晴不定，她也就猜不透了。

　　“是。”

　　陆景然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她不是她，他不该让一个无辜的姑娘承受他的怒火。

　　陆景然留下一锭银子，飘飘然离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兰姒看见，他撩起的衣角，带走一片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