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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伞 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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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我绝对放心的地方。
偏远的西北山区,住户离得远,又空得只剩行动不便的老人。人死了很少费事拉到火葬场去火化,又远又花钱,就地就埋了。
我把它埋在一个没有家人的光棍旁边,因为没有家人,所以不会有人逢年过节来祭拜时发现旁边多了个坟堆,就算有人发现又怎么样?这里不是谁的土地,满大山随处都可以埋人。光棍的坟还偏远,我挖坑埋东西的时候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我只有一个顾虑。
新坟和旧坟土色是不一样的,要是有人在刚埋下那几天注意到,难免不会打听谁家死了人怎么没听动静就埋了。麻烦。
可能是没有家乡不爱自己的孩子,那夜埋下后,起了大风,细细的黄土刮了好几天,谁会在这样的天气去偏远的地方看一个旧坟旁边是不是多了一个坟?谁又能在黄土过后只看表面分清黄土覆盖下的新坟和旧坟?
于是我又安心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穷苦的、学生时代的我奋力离开的地方。
*
一个周五,我加班到很晚,打卡走出公司时已经很疲惫了。等电梯时,一个女孩急步过来,如果不是感受到她身上没有班味带来的疲惫和急迫,我真愤怒地以为是工作上临时又有什么问题要我留下。
相反,她身上有一种羞怯和惊喜。这熟悉的感觉。
刚才加班时我就注意到她,因为她们整个部门都下班了,因为她们部门最近不忙不会加班,那片工作区域只剩我们两个人,我虽然好奇她为什么加班,却没心思多想,我只想完成我的工作早点下班。
我算是认识她,她是旁边部门新入职的,还在试用期,我工作时有需要和她对接的内容。老实说,我尽量避开和她对接,因为这人太笨,听不懂人话的笨,发来的材料总是有问题的,费了半天劲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没用的……我其实很想发脾气,因为她凭空让我多出来很多工作量,本来上班就烦,还净是蠢货。
但我维持住自己的好人设,艰难忍住没骂她,因为骂她的人太多了。我旁边的同事每次和她交接都在骂,有时候是直接骂,有时候以一种自言自语的方式骂,她在的那个部门领导也经常骂她,骂她的声音让我这个和她隔了两排工位的人都能听到,和她同时进来的同事也不怎么搭理她,就算她礼貌问问题也是很敷衍地答她,内行一点的人听到可能会笑,因为那回答算是误导。
有时候烦归烦,也有点佩服她,人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待得下去?可能是笨人有笨福吧。
她快步来到我身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疲惫地看她一眼,顺带带着最后一点关照智障的耐心,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鼓起勇气似的,"哥,我觉得你人特别好。"
电梯到了,我伸手挡住电梯门,让她先进。
可能是密闭空间让她有安全感,她话多了起来,接着刚才的话解释,"我工作做得不好,很多人都骂,您是唯一一个没有骂过我的人。"
没骂过吗?可能吧,也可能是我的不耐烦表现得不明显,她没感觉出。
"我刚入职的那几天,因为工作做得不熟练,每晚都加班,有天晚上都十一点了,我还有一份资料没做,您说您来做,让我回去就好,还告诉我这个点有加班补贴和打车补贴,让我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特别感谢您,也特别感动,回去的路上,没出息地在车上哭。"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已经加班到很晚,我这边就差她的一份资料,但她还没写,而我要等她写完交给我才能完成我那部分的工作,要是等她写,我两个小时后也下不了班,只好决定我来写,让她回去。那晚我二十分钟搞完材料,下班!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感动的。
她抱住我,说她喜欢我。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响起开门的声音。天知道我这时候多害怕开门后有人看到,尤其是害怕被同事看到,这简直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拍拍她,说先出去吧。
我还没想好出去要怎么说,却走神想到以前一个女生同学说的事情。她说她工作的时候遇到的前辈同事都很好,于是想自己也要成为那样帮助人的前辈。她比旁边工位的女生早入职一个月,虽然时间也不长,但基本的工作内容都掌握熟练了,也知道接到新任务时的处理思路,她一点点摸索过来,最知道新手会在哪些地方会出错、哪些地方有人提醒一下能少走很多弯路,于是在那女孩入职后自告奋勇地帮助她,非常痴傻的英雄主义地教她各种东西,还在女孩刚入职做不完工作时帮她分担,让她早下班。但那女孩习惯性不做自己的工作,做不完的工作理所当然地直接扔给她和另一位女同事,自己按时下班,并在走之前领导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说辛苦了。她说她和另一位同事加完班后和往常一样去地铁站,和往常一样边走边说最近天气怎么样、周末做什么,没有抱怨那人,但默契地以后不再帮她。
我不知道,我是该想还好我遇到的是个懂点感恩的,还是该庆幸我是个男的,因为性别男,所以做同样的事情,会被人萌发爱情地喜欢上。
出了公司大楼,外面下着小雨,我的伞在楼上,但我懒得去拿,准备直接跑去地铁站,反正也不远,还能顺便和她分开。
她拉住我,说她带了伞,要和我一起走。我心烦,这人怎么甩不掉。
她撑起伞,我礼貌地接过给她打,并自觉地把伞偏向她。
她又说她喜欢我,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迟钝了一下,像想到什么遥远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实际没有,“以前有,我很喜欢她,但她……”我叹了口气,心死一样,“我不打算谈恋爱了,你们女人都一样,总是会控制不住喜欢男朋友之外的人。”
她做承诺一样,坚定地说:“我不会!”
“别傻了,我不信。”
走到地铁口收了伞,我的肩膀湿了一片。
那晚,她和我回了家,我们做了。
以后的日子,她总是极力向我证明她会是怎样一个忠贞的女朋友,我觉得可笑。
"这是你种的绣球吗?白中透着红丝,好特别。"
她穿的绿色裙子裙摆随她的动作蝴蝶一样飘动着,我想,下次种绿色的。
我们住在一起后,有次一起回去,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大婶走过来,我莫名有点心虚。
我把后山的狗牵回家的那个晚上,在电梯里遇到了她,她住在我楼下几层,电梯上行时她问我最近怎么没见我女朋友,我说她老家有事,先回老家了。
现在她看到我和别人一起亲近地走着,会想什么呢?会怀疑?不会,她什么都不会知道,而且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几个月换个女朋友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想着,我把刚才松开的手又重新牵上。但我总感觉打招呼后擦肩而过时,她冲我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