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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丁达尔效应 ...

  •   书商老洛伦佐的店藏在三条巷子的交汇处,门面不大,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支歪歪扭扭的羽毛笔。
      乔瓦尼推开门时,门口铜铃的响声惊飞了檐下的鸽子,也惊动了柜台后打盹的老头。
      “羽毛笔?”
      老洛伦佐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乔瓦尼,又扫过他身后的卡伊尔,目光在卡伊尔颈间的疤痕上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楼上请。”
      通往二楼的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墙面上贴满泛黄的纸条,这些都是用希腊文、拉丁文写的短句。
      乔瓦尼认出其中一句是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
      二楼是间阁楼,低矮的屋顶斜斜地压下来,却被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阳光从老虎窗钻进来,在积灰的书脊上投下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舞。
      已有三个人等在那里。一个穿绿袍的学者正对着羊皮卷皱眉,旁边站着个年轻画师,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涂抹着什么。还有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看着像个学徒,正用小刷子小心地清理一页残破的手稿。
      “这位是乔瓦尼,从米兰来。”
      老洛伦佐介绍道,又指了指那穿绿袍的,“这是马尔西利奥,研究星象的。那是安杰洛,画师。小的叫托马索,帮我们修补书页。”
      马尔西利奥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玻璃瓶的瓶底。
      “听说你带了皮科家族的东西?”
      乔瓦尼的兄长马特奥曾是皮科家族的座上宾,这在流亡学者圈里不是秘密。
      乔瓦尼点点头,从袖管里取出那半张焦黑的手稿,马尔西利奥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
      “《形而上学》的残页!马特奥说过,他藏了个全本。”
      安杰洛停下笔,他画的是幅人体草图,线条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乔瓦尼注意到他把肋骨的弧度画得格外细致。
      “裁判所上周抄了我在威尼斯的画室。”
      安杰洛的声音带着点愤愤不平。
      “就因为我画了幅《亚当》,他们说不该把神造的身体画得这么具体!”
      “具体才是荣耀。”
      乔瓦尼忍不住道,“难道神造的骨头、血管,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托马索突然“呀”了一声,手里的手稿上,一滴墨水晕开了。
      那是页西塞罗的演说词,他慌忙用吸墨纸去吸,却越弄越糟,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是从君士坦丁堡带出来的孤本……”
      没人怪他。安杰洛拍了拍他的背,马尔西利奥叹了口气“坏了就坏了,我们记在脑子里。”乔瓦尼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突然想起马特奥火刑那天,飘在空中的纸灰也是这样,明明灭灭地散了。
      一直站在角落的卡伊尔忽然开口:“我记得。”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走到托马索身边,目光落在那页手稿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对自由的渴望,是神刻在人灵魂里的印记。后面还有三行,讲的是罗马人如何用演说捍卫共和。”
      托马索愣住了,随即翻出空白的纸,飞快地记录下来。
      马尔西利奥惊讶地打量着卡伊尔:“你怎么会记得?这手稿是四十年前失传的。”
      卡伊尔的喉结动了动:“三百年前,我烧过一本一样的。”
      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鸽子在咕咕叫。
      安杰洛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发出轻响。老洛伦佐端着水进来,见状只是把水罐放在桌上
      “烧过书的人,往往记得最清楚。”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谈手稿。
      安杰洛给卡伊尔看他藏在画框后的草图。
      有飞鸟翅膀的骨骼结构,有古希腊神庙的柱式比例,还有张画的是佛罗伦萨的穹顶,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布鲁内莱斯基说,这穹顶不用一根钉子,全靠石头自己咬住自己。”
      安杰洛的眼睛发亮
      “人也一样,不用神扶着,也能站得稳。”
      马尔西利奥则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个用铜片做的星盘,指针能跟着窗外的太阳转动。
      “教会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他转动星盘,铜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可我测了三年,金星的轨迹不对。或许,太阳才是中心?”
      乔瓦尼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因兄长之死结的冰,开始慢慢化了。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写的《论人的尊严》草稿,放在桌上。
      “我想写完它。”
      卡伊尔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书架旁,听他们争论星象的轨迹、人体的比例、自由的意义。
      有一次,安杰洛的炭笔滚到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安杰洛画的翅膀草图,那一瞬间,他背上的旧伤没有灼痛,反而有种奇异的轻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疤痕底下挣出来。
      傍晚离开时,老洛伦佐塞给乔瓦尼一把钥匙
      “附近有间空着的作坊,以前是个铁匠铺,你们可以去那里。”又递给卡伊尔一个小布包,“托马索配的药膏,治旧伤的。”
      走出巷子时,佛罗伦萨的暮色正浓,家家户户的窗里亮起灯火,不像罗马的火把那样带着凶光,而是暖融融的,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乔瓦尼回头看了眼阁楼的窗户,那里也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马尔西利奥和安杰洛还在争论什么。
      “他们不怕吗?”卡伊尔突然问。
      “怕。”乔瓦尼说
      “但比起怕,他们更想弄明白人到底是什么。”
      卡伊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里面的药膏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举着火把走进图书馆时,那些学者也是这样,在火里还在争论柏拉图的对话录。
      那时他以为他们疯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疯癫,是一种比恐惧更犟的东西。
      作坊就在街角,门是铁皮的,上面还留着打铁时溅上的火星痕迹。乔瓦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砧,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木料。
      “以后就在这儿吧。”
      乔瓦尼走到窗边,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穹顶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写我的书,画他们的画,测他们的星象。”
      卡伊尔站在门口,看着乔瓦尼的背影。
      窗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那瘦挺的脊梁镀了层金边。
      他突然觉得,自己三百年的游荡,或许就是为了走到这里,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看见这些被神权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是怎样用骨头撞开一条缝,让光钻进来的。
      他抬脚走进作坊,铁皮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这像个句号,也像个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丁达尔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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