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10、访客 一个自称“

　　总部一行带来的微妙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碧波园项目组内部却已悄然经历了一场小范围的地壳运动。自林溪那番“光影石趣”的点拨后，主创设计师看她的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对待“扫地僧”般的复杂敬畏。陈姐则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稳妥地“供”在专业顾问的虚位上——既不让她的光芒盖过主力团队，又需在关键时刻借力她的视角。

　　这种被架起来的半透明状态，林溪适应得倒也坦然。比起应付复杂的人际或承担具体责任，她更乐意当个随用随取的“灵感外挂”，用最小的存在感换取最大的清静。

　　这日午后，办公室弥漫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慵倦。林溪刚结束一轮蜘蛛纸牌，正对着一份需要“优化视觉效果”的内部培训PPT发呆——所谓优化，就是把第三页的蓝色饼状图换成绿色，再把第七页的卡通小人图标放大5%。她托着腮，指尖在触控板上画着无意义的圈，思绪早已飘到昨晚看的那部纪录片里，关于喜马拉雅旱獭如何用叫声传递复杂信息。

　　“溪姐！”小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从身后传来，随即一盒包装精致、印着法文标签的马卡龙轻轻落在她桌角，“快，尝尝这个！我表姐从巴黎人肉背回来的，据说排队两小时！”

　　林溪目光从那堆五彩斑斓的小圆饼上扫过，糖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她拈起一枚浅绿色的，咬了一小口。外壳酥脆，内馅是浓郁的开心果味，甜度恰到好处。

　　“不错。”她客观评价。

　　“对吧！”小吴满足地眯起眼，自己也拿起一枚粉色的，“我表姐说，这家店的甜点师以前在什么三星餐厅待过……诶，溪姐，你说咱们碧波园以后要是做高端业主活动，能不能也搞点这种级别的茶歇？提升一下格调？”

　　林溪慢吞吞地又抿了一口马卡龙，思索片刻：“碧波园的定位是自然疗愈，业主活动如果追求米其林级别的甜点，成本和氛围都不太搭。”

　　“啊？那怎么办？总不能摆果盘吧？”小吴有点失望。

　　“可以结合在地食材，”林溪放下剩下的半块马卡龙，抽了张纸巾擦手，“比如，用项目地附近山野的蜂蜜、可食用花草，找本地手作人定制一些造型朴拙、甜度克制的糕点。或者，设计一些能让业主参与的简易茶食制作环节，比如用园区自己种的薄荷调饮，研磨特色谷物制作小饼。体验感和独特性，有时候比单纯的‘高级’更有记忆点。”

　　小吴眼睛又亮了：“对哦！自己参与做的更有意义！还能宣传咱们项目的生态理念！溪姐你脑子转得好快！”

　　林溪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冲淡舌尖的甜腻。她不过是顺着项目本身的逻辑往下想了一小步而已。

　　然而，这番关于“茶歇本地化”的随口闲聊，不知怎的，几经辗转，竟以“关于提升社区文化活动体验感的初步建议”为标题，出现在了几天后碧波园项目组呈交给甲方的附加简报里。提议被润色得更加体系化，末尾还谨慎地标注了“仅供参考”。

　　林溪是从陈姐转发的工作群邮件里看到这份附录的。她盯着那似曾相识却更显“专业”的几条建议，沉默了几秒。这算不算……被“无害化”利用了一下？

　　她没去追问，也懒得深究。反正主意给出去了，怎么用是别人的事。她继续埋首于自己的“优化大业”，把第十页的标题字体从微软雅黑换成了思源黑体，感觉世界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这天下午，林溪正对着屏幕上新下载的一个模拟经营小游戏跃跃欲试——这次是经营一家南极科考站，需要平衡能源、物资和企鹅的好感度——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语气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林溪，前台有您的访客，说是您家里人，姓林。”

　　林溪握着鼠标的手指蓦地收紧。家里人？姓林？她哥林屿？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不可能，林屿不知道她在这里。除非……

　　她定了定神：“请问是位先生吗？大概什么样子？”

　　“是位先生，看起来挺年轻的，穿着……嗯，挺讲究的。”前台小妹描述得有些含糊。

　　不是林屿。林屿的气场和穿着，前台不会用“挺讲究”这么模糊的词。那会是谁？家里的司机？还是……别的什么旁支亲戚？

　　“我马上过来。”林溪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站起身。

　　走出设计部，穿过公共办公区，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跟随着自己。最近她这角落实在不算太平。

　　前台接待区，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抽象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不是林屿，也不是家里的任何司机或熟识的亲戚。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端正，气质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打量。

　　“林溪妹妹，对吧？”男人上前一步，笑容加深，伸出手，“冒昧打扰。我是林屿的朋友，周泽阳。之前听林屿提起过你很多次，一直说想见见，没想到这么巧，今天来这边办事，听说你在这里工作，就想着上来打个招呼。”

　　他的握手力度适中，语气熟稔自然，仿佛真是通过她哥哥这层关系顺理成章找来的旧识。

　　林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林屿的朋友？特意“听说”她在这里？还“顺路”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先生。我哥没提过你今天会来。”

　　周泽阳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是我唐突了。本来只是路过，想起林屿说过你在这行发展，就临时起意。不耽误你工作吧？”

　　“还好。”林溪语气平淡，“周先生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打个招呼。”周泽阳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环境，笑意微深，“‘蔚蓝海岸’……挺不错的平台。林屿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适应，我看你气色挺好。”

　　话里话外，都是在替林屿“关心”她，同时不动声色地传达出：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哥在关注你。

　　林溪看着他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属于圈内人的标准笑容，心底泛起一丝厌烦。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试探的拜访，比直接的干涉更让人不适。

　　“替我谢谢我哥关心。我挺好的。”她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没别的事，我手头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当然，你忙。”周泽阳识趣地点头，却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在这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想换个环境看看机会，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和林屿是多年的朋友，他的妹妹，我肯定要照应。”

　　名片质感极佳，头衔是某家风投公司的合伙人。

　　林溪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边缘。“谢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周泽阳又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这才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

　　林溪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前台小妹偷偷望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垃圾桶时，手指一松，那张精致的名片滑入桶内，没有一丝犹豫。

　　回到座位，电脑屏幕上，南极科考站的企鹅正因能源不足而瑟瑟发抖。她却没了继续经营的心情。

　　周泽阳的出现，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某种她刻意维持的、与过去生活的脆弱隔绝。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朋友问候”，更像是一个信号——她自以为隐蔽的角落，正在被某些人重新定位、审视，甚至可能纳入某种考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顾寒川发来一条信息，没头没尾：“下午有客人？”

　　林溪指尖微顿。他果然知道。这座写字楼里，恐怕没什么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

　　她回复：“一个自称我哥朋友的人，路过，打招呼。”

　　顾寒川：“周泽阳。‘启明资本’的，和你哥在几个项目上有合作。人还算识趣，但心眼不少。”

　　信息准确，评价直接。

　　林溪：“你连这个都知道。”

　　顾寒川：“我的地盘，来了生面孔，总要知道是谁。”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林溪看着那行字，刚才因周泽阳来访而升起的那点烦躁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至少在这里，在这个“他的地盘”上，还有这么一道屏障。

　　她想了想，打字问：“他真是路过？”

　　顾寒川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是不是路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你在这里，并且会把你过得不错的消息带回去。”

　　林溪明白了。周泽阳就是林屿放出来的一只探路风筝，目的就是确认她的位置和状态，顺便看看能否建立起某种“友善”的联系通道。顾寒川的潜台词是：不用担心，人我已经“看”过了，消息也会按“过得不错”的版本传回去，暂时不会有事。

　　她慢慢打字：“知道了。”

　　顾寒川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关东煮还是别的？压压惊。”

　　压惊？林溪扯了扯嘴角。他倒是会找理由。

　　她看着屏幕上那只还在发抖的像素企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现实世界里的试探和风雨，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回复：“今天不想吃煮的。想吃烧烤，那种有烟火气的。”

　　顾寒川：“地址发我。下班接你。”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溪锁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周泽阳带来的那点阴霾，似乎被这简单直接的安排驱散了些。

　　她重新握住鼠标，点开物资管理界面，给那只可怜的企鹅调拨了双份的燃料和鱼干。

　　屏幕上，小企鹅立刻停止发抖，头顶冒出一个开心的像素笑脸。

　　林溪看着，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轻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