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仇人亡妻这两世》金桔苹果汁

1、长平记事（楔子） 这书里头，

　　“薛忘”并不是他原本的名字。

　　自他有记忆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约摸只是个无奇凡夫。

　　入眼是满室狼藉的器物，其中不乏残砚乱章，想来已不知在冰牢里头待过几度春秋。

　　他将散落满地的纸张理好，上头写的都是“杜若”二字，起初他满怀不解。

　　其时，手旁矮桌上正有本不知是谁撰下的手记，甚是扎眼，漫漫苦寒年岁，起初只当消遣。

　　通读完那书后，他晓得了，那是他已过世妻子，撰下的手记，尾页画着她的小像，杜若是亡妻的名讳。

　　往后，不知过去多久，有日冰窟塌了，他也重见了天日，他孑然一身行在天地间，天地苍茫，多的是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晃荡野鬼。

　　迷惘间受渡，想起亡妻书中所记，正巧有个落脚处。

　　再后头，遇着亡妻转世时，看着那猫妖化形成的“薛娘子”，他竟少有的舍不得移开眼，信口胡诌了这么个名姓。

　　他总觉得，亡妻大抵是个心冷难热的，一个看不紧，就是要丢下他跑的。

　　他的亡妻字迹娟秀，落在话本上的末几句，也是写给冰牢里那人的绝笔。

　　薛忘指腹摩挲着那几行小字，只觉在冰窟里待久了，连纸页都冻得生寒。

　　“君见此言时，余应已再托轮回，此生所见所闻何幸何辜，非常人所思，或怨或怼亦无从自白。

　　“相对之时，总有逢迎，言说难诉，曲意委蛇，两两相望，愫愧两生。”

　　“瑶宫苦寒，望君自珍。盼他日困龙出渊，不改风采，往日种种，莫再回首。”

　　“此生七苦即生，不再分辨，只愿来世如风过野，逍遥天地，从心而活。”

　　“莫来寻我。”薛忘的指尖在这停留了片刻，也不知那人初次看到时，又是怎样的心绪，是否也曾像自己这般不得安宁。

　　下方还行了几行不同的墨迹，带着几分疏狂落拓气，薛忘自然认得出来。

　　行文却又有如野葛一般蔓生纠缠在她的末句下，他写道：“青云不需上，寒恨枯作愁。花落人零落，归梦入瀛洲。”

　　如此这般疯长的“野藤”在全书中并不占少数，大多依着她的文字落笔生根。

　　薛忘想，也许她到底还是在意我的，否则以她的坏脾性又怎么会一点不闹腾。

　　想是“寒愁”之时读来只觉遗恨，便也提笔补全了些她不知晓的片段。

　　村老家院落里有棵杏树，树下有张略显破旧的竹椅，那椅子对着院门，大约村老也曾坐在这张竹椅上日夜等过甚么人。

　　他颇有被赶出房门的自知之明，长夜漫漫，秋轮当空，万家灯火通明间，独做个孤家寡人。

　　只因一时忘情无度，惹得“美娇娘”厌弃，薛忘还有个玄清观嫡宗的作伪身份，外人都尊他声“薛道长”。

　　至于，那位“美娇娘”为何来了火气？

　　明知是闹的邪祟，那臭道士也为着一贯钱受了刘家村的俗事，迫着它跋山涉水同行。

　　虽穷得叮当响，可臭道士也总不至是穷疯了，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耽误他是个一肚子坏水的。

　　除噩时他定要仰仗自己，可猫儿心里终归没底，此事想破脑袋也不值当。

　　不晓得臭道士心里在憋什么坏？不晓得来这穷乡僻壤的是要做什么？

　　他定是要借机害我！思及此，单纯多思的猫儿，浑身毛倒竖几许。

　　尾巴有些烦躁地不安分摆动起来，太近了，近得那崖柏香顺着呼吸间就钻了进来，闭目假寐也不得安宁，说到底还是怪这间屋子狭陋。

　　这是座只有两间卧舍的田庐，主人刘村老住了一间，这空置的一间也就给他们住了。

　　雪团儿看似是只猫，可也是只见过大世面的猫妖。

　　五花马和千金裘虽说也未必识得，但若用锦衣玉食几个字来告慰不回去日也是当得的，而如今也算是苦昼寒长了。

　　不晓得这个臭道士是怎么和那小老头讨价的，报酬寒酸也就罢了，还装出一副济世救人的假慈悲相。

　　那小老头本来说的给两间房，不知怎么地，最后只能合挤在一间。

　　房子虽小也还算干净，屋内摆设倒也整洁，可那小老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她多少有了不快。

　　原想发作一番，刚想哈气，就被臭道士生生拦了下来，说什么老丈年纪大了需多担待些，万一“娘子”你露了破绽吓到人，于修行不益。

　　臭道士不是甚么好人，雪团儿早有所体会，断不会再信他一字。

　　开玩笑，若论年纪它可比那小老头大得多，怎么从不见臭道士尊它。

　　念及，自己多年修行确实来之不易，小不忍也许真的会乱大谋，将来它可是要成仙给赤云山长脸的。

　　所以，它也只好朝臭道士哈了几口气便罢休了，最好这次能让她捞到些功德，否则心里给他再记一笔账。

　　想到这，猫儿烦躁的尾巴蔫了，架不住，近处又传来书页的脆响声，吵得它又不自觉耸了耸耳朵。

　　这个臭道士，又在抱着他那本破书乱翻了。

　　乍看还以为是甚么宝贝疙瘩，但因臭道士有个爱给猫讲故事的莫名志趣，它晓得，那只是本凡人编撰的异闻话本罢了。

　　也不知道有甚么好看的，虽要强迫它听故事，可那本宝贝书，它却碰都碰不得。

　　那书早就有些年头了，泛黄的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连带翻书人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雪团儿抬了眼皮偷瞄，依着自己勤学过后的学识去认，果然还是那本封皮都要抹掉了的“老朋友”，上面是人用新墨照旧摹了的《长平记事》。

　　今日随村民查验事发地时，明显能查到几缕鬼气，尽管微弱得不成样子，看这“绣花枕头”多有从容的样，似是并未觉察。

　　倒不奇怪，这臭道士本就法力低微，和寻常人无甚区别，只是占观得宝，抢了头筹，哪有什么根基。

　　而这臭道士又何德何能，能独占仙界十二福地之一——玄清观留下的偌大遗藏。

　　说是独占，毫不夸大，满门覆灭后，玄清山成了座怪山，山上除了草木容不下半点活物。

　　但凡活物上山，若有不适便该即刻折返，否则定会身陨其中。

　　这是臭道士告诉她的，这山只会有缘人。

　　也是她眼见为实的，每次向臭道士要了铜板去换的鸡鸭鱼，拎着上山时还都活蹦乱跳的，以她的脚力顺着山道行上，只需不消一刻不到。

　　可不管怎么用法力小心护着，都到不得山顶就咽气了。

　　是以，雪团儿已经许久未吃过，臭道士现杀的活鱼了。

　　鬼气一事，雪团儿犹自包藏了心思，也不打算知会他一声，就乐得看他被杀个措手不及。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更好了，届时它就自由了，为此，猫儿喉咙间，不由地响起高兴的“咕噜”声。

　　尚没“咕噜”半晌，脑内自欺欺猫的主意遭灵敏的听觉搅浑。

　　他究竟还要翻到甚么时辰啊，现在都好几更了。

　　不是猫儿矫情，就是喜欢同这臭道士独处，原身时还正常些，尊它声“薛娘子”，化成人形可就不大一样了。

　　虽说也是敬声“娘子”，有时还要叫声“团儿”，也不知何时与他竟有这几分亲近在了。

　　温声细语让她倍感莫名，远远望到，总要整衣理发才肯过来。

　　还有说话时，那眼风总是飘忽极了，似是在看别处，却又围着你绕啊绕，最后才肯落到你身上。

　　从前她涉世未深便不以为然，后来得了些教训后才觉得这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如虎扑食，以虚实相掩方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好似要将你浑身上上下下看个遍才罢休，多少让她如芒在背。

　　耳边不厌其烦地翻阅声，简直吵的它假寐也不安宁，三更的天，不肯偃息！

　　它是已化形的猫妖，道行说不上浅，本不同凡人般夜伏歇息。

　　想来，惟是与这臭道士待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变本加厉扰人清静，难怪招嫌，无奈妖契委落他手。

　　这日子过得委屈，想起这糊涂长更加悲怆中来。

　　雪团儿从竹塌上爬起身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旁边那臭道士灯下致心研读，青灰道袍驰逶炕铺，一束青带高拘云瀑墨发，火光葳蕤灼明于眉目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猫儿对起眼前，一个鼻子、一双眼的神棍，轻“哈”出气，惹不起躲得起。

　　虽说近年来被四娘娇惯惯了，可它是一只猫，在外面睡也没甚么分别。

　　薛道长原本盘膝坐在竹塌另一边，惯性下借着油灯发出的微光又翻起了那个故事，见雪团儿睡得正好，也是轻手轻脚的。

　　这下见它欲跑跳下炕，自知是自个儿吵着它了，倒是抢快一步出门，眨眼间阖关上。

　　看出神时忘了，她是只猫，五感敏锐。

　　此情此景，猫儿眯眼自得，喉里“呼噜”闷响，山猫争胜了地盘，自鸣得意着呢，瞧见没，坏东西这是怕了本大仙。

　　在玄清山时，日夜，只有他们一人一猫，白猫大仙总会有一万个不耐烦，到得忍无可忍时，转头就跑，那臭道士拿它没什么办法的。

　　管他是什么嫡宗弟子，猫妖低伏前身，得意磨起爪子。

　　哪个妖能没听过玄清观的大名。

　　那可是仙界十二福地之一的道宗名门，盛极之时门内得道仙人就有千余众，更别提遍布各处的修士。

　　玄清观于妖中能有如雷贯耳的名声，也并非只因如此，而是另有一番说法。

　　两百多年前，此观在全盛之时竟遭一夜覆灭，初时众说纷纭却无定论。

　　事无恒常，随即妖界乱党谋逆，意欲鲸吞四界，至此这桩灭门惨案竟就没了下文。

　　两百多年如梭，仙界连始作俑者的影子都抓不住。

　　而妖界，在之后也因此难免多受非议。

　　应渊神君，代掌妖界已千年之久，铁血、寡言和莫测大约是天下群妖的共识。

　　而那位妖族奉为圣言的代王老爷，对此流言不仅毫不作为，一反常态地带头行了先。

　　令身边的妖候都挂起仙职，并言无仙籍不得在妖界任职，由此妖界掀起了一股修仙风气。

　　现在当妖很难、很卷，就是应了这金口玉言，想要出人头地，还得先考个挂名仙籍。

　　尽管这挂名仙籍比起正经仙籍已然易上许多，可小妖们大多也都是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至此，玄清观便渐渐演变成了阻碍妖类修行的万恶首源，妖史称其为“玄清观事变”。

　　雪团儿也怨，但她更怕让赤云山的父老知道自己与玄清观的臭道士有些许攀扯，所幸也就咽下了。

　　外头秋夜里，风起大了，怕伤了书页，薛忘只好揣进了怀里，顿觉身旁劲风拂过，似在却又抓不住。

　　为何想如风？若不曾有过那些行差踏错，是不是也不同了？

　　微微阖上眼，好似又回到了初次翻开这本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