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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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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桐,你收拾快点,”司琪抬腕看手表,“再不走甜品店的阿姨要回家了!”
“欸...”邹桐急的额角泌出汗来,手上的笔唰唰不停,在试卷的最后几行留下一串鬼画符后,火急火燎的将试卷往讲台上一拍,正式鸣金收兵,拎起书包肩带,匆忙向外追去。
邹桐站在门口张望,走廊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她眯着眼睛寻找,始终不见司琪的身影。
啪——
邹桐被吓的一激灵,扭头向后看,司琪将手从她的肩膀上拿下来,没好气的挽上她的手,“找什么呢,快走啦。”
邹桐踉跄的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出了校门。
水泄不通的单行道口,大呼小叫的家长们,还有到处吆喝的小贩,火鸡面的辣素混合着五菱宏光的柴油味,这些人在校门口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
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穿梭在其中,四处张望。
邹桐拽了拽身旁的外套,“欸,这里开了一家煎饼果子。”
司琪扭过头,打量了一眼摊子,嘴角不明显的向下撇了撇,“你想吃吗?”
邹桐直勾勾的盯着煎饼果子上金黄的鸡蛋液,咽了咽口水,“想吃。”
司琪调转步伐,走到摊位前,“老板,来一份煎饼果子,”她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台面,嗡嗡乱飞的苍蝇正停在一碗香菜上,她补充道:“不加香菜。”
面糊被均匀的涂抹在铛上,老板沿着桌角磕了两颗鸡蛋,糊在半熟不熟的面糊中-央,脆角、肉肠被一分为二,撒上红棕的酱料和咸菜,卷进纸包里。
邹桐喜滋滋的咬下一-大口,脆弱的纸皮袋子边缘出现了一处咬痕,她含糊不清的说:“好吃,你要不要来一口。”
司琪摆手拒绝。
天空中-出现了橙蓝色的交界线,夕阳倾泻在大地上,远方的天桥若隐若现。
邹桐指着天上的云彩说:“你看,老师昨天讲的,天上鱼斑鳞,晒谷不用翻。”
司琪长哼一声,“是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
“怎么可能?”
…………
邹桐的家在天桥的另一头,和司琪不顺路,两人在天桥底下就要分道扬镳了。
邹桐将脸埋在煎饼果子里,任由司琪拽着她过马路。
烤蛋糕的香气铺面来袭,快走到司琪最爱的甜品店了。
店门口站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妇人,正和店老板争执不休。
空气中烤蛋糕的味道混入了一股香水味,甜腻的她心里发慌。
她刚想凑过去看热闹,那个女人冷不防的回过头来和她对视了。
牵着邹桐的手猛地一收紧,她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女人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她定了定神,小声说:“司琪你干嘛呀?吓我一跳。”
司琪说:“我今天不想吃了。”
“怎么突然不想吃了,你不是每天都要买的吗?”邹桐指了指柜子里的小蛋糕,“你看,还有好多喔。”
身后争吵的声音愈发大了,邹桐又好奇的想转过头去看,还没等她回头。
司琪便说:“我今天想去你家做客。”
邹桐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比起那场意义不明的争吵,好朋友能陪她多玩一会,更值得被关注。
邹桐蹦蹦跳跳的上了天桥的台阶,“好呀,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家旁边有好多甜品店,保证比那家更好吃。”
她回过头去牵起司琪的手,手心一片冰凉,邹彤这才注意到司琪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冒着汗。
她赶忙停下脚步,“司琪,你身体不舒服么?”
司琪摇头,勉强的笑着说:“没有,我们快走吧。”
夕阳的光辉渐渐黯淡了下来,直到最后一束光,隐灭在楼宇间,邹彤到了家门口。
司琪和她挥手道别,还没走出两步,司琪忽然回过头来。
“邹桐,你看看你包里的作业本是不是我的?”
邹桐整愣了一瞬,将背包挎到胸-前,翻找起来。
“还真是你的。”
她抽出一本蓝色的习题册,放到司琪手里,又将脑袋埋进背包里嘟囔道:“那我的呢?”
另一本皱皱巴巴的习题册被递到她面前,“在我包里。”
邹桐如获大赦,接了过来,“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幸好被你发现了。”
司琪的脸色舒展了一些,她摸-摸鼻子,移开目光,“对啊,我确实比较聪明。”
即使是邹桐软磨硬泡了,司琪也并没有在她家待多久,在太阳落山前就离开了。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中飘了出来,邹彤乖乖的趴在饭桌上写作业。
客厅里的台式电话响了起来,邹桐扔下啃得坑坑洼洼的铅笔,跳下高椅子,噔噔的跑去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是邹彤吗?”
“是的!”
邹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大人。
“小朋友,今天晚上你是和司琪同学一块回家的吗?”
邹彤用力的点了点脑袋,“是呀是呀。”
“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邹桐刚要解释,对面便匆忙的道谢,挂断了电话。
女人甩着沾满水珠的手,拉开卷帘门,“你怎么又跑去接电话,下次来电话了,记得要先喊大人知道吗?”
邹桐不满的抗议道:“可是这通电话是找我的。”
湿漉-漉的食指点上了她的额头,“谁的电话,会找你这个小不点儿?”
女人按下了座机的回拨,对方却一直正忙,厨房里的高压锅开始滋滋的往外喷气,她不得不放下手头的电话,返回厨房。
小小的邹桐,耀武扬威似的,叨咕了整个晚上,证明她现在已经是个能接电话的大人了。
以后的她不仅会有自己接到的第一通电话,还会有自己收到的第一封邮件,第一封信件。
可惜,就在第二天早上,按时响起的闹铃,又将她打回了一个小孩,她慢吞吞的背着沉重的书包,走进教室。
她放下书包,睁开惺忪的睡眼,坐在她前面的司琪竟然还没到学校。
这一机灵将她的瞌睡虫打飞了,司琪没有来,早读的听写怎么办?
她翻开英语书,将一串串陌生的字符塞进脑子里,祈祷班主任刚好考她会的。
上课铃已经打响好几分钟,老师还站在门口,邹桐紧盯着墙上的分针,等指到八的那一刻,今天就不用听写了。
分针指到了九,老师终于走进了班,放下书本宣布,今天的听写取消。
班里一阵欢呼,邹桐刚松一口气,就见,老师向她走了过来。
“邹桐,跟我出来一下。”
周通习惯性的往前面的座位瞟了一眼,那个座位空落落的。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低着头往外走。
“小朋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昨天在电话里听过,邹桐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你还记得司琪昨天大概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吗?”
邹桐眨眨眼,“太阳落山的时候。”
赵警官点点头,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
“昨天和你一起回家的那个女孩出车祸了。”
车祸。
这个词在邹桐脑子里滚了一下。她没听太懂。
赵警官还在说话,什么时间、什么路口,声音远远的,像隔着水。她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忽然想起司琪昨天离开的时候说:“明天见”。
“邹桐?”赵警官叫她。
她抬起头。
“你能不能再仔细想一想,昨天到家是几点?”
几点?她用力地想。
家里刚刚开始做饭,妈妈在厨房,电视开着。
“六点……六点一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今天又是普通又平常的一天,除了老师没有在早读听写以外,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的。
放学后,邹彤走过红绿灯,经过天桥,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昨天发生车祸的地方被警戒线围起来了。
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路边。
包裹着菊-花的塑料纸上粘上了一点泥渍,虽然那束菊-花不高,但是邹桐也很矮,瘦瘦高高的一束花,立起来的高度恰好到她的大-腿跟。
红灯转绿,三三两两的人群穿过路口,邹桐拽着书包的肩带,一步一步的踏上回家的路。
快走到桥底时,一股浓烈的、甜腻的、浸的人头脑发晕的香水味,钻入她的鼻腔。
她低着头,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高跟鞋,争吵声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身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邹同,你身体不舒服吗?”
司琪正皱着眉看她。
邹同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身后的夕阳如火烧一般的,头顶是零零碎碎的鱼鳞斑。
她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同昨日如出一辙的场景。
“我就说校门口那个煎饼果子不干净吧。”
司琪抢走她手里的纸袋子,“今天我送你回家。”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和原先一样的是,司琪要送她回家。
邹桐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不好,今天我送你回家。”
司琪撇了撇嘴,“也行吧,路上要是拉肚子了可别怪我。”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再穿过一个繁华的步行街,就到了司琪家。
直到司琪的妈妈接过司琪的书包和她挥手道别,她才松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邹桐踏着轻盈的步伐,也不忘左顾右盼的,观察周边车辆。
路过十字路口时,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倘若她再往前走一步,身体就会被卷进笨重的轮胎下。
四周的人惊慌乱窜,货车撞倒路边的栏杆,邹桐站在原地,手指狠狠的掐进肉里,吓得喘不上气。
交警的车很快就赶到现场,虽然事故严重,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邹桐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司琪到了家后,刚放下书包,就要开始写作业,一如她往常那样。
从包里抽出作业时,她看见蓝色作业封皮上,画着荧光笔涂鸦。
她都不用翻开封面,就知道这是邹桐的练习册。
“妈,我出去一下。”
司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的母亲并没有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头也不抬的问:“出去干什么?”
司琪丢下了一句,“朋友的作业落在我这里了。”就带上了门。
司琪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在前方看见了邹桐的身影。
她没有叫住邹桐,放轻了步伐,静悄悄地跟到她身后,准备拍一下她右边的肩膀,再从左边出现。
离邹桐还有几米远的时候,正前方的人群忽然传来嘈杂的尖叫声。
“杀人啊!”
尖叫声有些失真,但这个声音司琪却很熟悉,是她经常光顾的那家甜品店老板的声音。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比她更先一步,拍到了邹桐的肩膀。
她看见邹桐转过身,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尖锐的刀光从视线中一闪而过。
血从胸口涌了出来,浸-湿洁白的校服,鲜红的液体渗进石子缝里。
一本蓝色的练习册掉落在地。
......
“司琪你干嘛呀?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