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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味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三十来我家吃年夜饭。我妈问了好几次了。"

      陆萧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嗯"。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几点。"

      沈知意秒回:"下午四点过来就行,不用早。外面冷。"

      陆萧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看了十几秒,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透了,路灯底下有人在放小烟花,一小簇金色的火花蹿起来又落下去,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没了。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凉丝丝的。

      除夕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的,不到七点。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碎发还是遮着眼睛,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有刻意整理。

      上午没什么事。他坐在餐桌前面翻了翻手机,沈知意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大概是忙着帮家里准备。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对联、发了年夜饭的备菜、发了回老家的车票。他刷了几下就关了,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出门了一趟。楼下的小超市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一袋花生糖和一小盒茶叶,结账的时候又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副对联,红色的纸,烫金的字。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拿了一副。

      下午三点半,他拎着那袋东西出了门。外面很冷,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他没有打车,坐了地铁,出了站又走了七八分钟。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跑,手里甩着一根点燃的仙女棒,划出一道一道金白色的弧线。

      他上楼,敲门。门开得比前几次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厨房里正忙。沈知意来开的门,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一手拿着锅铲。看到陆萧之后侧身让开,嘴里说了一句"进来进来,外面冷",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妈,他来了"。

      陆萧换了鞋,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沈知意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来了啊,先坐,饭马上就好"。陆萧点了下头说"阿姨好",声音不大,在厨房的油烟和热气里被盖过去了一半。沈知意的妈妈已经缩回厨房了,锅铲碰撞的声响又响了起来,混着一股红烧肉被煸出油的浓香。

      沈知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茶杯,里面是热茶,放在茶几上推到陆萧面前。"你先坐,我那边还有两个菜。"说完又回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萧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转身进去了。

      陆萧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不小,播着一个什么晚会的彩排花絮。茶几上摆着几盘果盘和零食,还有一碟切好的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搁着一小碗蘸料。他坐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茶,热的,不烫。

      过了没多久沈知意的爸爸从卧室出来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红纸。看到陆萧就笑了笑,说"小陆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字写得怎么样"。他把红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一副对联,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字不算特别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陆萧站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好看"。沈知意的爸爸笑呵呵地收起来,说"那贴门口去",拿着对联和一卷透明胶带往门口走。陆萧跟过去,帮他扶了一下对联的位置。沈知意的爸爸贴好了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横批的角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意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爸在和陆萧一起贴对联,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上来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卤牛肉、酱鸭、炒年糕、什锦菜、凉拌海蜇,还有一大碗汤,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沈知意的妈妈最后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大家坐。

      陆萧坐下来,沈知意坐在他旁边。沈知意的爸妈坐在对面,四个人围着圆桌,中间是冒着热气的年夜饭。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来,隔着一层玻璃听,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沈知意的爸爸倒了四杯酒,白酒,小杯子,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端起杯子说"来,新年快乐"。四个人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脆响,在碗筷和电视的背景声里很清晰。陆萧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从喉咙烧下去,暖了一片。

      大家开始动筷子。沈知意的妈妈不停往陆萧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这个肉炖了一下午了""虾是今天早上买的,新鲜"。陆萧低头吃着,每一筷子都吃完了,碗里始终没有堆得太满,因为沈知意会不动声色地把他碗里多出来的那些悄悄夹走一部分,放进自己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开始播春晚的开场,主持人穿着大红色的礼服站在舞台上,声音洪亮地念着吉祥话。沈知意的爸爸边看边评论,说这个主持人去年也是她,那个歌手怎么又来了。沈知意的妈妈在旁边笑着搭话,偶尔转头跟陆萧说两句家常。

      陆萧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吃。他吃得比平时多,因为沈知意的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也因为那碗汤确实炖得很好,他喝了两碗。

      饺子是最后上的。沈知意的妈妈端上来满满一大盘,白的,胖乎乎的,冒着热气。沈知意夹了一个放在陆萧的碟子里,说"尝尝,我妈包了三种馅,有一种里面有硬币"。

      陆萧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他皱了一下眉,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一枚五毛钱的硬币,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沈知意的妈妈看见了,拍了一下手笑起来,说"诶,第一个就吃到了,今年运气好"。沈知意的爸爸也笑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沈知意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陆萧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陆萧把那枚硬币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角上,继续低头吃下一个饺子。

      年夜饭吃到后来,沈知意的爸爸喝得有点多了,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瞌睡。沈知意的妈妈收拾了碗筷,把剩菜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里。沈知意和陆萧在阳台上站着,像端午那天一样,并排靠着栏杆。

      冬天的阳台比夏天冷很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锐利。陆萧缩了一下肩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沈知意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屋拿了一条围巾出来,深灰色的,羊绒的,递到陆萧面前。

      陆萧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你的。"他说。

      "嗯,"沈知意说,"你先围着。回去再还我。"

      陆萧沉默了一秒,接过来围上了。围巾还带着沈知意身上的温度,温热的,裹在脖子上像一层不厚不薄的暖意。他扯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把下巴埋进去了一点,没有说话。

      阳台下面有小孩在放烟花,一小盒一小盒的那种,点燃之后窜出一串金色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又迅速熄灭。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那种大的,一声闷响之后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的花,再一声闷响,又炸开一朵绿色的。

      沈知意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说:"这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

      陆萧嗯了一声。

      沈知意转头看着他,陆萧的侧脸被远处烟花的光照亮了一瞬间,又暗下去。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裹在他脖子上,把他下巴到胸口那一截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在光影明灭之间晃动着。

      沈知意说:"明年也一起过。"

      陆萧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天空炸开的烟花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沈知意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也看向了远处的烟花。两个人并排站着,冬天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远处鞭炮燃烧之后的硝烟味,还有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炸春卷的油香。

      过了一会儿陆萧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远处烟花和电视节目的背景声里有一点模糊。他说:"你爸写的那个对联,上联是什么。"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天增岁月人增寿。"

      陆萧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散得很开,像一把被打翻的碎金子洒在天上。他看着那朵烟花,说:"我跟我爸有三年没一起过年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

      陆萧继续说:"他去年打了电话。我没接。"

      沈知意还是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肘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碰谁,但那个距离缩得比刚才近了一些。

      陆萧低着头,碎发遮着眼睛,下巴埋在围巾里。过了很久,他说:"明年要是可以……我回去看看。"

      沈知意说:"我陪你。"

      陆萧没有说话。他侧了一下头,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一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几根碎发吹到了围巾上,搭在羊绒的表面,黑色的,细细的,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阳台下面的小孩又开始放小烟花了,金色的火星又一次蹿起来,又一次落下去,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又一次归于安静。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数计时的声音,所有人跟着一起喊:"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声音穿过窗户,穿过墙壁,穿过冬天的冷空气,传到阳台上。

      窗外更远的地方,一片一片的烟花同时升起来,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把整片天空照亮了好几次。沈知意侧过头看着陆萧的侧脸,在他被烟花照亮的瞬间里看到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看向天空。

      沈知意没有看烟花。他看的是陆萧。

      陆萧在烟花的光里转过头来,撞上了沈知意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烟花的光还在闪,在天上一朵接一朵地开,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陆萧说:"新年快乐。"

      沈知意说:"新年快乐。"

      风还在吹,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谁家窗台上挂的红色灯笼穗子吹得轻轻摇晃。那些灯笼挂在各家各户的阳台外面,一串一串的,在冬天的黑夜里像一些不会熄灭的小火苗。

      陆萧低下头,把下巴重新埋进了围巾里。围巾是沈知意的,羊绒的,深灰色,上面还有一点点沈知意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在冷风里几乎闻不见,但凑近了还是能捕捉到。

      他看着远处最后几朵烟花消散在夜色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以前不觉得过年有什么好过的。现在觉得还行。"

      沈知意靠着栏杆,侧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他说:"那你明年也来。后年也来。以后都来。"

      陆萧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摇头。

      那就算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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