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他为何那样》金桔苹果汁

15、桃之夭夭 大喜大悲，

　　爹娘拿着安平送上的画逢人就夸，说要装裱起来。杜若看完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问起，怎么没有我和你。

　　安平许道，想为她单独作一幅画，为了采风，他搬出一小套桌椅，无事时日日坐在她的窗外。

　　杜若身子好上了许多，便也日日支起窗，赏赏高天与飞鸟，当时正值农忙，秋高气爽，私塾还在秋假，他一坐就至极晚。

　　期间，杜若发觉藏在房里的乌木药匣不见了，安平才说起，有日布置婚房时自己瞧见，便拿出收好，左右那小道长说，要吃也是男子妥贴。

　　杜若乐意与他天天瞧、日日望的，可近日里，月影初现，有几次她已倚在窗边打起了盹。

　　白藏季夜里流火渐沉，这时候有个时时瞟着你的未婚夫是正正好的，安平只好帮她掖好被角，放下木窗，他在外边采风，她在里头抄诗。

　　抄的是：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安平规整好笔砚，亲他早求到了，但愿可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后几日，杜若发现爹娘面色匆匆，兔儿一般敏锐好奇的少女悄悄躲在树后。

　　阿爹鬼鬼祟祟不知在树下挖劳什子玩意，阿娘在一旁替他把风，启封时酒香清冽醉人，估摸着应是阿娘陪嫁那坛女儿红。

　　阿爹小心翼翼地舀满一葫芦，杜若眼里有光，忆起小时阿爹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讲：阿爹喝过的这坛，是世上仅存的桃花雪，贡酒来了也不换。

　　杜若只需现个身，向阿娘撒娇卖乖，略施小计，阿爹便要多损失一壶桃花雪。

　　阿爹有些委屈：“女儿红本也是摆给小两口新婚用的合卺酒。”

　　杜若扑在阿娘怀里狡辩起：“爹娘给的是父母慈，女儿赠的是女儿心。”

　　阿娘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指使阿爹再装一壶：“给吧给吧。”

　　“阿婵，你就偏心，我当年可就喝了你一壶。”

　　阿爹嘴上不忿，手上却不闲着，打好后着手重封，念叨着：“比不得比不得。”

　　今个儿白日里，安平去验婚典上的用物，杜若回房直直歇下，再睁眼时天色黑下，她撑起窗儿，果见他坐在外头。

　　月华如水，皎皎落了他满身，他着件灰白外袍含笑望了进来，竟也有飞仙抱月之雅，蒹葭玉树之姿。

　　飘飘兮如遗世独立，彷佛再不久便要羽化而登仙，杜若心头一紧，披上外袍去追着寻那窗外的高天朗月。

　　双手煞有介事地掩在身后，她故作深沉，脚下步子却踱得轻快。

　　安平正襟危坐间，压住唇间笑意，放任她有意无意地闯入他心上，杜若站定至桌前两步远，捏起嗓子学作阿爹的声韵问起：“画事至何？”

　　安平放下笔，一派正色地拱起手回“杜夫子”话：“尚未动笔。”

　　杜若撇了撇嘴，伸头一瞧，宣纸上画还未做，右下已题好两行小诗，除此外，空空如也。

　　论起白净，比起翩翩忽若神的安平恐也不遑多让，杜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感情日日在这采风，写就句酸诗外，原是在发呆。

　　他写道:杜鹃啼血哀帝望，若有长平栖身常。

　　想气的，可他这诗作的满含关切希冀之情，无端端地写这么凄婉的诗做甚么。

　　又望进他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瞳里，他带着笑，里头盛着情思、感愁，还有几分疲态，杜若心识有如鹭鸟飞掠划出涟漪。

　　他日日在此，也不见休息，定是累的，又怎忍心苛责，管它甚么画，来日方长，杜若催他去歇息。

　　安平却摇摇头，扫尽眼底倦意，温声提道：“恐怕辱没了‘杜先生’风采，学生这才迟迟不敢动笔。”

　　“适才已有了主意。”今夜风清霁明、月影扶疏，正是花好月圆的时令。

　　杜若着了身淡黄衣裙背月而立，其后似有辉光，风动之下更如月阙仙娥，而后安平沉沉吸了口气，轻轻叹谓：“月色皎皎，美人楚楚，就以此入画，如何？”

　　后来，很久之后，杜若见过这幅画，机缘之下偶得，画上仙娥袅娜灵动，有乘云归月之相，每一笔都如倾心神，得证其技，映其心，除却已见题诗外，落款处有云。

　　某身无长物，谨以此作相赠娘子，愿携手白头、至死不渝，大启永昌十九年秋，安平。

　　彼时的杜若哪知道往后的事，听他这么一说，少女欢喜之余，这才记起自己的来意，献宝似的拿出藏在身后的酒葫芦，缩手缩脚推至安平面前。

　　她脸色红成一片，十指绞起衣角，嚅嗫道:“这是我们…的合卺酒，我…阿娘家传的女儿红，我独独送你的。”

　　“你喝了以后…就要好好…待我，我不…白送人。”

　　先生是个读书人，最爱唠叨的除了那仁义礼智信，大抵就是他娘子赠他那坛桃花雪，大夸那可是他娘子的传家宝，只有他喝过，连当今圣上都肖想不得一二。

　　安平怎么会不懂，方才调笑打闹的乐意被他肃正敛下，掌心轻抚她的脸颊，神情里满是郑重与怜惜，心头百感杂会，既喜又哀、如蜜又痛。

　　“我也不白拿你的，这大抵是我身上最值当的物件。”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似金的发钗，钗首做凤凰状，其下金线流苏盘坠了朵红牡丹，那牡丹明艳不可方物，上头华光满溢，不知是何等做工如此巧夺天工。

　　凤钗华光流转间，钗身恍惚映出一行小字，只是彼时的杜若肉身凡胎，难以一窥，全然不知。而那位赠钗之人，情深所致，为表其心可鉴，一时性情了些。

　　那行小字写的是:芳菲菲兮远香罄予,若浅浅兮怀卿萦濡。

　　安平亲自簪在她发间道：“此物不知底细，本不该相赠于你，可我思来想去，事到如今总也得有个信物为凭，若是日后有个万一，权当念想。”

　　近日以来，杜若身子确实好了不少，可嗜睡的毛病隐隐让她心忧，安平一腔情衷动人肺腑，两人的愁竟无由来地化做了一处。

　　她戚楚可怜地环住他的腰，兔子娇贵情怯的毛病又犯了。

　　“安平哥哥，若是…我的身体…不幸，不能与你长守，我允你再找个知心合意的好人，只是叫她莫来给我上香，看着气恼。”

　　安平不知该赞她大度还是赞她长情，倒也被她逗笑了几分，原就环着她的双臂又拢了拢，定定驳笑道：“哪有万一，便是有，我也守着你一辈子。”

　　依着杜若撰写时的回忆，其后都是些小儿女互诉相思情的言说，期盼着天长地久、至死不渝也是常理。

　　那风情月意的几日过得很快，杜若欢天喜地地将那只定情的金钗插在发间，在他面前招摇得意，承着他的夸赞。

　　万事俱备，一切妥妥当当，后头几日，依了习俗，成亲前新人不可见面，杜若便抱着喜服缩在屋里头，忐忑焦灼着一刻一刻地数日子。

　　桃之夭夭，其华灼灼。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那日她一袭大红的嫁衣，衣袖与裙摆上绣着鸳鸯成双，虽比不上大家小姐，也是父母和安平能寻到最好的了。

　　阿娘为她挽发成髻、画眉点脂，她向来不是占尽世间芳华的国色牡丹，可也不似平日里素雅清幽。

　　她是开在枝头新嫩的桃花，面含春意，迎风招摇。

　　锣鼓喧天、喜乐开天，贺喜吵嚷声沸沸扬扬，她盖着霞帔任阿娘拉着，行过身旁许多熟悉声音。

　　有阿松、书行老板、邻街婶子，大半个私塾的人都来捧场，还有街坊邻里，她从未在家里见过那么多人。

　　恍惚间，她被交到双温热掌心中，有些灼人，像极了某天的月色，他的手紧紧扣住她十指，引着她向前迈。

　　她乖巧跟好，由他领着，她以为会是话本里白头偕老的一段平常故事。

　　酉时五刻，吉时已到，喜乐声停了，阿爹做司仪，喜气洋洋地喊出“一拜天地。”

　　她正打算弯腰行礼，耳边钻进一阵阵笛声，清远悠扬，于她而言却如同哀乐，她的脑袋随之疼起，止不住的疼。

　　那笛声时扬时抑，她的呼吸也跟着时有时无，疼极了时她会忘了自己是谁，想捂住耳，才发现这笛声如自心生，摆脱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瞬息，那声音终于停了，尚有丝毫喘息，才恢复些意识。

　　她早已瘫倒在地，挽好的发髻凌乱贴在汗湿的面颊旁，霞帔落在一旁，神志涣散间她瞧见周围暄暄嚷嚷的人都立着不动。

　　有的张着口，有的抬着手，阿爹阿娘亦是。

　　只有安平，他与她一样，穿着一样的大红喜袍，他站靠在墙边，今日本该是喜笑颜开的大好吉日，他眉峰紧蹙，阖着朗目，往日温雅之气不再。

　　圭璋玉曜般的人正垂了头，单手扶额，似是也痛。

　　她踉跄着起身，向他急急寻去，脱力的身子没行几步便踩着裙角栽了下去，稳稳落在他的臂膀间。

　　他睁开眼看她，像是在分辨甚么，眼神中半是熟悉半是陌生。

　　他想将她扶进怀里，可是今日的她着了一身大红，不像喜服，红得像血，像极了那一天…满堂的血，与她...溅了他一身的血。

　　他怔神不动，目光无意识朝簪在她发间那根凤凰钗移去，眼瞳震颤，脑袋似要炸开，云瘴消弭时过去与今时交替翻涌。

　　芳菲菲兮远香罄予,若浅浅兮怀卿萦濡。

　　卒然间，他猛地推开她，失神地摇头，口中喃喃着甚么，扔下她发疯似地跑出了门。

　　杜若的身体这才有些实感，她不知是哪里生出股力气，勉力爬起追出门去，这时她生出种不安，若是不拼命一搏，便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杜若意识着实不清，循着转角处他衣角刺目的红，扶着院外的墙走去。

　　那抹红影尽处，模糊间她见着了萧思言，瓦檐窄巷内，他收起玉笛，挽袖扶好已无知无识的公子，仍是那般木着脸，才望向吉时新妇。

　　额间的朱砂痣与公子的吉服相映得正好，落在她身上那垂眸低眉的目光，竟叫杜若在昏昏沉沉间辨认出几分悲悯......

　　杜若睁眼时，爹娘在她榻前，她迷迷糊糊地，情形不大好，只心心念念、反反复复央着爹娘带她去镇郊那道观，悬着口气念叨起：安平就是被观里的道士拐走的。

　　爹娘慌神间，真的如愿带她去了，可道童却说：“观主云游去了，如今观里尚在修缮，恕不待客。”

　　自从睁眼，她甚么都听不进去，如个失了神智的破娃娃，现今这句，她倒听了进去，呕出口血，自此不省人事了。

　　杜夫子夫妻俩，终是忍不住哀痛忧心，于人前恸哭失态。

　　可叹，自此谁不知晓，杜家金婿抛妻后失了下落，那杜家女儿卧榻不起、药石无灵，怕是时日无多了。

　　只道红喜做白丧，怎忍白发人送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