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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一天,离他远点
江野是被一阵早读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齐,前前后后地叠在一起,像往旧铁桶里丢石子。他睁开眼,看见头顶一块掉漆的天花板,吊扇慢慢转,转一圈吱呀一声。
他愣了三秒。
上一秒他还在被窝里,手机贴着鼻尖,把《雪落栖城》的最后一章拉到最底下。作者用三行字把男二写死了——不,没写死,比死难看:断腿,退役,家破,最后在雨里给人递伞,那人没接。
评论区在骂,骂作者,也骂那个男二。
「他图什么啊?」
「图一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的人。」
江野气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摔,充电线在床头闪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
现在他坐在一间陌生教室里。
黑板左上角写着「高二(1)班」,值日生一栏是「白砚」两个字,粉笔字很瘦,横平竖直。
脑子里嗡一声,有东西倒灌进来。
江野。十七岁。临栖一中高二(1)班插班生。父亲江振声做医疗器械,跟白家有往来。省体校转来,八百米。
还有另一份东西,不属于这具身体:他读过一本书,一百七十五章。男主白砚,男二江野,同名同姓。入V之后第五十二章,断腿。
江野慢慢吐出一口气。
「离白砚远点。」他在心里划线,划得很用力,「三米。不,五米。」
门被推开,班主任林雯踩着高跟鞋进来,身后跟着他。
「今天来个新同学,从省体校转来的,江野。大家多照顾。」
江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江野。八百米市纪录保持者。」
哄的一声。有人吹口哨:「体校的来我们这儿干嘛?」
江野没理,眼睛在扫教室。他要找到白砚,然后离他远一点。
第三排中间有个女生举手说旁边空着。林雯往最后一排靠窗看了一眼:「江野个子高,坐后面吧。白砚旁边不是空着吗。」
江野顺着看过去。
窗边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外套,浅灰围巾。窗外的雪光落在他侧脸上,脸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出来。睫毛垂着,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尾却有一点红。手边一只巴掌大的保温杯,旁边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药瓶。
江野的指头在裤缝上抓了一下。
心脏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慢慢的,拽到呼吸乱了半拍。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喊:五米。
「老师,」他说,「我坐前面行吗,我近视。」
林雯看他一眼:「你体检表上视力5.0。」
全班笑。
窗边那个人抬起头。
江野撞进那双眼睛里。不是黑,是很浅的灰,像结冰的湖面,冰下面还有水在走。
「你要坐哪都行。」那个人开口,声音不高,慢,字与字之间有空隙,「别踩我的卷子。」
江野的下巴动了一下,然后把书包往那个空位上一放,坐下了。
规矩这种东西,破了第一次,就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中线。白砚的校服袖子空着一截,手背上有几道发青的血管。
「新来的,」江野说,「你叫白砚?」
「嗯。」
「你怎么一个人坐最后?」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
江野张了张嘴,前面有人憋笑。
「我这人话多。」
「看出来了。」
「那你还让我坐?」
白砚侧过脸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你不是我让的,是老师安排的。」
江野无话可说,翻开语文课本。
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野伸手去够窗框:「关上点?」
「别关。」白砚说。
「你不冷?」
「冷。」白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关了看不见雪。」
江野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
白砚没看他,眼睛落在窗外,声音很轻:「今年第一场大的。」
江野把手收回来,坐正,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行吧,」他说,「那你冷就说话。」
白砚没应。
一节课他一行也没看进去。他在数:白砚每分钟呼吸几次,多久喝一口水。
白砚咳了两次,第二次用手背挡着,抬手时袖子滑下去一截。
江野看见了。左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浅的青,不是伤,是针眼,一圈,密密的。
书里写过,写得很轻:「他袖子里的事,谁都不知道。」
白砚把袖子拉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江野把视线收回来,压低声音:「你桌上那瓶药,没标签。」
「嗯。」
「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吃?」
白砚终于转过头,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不吃会更难看。你要看吗?」
江野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白砚收回视线:「上课。」
下课铃响。白砚站起来收卷子,两人手臂碰到一起。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
「你手怎么这么凉?」江野脱口而出。
白砚看他:「天冷。」
「天冷也不能这么凉。」
「江野。」白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江野听见那三个字从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嘴里出来,尾音有点轻。
「你的座位在那边,」白砚抬下巴指了指中线,「别过线。」
说完他拿着卷子走了,围巾一角在背后一晃一晃。
江野站在那儿,心里那点没出息的话很小声:「行,不过线。」
大课间,操场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江野憋了一节课,出来就往篮球场跑。他需要跑一跑,把身体里那股用不完的热散出去。
他一进场就有人喊:「体校的!来一个!」
江野接球,变向过人,上篮。球进的时候场边有人鼓掌。
他回头,看见廊下站着一群人。最前面一个穿深蓝羽绒服的,个子比他还高,头发很短,脸上带着一种笑——嘴角先摆好了位置。
白凛。高三,白家旁支。书里写过他:「白凛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位置空出来。」
白砚站在廊下另一边,抱着记分板。
白凛走过去,声音刚好让周围人听见:「白砚,雪潮第几天了?别一会儿晕在走廊上,还得让人抬。」
白砚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第二天。」
「第二天最冷。」白凛把手插回兜里,「你杯子里那水,还是热的?」
「白凛,」白砚说,「你手插兜里,是怕别人看见你在抖吗?」
周围一静。
白凛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
「收到了。」白砚说,「让开,你挡着风口。」
江野抱着球站在场上,忽然明白书里为什么写白砚「足智多谋」——那不是夸他聪明,是夸他能用一句话把人的脸皮剥下来,还不用抬手。
白凛让开了。江野把球往地上一拍,走过去,隔着一米。
「喂,」他说,「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白砚抬眼:「跟你没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可我听着不舒服。」
「那你耳朵可以不听。」
江野噎了一下,笑了:「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欠。」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我这人有个毛病。」江野往前半步,闻到白砚身上一点味道,不是香水,是雪,很干净的雪,还有一点药味,「别人越不让我管,我越想管。」
白砚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去,很快,江野没抓住。
「那你活不长。」白砚说,然后转身走了。
江野站在雪地里,那句话在心里弹了好几遍。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天黑了,雪下大了,走廊尽头的窗被风撞得咚咚响。
江野收拾书包时看见白砚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梯口。走廊里人挤人,暖气管子在头顶轰轰响。
江野本来只想着跟上去说句话。
然后他看见白砚在楼梯口停住了。
只停了一下,短到别人会以为他在系鞋带。可江野看见了:他抓住扶手,指节发白,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江野的书包直接扔在地上。
他三步冲过去,一把扶住白砚的胳膊。不够,那只胳膊凉得像铁。他换了手,掌心贴上白砚的后颈。
那一瞬间,他的手心烫了一下。
不是自己被烫,是他感觉到对方在冷。那种冷顺着掌心往他胳膊里灌,像把手伸进冰水。而他自己身体里那股一直没处散的热,忽然找到了出口。
白砚的头往后仰了一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短。
然后白砚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那双浅灰的眼近得能看见里面的雪光,也近得能看见江野自己。
「你身上……」白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很热。」
江野的手心在抖。
他听见心里有一页纸被翻开——原书第一章,标题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相遇。」
书里写,扶住白砚的人是沈昱。
江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凉得像雪的人。
「白砚,」他说,「你站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