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墨喵喵

1、你愿意和我坐同桌吗

　　初三开学的早上，天还没亮透，林然已经站到了蒋婷家门口。

　　“然然！”蒋婷妈妈提着豆浆和油条，一边招手一边从后面小跑过来。“一个假期没见，你又长高了，像个大姑娘了。真是越长越漂亮，不像我们家婷婷，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头发卷卷的也不愿意去拉直，天天就像顶着个鸡窝……”蒋婷妈妈亲热的拉着林然的胳膊，嘴唇上下翻动着。
　　林然单手扶着自行车，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你们今年就要中考了，要加紧学习了。”蒋婷妈妈抽出一杯豆浆，放在林然的车筐里，“然然，你得帮阿姨盯着点蒋婷。提醒她上课认真听讲，不要有那么多小动作。要是她在学校有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告诉阿姨。听见没？”
　　林然点点头：“放心吧，阿姨。”

　　“哎呀，妈妈！”陈婷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一样的话从幼儿园说到现在，你不烦，然然都烦了。我们得走了，要迟到了！”她经过妈妈身边时，顺手抽走一根油条。
　　“你个小兔崽子，明明就是你烦妈妈了。人家然然啥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蒋婷妈妈声音高了八度。
　　“还不是你老贿赂她！”蒋婷吐吐舌头，拉着林然蹬车跑了。

　　“话说然然，你不戴眼镜看得见路吗？”蒋婷一边蹬车，一边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在校服外套上蹭蹭油手，又捋了捋额前的自来卷，看着并排骑车的林然。
　　“不是有你领路吗？”林然叼着豆浆吸管，阳光照在脸上，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
　　“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去学校的路。”蒋婷从眼镜上方瞥了林然一眼。
　　“大方向还是认识的。”
　　林然没瞎说，从家到八中的路她已经走了两年，但是初三和高三是在另一个校区，据说是为了方便学校封闭式管理。虽说两个校区只隔着几条街，但毕竟新校区今天是第一次去。

　　“我就知道。” 蒋婷哼了一声，“你不戴眼镜，是不是还怕遇见叫不出名字的同学？”
　　“不是有你吗？你打招呼，我跟着点头就行。”林然一抿嘴，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我就知道！”蒋婷又哼了一声。

　　初秋早上的风轻轻拂过耳畔，两个人嘻嘻哈哈叽叽喳喳中很快就到了分校区。
　　八中分校区的大门虽然没有主校区的气派，但是大门正中却杵着一个她们极其熟悉的身影——教导处贾主任。
　　“呦，还挺重视我们的，连贾主任都过来把门了。”蒋婷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根短粗的手指隔空点住了。

　　“那位女同学，你过来一下。” 贾主任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反着晨光，晃得蒋婷眨了眨眼睛，“我？”她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贾主任手指弯了弯，示意蒋婷上前听训，“我们学校规定学生不许烫头你不知道吗？年纪轻轻的烫了一头小卷毛，像个什么样子？还不到过年，烫什么大妈头？”

　　蒋婷顺了顺胸脯，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头顶：“贾主任，您好好看看，我这是自来卷！天生的！两年前就跟您解释过了，怎么换个校区您就不认识人了？”
　　“哦哦哦，五班的蒋婷啊。对啦，你是自来卷。” 贾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酒瓶底，“你怎么不把头发拉直呢？总是惹人误会。咱们八中的学生，就算成绩不拔尖，仪容仪表也要阳光向上。”
　　“您不是刚说不让烫头发的吗？！”蒋婷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谁成绩不拔尖了？我上学期期末……”

　　“陆骁！你给我站住！”贾主任没有继续听蒋婷上学期的期末成绩，而是点着胖手指，大步向大门方向走去，“你的校服裤子呢？”
　　林然趁着这个空隙，揪着蒋婷的袖子就往停车场走去。

　　“其实陆骁不穿校服还挺帅的。”被林然拖着的蒋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谁？”林然下意识回头。
　　“别看的那么明显好不好。”陈婷咬着牙继续低声说，“就是咱们班那个陆骁啊。据说等他干哥明年上大学之后，他就是咱们这片混混的新老大。”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林然也撇着嘴低声回道，“混混的老大，不应该竞争上岗吗？怎么还搞内定？”她又忍不住回头望。
　　“别看了，就好像你能看得见一样。”蒋婷反手揪上林然的袖子。

　　林然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贾主任短粗的背影，以及从他头顶上扫过来的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
　　虽然隔着很远，那目光的冷意还是让她心头跳了一下。她立刻转回头，跟着蒋婷加快了脚步。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初三年级的英语老师，也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李红梅。” 一个穿着西装套装，留着利落短发的女老师走上讲台，站得笔直，“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调一下座位。女同学原地不动，男同学到教室外面排队。叫到名字的进来，从前到后，从窗到墙，依次入座。”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推椅子站起来，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
　　“不知道我们的新同桌是谁？”坐在林然前面的蒋婷转过身来。
　　“无所谓吧，反正你都熟。”林然一边把课本收到抽屉里，一边打趣道。
　　“那是！”蒋婷骄傲的甩甩头。

　　“许宗辰、张浩文、张祁、梁讯，第一排……”李老师照着名单念着，眼神扫过每一个应声走进来的男生。

　　林然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墙，她一只手支着头，看着走进教室的男生，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李老师重复着他们的名字——不记得的比记得的多，还是放弃吧。

　　“张晓，第五排靠墙。”李老师的声音传过来。
　　“哎哎，然然，你同桌。”像个陀螺一样转着圈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的蒋婷，听到这句话终于停了下来，拍拍她的桌面。
　　“Hi，张同学！多关照啊。”蒋婷笑着冲走过来的男生挥了挥手。
　　“嗯。”张晓点头应了一声，又朝林然点了一下头，坐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妈是不是跟老师打过招呼？”蒋婷探着头凑到林然耳朵边，压低声音说，“把一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安排在我身边。别笑，也包括你！”
　　林然低头吭哧吭哧的笑着。因为自己话少，从幼儿园开始，蒋婷妈妈总喜欢找老师把她俩的座位排在一起。可惜“近朱者赤”这条铁律在蒋婷身上完全失效。这么多年过去了，蒋婷一句话也没少说，还把林然该说的话顺便也都说完了。

　　蒋婷在林然耳边叽叽咕咕了一大段，后面的两排座位也填满了。
　　“陆骁，最后一排靠窗。” 李老师的话一落，蒋婷的嘴突然停了，教室里好像也安静下来。

　　“老师，我反对这个安排！我要求换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女生站了起来，脆生生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
　　“可以的，”李老师抬眼看了一下她，“只要对方同意，你们就可以换。其他同学如果不满意座位安排，也一样可以按自愿原则调换。”
　　安静的教室，像水滴进了油锅，一下炸开了。

　　“啧。”蒋婷翻了个白眼。
　　林然微微回头，看着那个女生站得笔直，把一绺短发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
　　“挑个座位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挑什么风水宝地呢。”蒋婷撇撇嘴，“不就仗着自己成绩好那么一点，天天搞特殊。”
　　“不止好一点，比你还高两个名次呢。”林然低声补了一句。多亏了蒋婷天天念叨，徐娇娇这个名字林然熟悉的很。

　　“那还不是我——”蒋婷直着脖子，声音刚往上提了提，突然就定住了，徐娇娇的手指正指向自己，“就换到那吧。”她脆生生得说。
　　“什么？！”蒋婷一掌拍在桌子上，“蹭”得一下就站了起来。

　　“林然，你愿意和我换座位吗？”徐娇娇没有理蒋婷，而是把指着她鼻子的手指往旁边偏了那么一小下。
　　“啊？”蒋婷的手还按在桌子上，转头看向林然。
　　林然感觉周围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的攥住了左手大拇指，感觉血往耳朵和脸上飞涌。

　　林然瞪大眼睛看着蒋婷叉着腰，冲着大步走过来的徐娇娇，“凭什么？你算老几？你说换就换！林然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我又不是和你换，管你愿不愿意。”徐娇娇拎着书包走过蒋婷，然后“咚”的一声把书包甩在林然桌上，一双丹凤眼盯着还在发呆的林然。
　　“你这个人！”蒋婷快要趴在自己同桌身上，鼻子对着徐娇娇，“老师说按自愿原则调换。然然同意了吗？你怎么就过来了？！”
　　“那么，”徐娇娇双手撑着张晓的桌子，身子探向林然，“你同意换吗？”

　　“可以的。”林然好像下意识的回答到。
　　“然然！”蒋婷扭头冲她喊。
　　“没事的，”林然伸手扯了扯她的校服衣角，“坐哪都一样，无所谓的事情，不值得吵。”
　　蒋婷一跺脚，气鼓鼓扭头坐下。林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刚刚收进抽屉的课本又塞回书包里。

　　“她不用换。” 一个淡淡的但很清晰的男声，从教室前面传过来。
　　“什么？”徐娇娇一愣。
　　“我说，她不用换。”高个男生靠在前门门框上，语气淡的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来调，你回你原来的位置去。”

　　同学们的目光一起望向讲台。李老师只是看着手中的名单，并没有说话。
　　徐娇娇咬了咬下嘴唇低下头，这个陆骁虽然名声不太好，但从没有和女生起过冲突，这也是她敢直接表明不愿意和他同桌的主要原因。但要自己再坐回原来的位置，面子就丢大了。

　　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把她从思考中唤醒，她皱着眉，看到一双没穿校服的长腿已经站到自己身边。她抬起头，看见陆骁后背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让原本有点向下的眼角显得更加下垂。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徐娇娇身上多停留，而是看向愣怔怔盯着自己的林然。
　　“那么，你愿意和我坐同桌吗？”他微微偏了偏头，高挑的身材在林然的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林然看着面前这个脸很白净，甚至可以算的上长相清秀的男生，心里想这真的是蒋婷口中“下一任混混老大”的人选吗？嘴上不由自主的说：“不会吧。”
　　陆骁一愣，皱了皱眉，“不愿意？”
　　“不，不是愿意……我没意见。”林然摇着头。

　　陆骁沉默了一秒，伸手点了点张晓的桌面。“同学，你愿意跟我换座位吗？”
　　他的手指好像是落在张晓的后背上而不是桌面上，张晓身体一僵又往上一挺，直直的点了点头。迅速收好刚摆出来的课本，站起来夹着书包，头也不回的像后排走去。
　　“啧。”徐娇娇看着擦身而过的张晓，不经意的翻了个白眼。

　　“你选好的同桌已经坐回去了，”陆骁依旧扬着下巴，从上往下瞥着她，“你是不也该回去了？”他微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她放在林然桌子上的书包。
　　徐娇娇愣了一下，攥了攥衣角，最终还是拎起书包原路返回。走之前还朝着向自己吐舌头的蒋婷甩了甩头发。

　　同学们的注意力终于在换座位的三个人都落座之后，又转回到讲台上，李老师声音平静的念完了最后几个名字，开始正式上课了。

　　林然看着黑板上的板书，轻轻的吐了口气。
　　“我叫陆骁。”身旁的男生突然说，语气淡淡的。
　　“啊？”林然又把吐到一半的气憋了回去，不由地挺直了后背。
　　“我说我叫陆骁。”男生微微皱了一下眉，重复了一遍。
　　“哦，知道……我，我叫林然。”

　　陆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个女生，早上在校门口，直勾勾的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她有多大胆，结果也不过如此。他心里“啧”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黑板，身体略略往外偏了偏，一条腿随意的伸到过道上。

　　“然然。”蒋婷趁着老师回头写板书的空隙，胳膊肘熟练的杵上林然的桌子，刚一扭头，正好撞上陆骁微微抬起的眼睛。
　　蒋婷觉得那目光里的冷意直接顺着脊梁窜了下去，她咽了一口口水，也咽下了自己想说的话，把头扭了回去。

　　哈，真难得。林然抿嘴偷偷笑了一下。突然觉得一阵冷意朝自己头顶扫了过来，她的笑立马冻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