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4、雨天

　　接下来几天，“蔚蓝海岸”设计部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咖啡豆事件后，茶水间偶尔飘出的议论里，“林溪”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悄然升高，伴随着“关系户”、“深藏不露”、“总裁亲自过问”等模糊不清的猜测。但顾寒川再未出现，那天的“视察”仿佛只是一阵刮过的台风，留下满地狼藉的猜想后便消失无踪。于是，议论者们也逐渐失去了持续关注的燃料，转向了新的八卦。

　　林溪乐得如此。她重新将自己埋进角落的工位，恢复到了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状态。每天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工作应付得滴水不漏——足够交差，绝不多做一分。陈姐对她依旧客气，甚至客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交代任务时也尽量避免直接、繁重的部分，仿佛她是个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或者……一个需要敬而远之的不确定因素。

　　这天下午，林溪正对着屏幕上一张需要调整的矢量图发呆——甲方要求把Logo放大，同时缩小，还要显得“高级且有亲和力”——她手指搭在鼠标上，半天没动一下，眼神放空，脑子里在盘算晚上是吃巷子口那家新开的煲仔饭，还是继续光顾老面馆。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是前台。

　　“林溪吗？前台有你的同城快递，需要本人签收一下。”

　　快递？林溪皱眉。她最近没网购什么东西。难道是家里？不可能，这个地址他们不知道。

　　她起身走到前台。一个穿着某知名高端生鲜配送平台制服的小哥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冷藏保温箱。

　　“林溪女士？”小哥确认了身份，递过签收单。

　　林溪狐疑地签了字。小哥打开保温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几个透明的保鲜盒：一盒处理得干干净净、色泽鲜亮的混合沙拉菜，一盒切好的进口水果（草莓、蓝莓、无花果），一盒看起来肉质紧实的煎三文鱼排，甚至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像是自制油醋汁的酱料。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还带着温热度的全麦核桃面包。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前台两个小姑娘已经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哇，林溪，你这午餐也太精致了吧？哪家店送的？看起来好好吃！”

　　林溪盯着那堆东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顾寒川。除了他，没别人能干出这种事儿。

　　“朋友…点的。”她含糊道，抱起保温箱和纸袋，分量不轻。

　　“朋友真好！这家平台配送费超贵的，东西也新鲜！”前台妹子羡慕地感叹。

　　林溪扯了扯嘴角，抱着这堆“低调的奢华”往回走。一路上收获了不少注目礼。经过公共办公区时，她能感觉到那些刚被时间冲淡了些的探究目光，又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悄然聚焦过来。

　　回到座位，她把保温箱放在脚边，看着那几个保鲜盒，有点无从下手。现在吃？太招摇了。带回家？晚上就不新鲜了。

　　手机适时地震动。

　　顾寒川发来消息，言简意赅：“午饭。”

　　林溪吸了口气，打字：“顾总裁，您这是怕我营养不良，影响‘蔚蓝海岸’员工平均健康水平？”

　　“怕你吃面吃腻了。”他回得很快。

　　“劳您费心。下次不必。”林溪敲字带着点狠劲。

　　“看心情。”

　　林溪：“……”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额角。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划清界限后的……暗中投喂？

　　犹豫了几分钟，她还是把沙拉和水果拿了出来。三文鱼和面包重新放回保温箱。算了，送都送来了，浪费粮食可耻。

　　她尽量低调地吃着。蔬菜确实爽脆清甜，水果也新鲜多汁，酱汁调味恰到好处，酸度明亮，带着淡淡的香草气息。比她平时草草解决的午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小吴端着外卖盒饭路过，瞥见她桌上的沙拉，眼睛亮了亮：“溪姐，你自己做的？好漂亮！”

　　“不是，外卖。”林溪含糊道。

　　“哪家啊？求推荐！”

　　“……朋友推荐的店，不对外送。”林溪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小吴有点失望，又看了看那精致的摆盘，眼里羡慕更甚，走开了。

　　林溪加快速度吃完，把空盒子收拾好，塞回保温箱。脚下的这个箱子，此刻像个滚烫的山芋。

　　下午，行政部又发了个通知邮件，关于更新部门部分老旧电脑配置的征求意见，邮件里附带了几个型号选项，让有需求的员工提报。

　　林溪扫了一眼那配置单，心里又是一动。其中一个主推的型号，恰好是她之前跟顾寒川随口抱怨过家里那台旧笔记本运行设计软件太卡时，他提过一句“还行”的牌子，配置也眼熟。

　　巧合？

　　她看了一眼自己桌上这台公司配的、用了好几年、打开稍微大点文件就风扇狂响的台式机，默默关掉了邮件页面。没提需求。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快下班时，天空阴沉下来，隐隐传来雷声。林溪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她没带伞。

　　果然，刚过五点半，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敲打着玻璃幕墙噼啪作响。不少没带伞的同事聚在前台和门口，商量着怎么走。

　　林溪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看了看雨势。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打车软件上排队已经到了一百多位。

　　她正考虑是不是回工位再玩一会儿蜘蛛纸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接起来，是个礼貌的男声：“请问是林溪女士吗？我是‘安心出行’的代驾司机，顾先生为您预约了车辆，现在已经在您公司楼下车库B区等候，车牌尾号668。”

　　林溪：“……”

　　她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服务未免也太“周到”了点。

　　“林女士？”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她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踌躇了几秒。外面大雨滂沱，打车无望。走回她那公寓，至少二十分钟，肯定淋成落汤鸡。

　　她闭了闭眼，认命似的，走向电梯，按了地下车库。

　　车是一辆很常见的黑色轿车，低调，干净。司机师傅礼貌地确认了她的身份，为她拉开车门。

　　车内有种很淡的、洁净的气息，不是香水，像是刚做过专业清洁。座椅舒适，温度适宜。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但车内却是一个安静干燥的独立空间。司机平稳地驾驶着，并不多话。

　　林溪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城市光影，心里那点憋闷又浮了上来，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太明显了。咖啡豆，午餐，电脑配置，现在又是车。

　　顾寒川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渗透进她这所谓的“自由”与“隐匿”里。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彰显他的掌控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天在茶室，他最后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雨势稍小了些，但依然细密。

　　“林女士，需要伞吗？车里有备用的。”司机师傅客气地问。

　　“不用了，谢谢。”林溪推门下车，几步就跑进了单元门廊。

　　回到冷清的小公寓，她脱掉有些潮气的外套，走到窗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楼下没走，亮着示宽灯，在雨幕中像一只安静的兽。

　　过了一会儿，车灯熄灭，车子缓缓驶离，汇入湿漉漉的车流。

　　手机屏幕亮起。

　　顾寒川：“到了？”

　　林溪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她靠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等着水开。蒸腾的水汽慢慢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明明灭灭的灯火。

　　咸鱼的日子，好像确实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多了些“奢侈品”和“便利”。

　　而是那种……被某种存在时刻“注视”着的感觉。

　　虽然那目光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照，但依然让她这身“隐身衣”，显得不再那么严丝合缝，那么理直气壮。

　　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

　　她走过去，按下开关。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敲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