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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暑假 成绩出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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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梅雨季终于过去了。
雨是在夜里停的。江墨宁睡到半夜醒过来,发现窗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密密匝匝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很深的寂静。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深蓝色的天,还有一颗星星,很亮,像是被雨水洗干净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了。
不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阳光,是夏天的那种,白花花的,刺眼的,一出来就把整个城市晒得发烫。地上还湿着,被阳光一照,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条街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包子铺阿姨把蒸笼搬到门口,热气往上冒,和空气中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包子的,哪团是雨的。
老房子的聚会从周末改成了每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可能是陆骁野说了一句“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可能是林疏萤说了一句“每天来也没关系”,可能是包子铺阿姨说了一句“我天天在店里,你们来了随时找我”。总之,从七月第一天开始,老房子的大门几乎就没关过。
江墨宁每天早上九点多到,有时候林疏萤已经到了,有时候还没到。到了的先坐在沙发上等,没事干就看书、剥豆子、帮江叙白洗菜。客厅角落里的绿萝又长了好几片新叶子,藤蔓垂下来,被江叙白用绳子固定在墙上,沿着墙面爬,已经爬了小半面墙。江墨宁有时候看着那面墙想,这盆绿萝是母亲留下的,它活了这么多年,还会继续活很多年。
林疏萤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记本,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饼干。饼干的形状从第一次的不规则渐渐变得规整了,从圆不圆方不方变成了真正的圆形,边缘烤得金黄,咬一口酥酥的,有黄油的味道。“今天的好吃。”江墨宁说。
“哪天的不好吃?”
“哪天都好吃。今天的更好吃。”
林疏萤笑了,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进厨房把饼干倒进盘子里,摆在茶几上。陆骁野来的时候总会带一箱汽水,玻璃瓶的,打开的时候“噗”的一声,气泡往上涌。他把汽水分给每个人。
陆鸣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有时候是花生,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他自己剥好的毛豆。陆鸣说话还是不多,但他会笑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江墨宁每次都能看见,她觉得陆鸣的笑像夏天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不亮,但能在黑暗里看见。
包子铺阿姨每天下午三点多来,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她刚蒸好的包子。她来了就不走了,坐在沙发上剥豆子、择菜、跟江叙白讨论明天做什么菜。
“明天做凉面,”江叙白说,“天太热了,吃不下饭。”阿姨说:“凉面好,我腌的酸豆角还有。”又说:“再拍个黄瓜,切点蒜末,淋点醋。”江叙白点点头。
他们在厨房里讨论菜谱,声音不大,一句接一句的,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很自然地往前流。江墨宁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觉得好听。不是内容好听,是声音好听——那种很平常的、不需要费力的对话。
林未雪一周来两三次。她最近在学做甜品,每次来都带一个新品种——有一次是蛋挞,皮有点焦,但里面的蛋液嫩嫩的;有一次是双皮奶,太甜了,甜得陆骁野喝了一口就皱眉头,但他还是喝完了;有一次是芒果西米露,西米煮过了头,黏成一团,但林疏萤说“好吃”,吃了两碗。
林未雪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吃自己做的甜品,嘴角有一点弯。很浅,但江墨宁看见了。
“林阿姨,”江墨宁说,“您越来越会做吃的了。”
林未雪说:“学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语气和陆骁野一模一样。江墨宁想笑,忍住了。
七月中旬,天气热得不像话。
老房子的客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摇头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江叙白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台更小的风扇,放在茶几上,对着沙发吹。两个人挤在沙发上,一把风扇对着她们吹,风不大,但聊胜于无。
“江墨宁。”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不知道。”
“从来没想过?”
“想过。但想的都是以前的事。”
林疏萤看了她一眼。江墨宁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以前的事想够了,”林疏萤说,“想想以后。”
江墨宁想了想。“以前觉得没有以后。”
“现在呢?”
“现在有了,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
林疏萤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是一张大学名单——“北华大学”“京华大学”“水城大学”“师范学院”“理工学院”,一排一排的,字迹很工整,是林疏萤的字。
江墨宁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两天。我妈给我的。”林疏萤说,“她说让我看看想去哪儿。”
江墨宁看着那张纸。北华大学,北京。她听说过这所学校,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分数线很高。
“你想去这儿?”她指了指。
林疏萤看着“北华大学”四个字,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想。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江墨宁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着林疏萤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我也想。”她说。
“你也想?想什么?”
“想考这个。”
林疏萤看着她。“你知道这学校分数线多高吗?”
“不知道。”
“很高。”
“那就考。”
林疏萤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江墨宁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她低下头,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
“那一起考。”
“好。”
下午,陆骁野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北华大学。”
“嗯。”
“你们想考这个?”
“嗯。”
陆骁野把纸放回去,没有说话。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罐汽水,打开,喝了一口。汽水很冰,他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陆鸣在旁边帮他拍背。
“你也想考?”江墨宁问。
陆骁野摇了摇头。“考不上。”
“你没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也知道。”
沉默了几秒。
“我成绩没那么好。”陆骁野说,“以前没好好学。”
江墨宁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捏着易拉罐,捏得罐身凹进去一小块。“现在学来得及。”江墨宁说。
陆骁野没说话。
“暑假还有一个月,”江墨宁说,“高三还有一年。”
陆骁野抬起头,看着她。
“来得及。”江墨宁说。
陆骁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沉默了很久,久到汽水都不冰了。他点了点头。“试试。”
暑假的生活忽然有了形状。
上午,江墨宁和林疏萤在老房子客厅里看书、做题。江叙白也在,他高三了,暑假几乎没休息,每天在老房子的餐桌上看书,旁边放一杯凉白开,一看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三个人各占桌子一角,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蝉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潮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热风吹得到处都是。
“哥。”
“嗯。”
“你高三了,暑假不出去玩?”
江叙白头也没抬。“考完再玩。”
“考完就毕业了。”
“毕业也能玩。”
江墨宁想了想,觉得也对。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下午,包子铺阿姨来了,带着包子、绿豆汤、酸梅汤、凉面,有时候还有西瓜。她把吃的摆在桌上,招呼大家来吃。
“休息一会儿,别把眼睛看瞎了。”
江墨宁放下笔,拿了一块西瓜。很甜,沙瓤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林疏萤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脸上有西瓜籽。”
“哪儿?”
“这儿。”林疏萤指了指自己右脸颊的位置。
江墨宁擦了擦右脸。“还有吗?”
“还有。”林疏萤指了指左脸。
江墨宁又擦了擦左脸。林疏萤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骗我。”
“嗯。”
江墨宁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疏萤脸上,把她的笑照得很亮。
“你骗我也好看。”
傍晚,凉快一点了。夕阳把老街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斑驳的栅栏。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江墨宁和林疏萤坐在小马扎上,一人一个,并排坐着,看着街上的行人。夕阳在她们身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江墨宁。”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江墨宁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应该还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想分开。”
林疏萤侧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暖色。
“那就不分开。”
“好。”
老街尽头,包子铺阿姨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放着没卖完的包子,用白布盖着。她看见她们坐在门口,笑了。
“又坐这儿?”
“这儿凉快。”
阿姨把自行车停好,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她俩。 “刚蒸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荠菜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阿姨。”
“嗯。”
“您年轻的时候,想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阿姨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看着街上。
“年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一天一天过,挺好的。”
“现在呢?”
“现在也好。”她笑了笑,“现在有你们。”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路灯亮起来,把老街照成橘黄色。包子铺阿姨推着自行车回家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没了。
江墨宁和林疏萤坐在小马扎上,把包子吃完了。包子皮很软,馅很香,荠菜很嫩。
江墨宁想,这大概就是夏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做的饼干呢?”
“吃完了。”
“一块都没给我留?”
林疏萤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给你留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浅蓝色的,抽着口,上面印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和平江路买扇子那个袋子一样的颜色。她把袋子递给江墨宁。
江墨宁打开,里面是两块饼干。心形的,烤得金黄,边缘有一点点焦,上面用糖霜写了字。一块写着“江”,一块写着“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拿起来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甜的,黄油的味道很浓,糖霜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
林疏萤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墨宁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她把手里的袋子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明天,”她说,“我来做。”
林疏萤看着她。“你会做?”
“不会。”
“那你怎么做?”
“你教我。”
林疏萤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