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赴云间》不繫舟

3、打伞 近水楼台先

　　9月2日

　　整天，齐悦都很沉闷，而一切的源头，都是昨天公布的数学成绩。

　　课间操的铃声刚落，她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日光灯苍白的光线落在办公桌上，老班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试卷，语气带着师长特有的忧虑：

　　“齐悦啊，这次数学怎么回事？成绩下滑得太明显了。”他推推眼镜，目光转向窗外操场上零星的人群，像是寻找着什么，随即又收了回来，又说道，“你同桌云笺成绩很好，要多向人家请教，知道吗？近水楼台先得月。”

　　齐悦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师”，心里却泛起无奈。

　　向云笺请教？老班恐怕根本不知道云笺惜字如金，陌生人甚至会怀疑她语言功能里是不是只剩下了单音节词。让云笺开口讲解一道繁琐的数学题？齐悦觉得若能成功，自己大概可以去庙里还愿了。

　　她慢吞吞地挪回教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靠窗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云笺正低头看着书，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轮廓。

　　不过，云笺似乎也没有明确拒绝过她的靠近，主动出击，再徐徐图之，总能敲开那冰封的外壳吧……

　　这么想着，齐悦心里又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斗志。

　　9月5日

　　又是中午，齐悦随着人流挤进食堂，眼尖地发现了独自坐在角落窗边的云笺。

　　她迅速打好饭，目光在自己餐盘里那份番茄炒蛋上停留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云笺对面的空位坐下，不等对方反应，就把自己餐盘里一半菜拨到云笺碗里。

　　“尝尝！食堂大师傅的招牌，我的最爱！”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云笺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睫毛颤动，似乎想要推拒。

　　但齐悦根本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一连串的“别客气”“真的超级好吃”“你信我”密集地砸了过去。

　　最终，云笺抿唇，只应了一声“谢谢”。

　　首战告捷！齐悦心花怒放，感觉自己向冰山迈进了一大步，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腮，看着云笺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齐悦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直到云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拭过嘴角，齐悦才猛然回神。

　　齐悦看着眼前没动一口的餐盘，一阵尴尬的热意涌上脸颊，让云笺等自己吃完似乎太耽误时间了。

　　她摆手，试图用爽朗的笑声掩饰：“哈哈哈，光顾着想事情了，我不饿，走吧。”

　　“把饭吃了，我有时间等。”

　　云笺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她只好乖乖拿起勺子，开始风卷残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懵，又有点说不清的受用。

　　***

　　这天放学，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云笺像往常一样动作利落地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齐悦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云笺的衬衫衣角。极轻的力道，却成功止住了对方的动作。

　　“那个……”齐悦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颊有些发烫，“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几道数学题？”

　　她将手里攥得有些发皱的试卷递过去，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难题。

　　云笺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眼手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的沉默后，她才轻轻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那一刻，齐悦心里仿佛有烟花“嘭”地炸开，这是云笺第一次答应教她题目。

　　她们挨得很近，近到齐悦能闻到云笺身上的气息，像是雨后青草混合了某种冷冽清香。

　　耳畔响起云笺讲解题目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平时那般冷，反而低沉柔和，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魔力。

　　齐悦偶尔抬起头，便能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眼眸在幽暗处洞开，既非燃灯也非点烛，而是夜半时分两泊被月光注满的深湖，流淌着静谧的光辉。

　　「她好美，好香。」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齐悦的整个脑海，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都变得模糊起来。

　　9月6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从清晨一直下到黄昏，没有停歇的意思，齐悦旁边的座位，一整天都空荡荡的。

　　云笺没来上学。

　　齐悦看着那个空位，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课间，她曾偷偷拿出藏在书包里的手机，想发信息问云笺，却发现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是因为生病了吗？还是有其他什么事？」

　　各种猜测在齐悦脑中打转，所以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老师讲了什么，她压根不记得。

　　她的胸口总是闷闷的，被这潮湿沉闷的雨天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这鬼天气的缘故。

　　明天，明天她一定要问问云笺，为什么没来上学。

　　9月7日

　　云笺今天来了，她依旧穿着整洁的校服，坐姿笔挺，但齐悦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整整一节课，她罕见地没有认真听讲也没有刷题，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摊开的试卷，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悦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担忧。

　　中午一下课，云笺就快步离开了教室，直到下午上课前才回来，齐悦根本没找到机会询问她。

　　「她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想一个人静静？」

　　齐悦犹豫着，最终还是把关心压回了心底，因为云笺或许还是想和她保持距离，仅仅停留在比普通同学稍微熟悉一点的关系上。

　　放学时，齐悦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学习的问题。

　　9月8日

　　今天云笺的气色好了不少，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些许疲惫，但眼中的红血丝褪去了许多。

　　天气像是应和着心情的变化，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一到下午，就毫无预兆地风云突变，乌云压境，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洗刷着整个世界。

　　齐悦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突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匆忙，忘了带伞，她的目光随即落到云笺的书包上，那里一如既往地插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朦胧，同学们或撑着伞，或用书包顶在头上，三三两两地冲进雨幕。

　　齐悦收拾好书包，深吸一口气，再次向云笺发出了“补习”的邀请，令她意外又暗自欣喜的是云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头顶的灯发出的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课桌上，齐悦听着耳边云笺低沉柔和的声音，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那些平时如同天书般的难题也变得温顺起来。

　　云笺的思路比老师讲的更加通俗直接，总让齐悦豁然开朗，齐悦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她厉害。

　　时间在笔尖上悄然逝去，当齐悦终于攻克完最后一道难题，抬起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平时自习若是这么长时间，对她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但和云笺在一起，时间却流逝得飞快，只留下满满的收获和安心感。

　　窗外的雨势不减，鼓点般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齐悦收拾起书包，试探开口：“云笺……那个，我忘了带伞，能不能……麻烦你捎我一段？”

　　云笺正将笔袋拉链拉上，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雨夜，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黑色的伞，短暂的沉默后点点头。

　　她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撑开那把黑色的伞，伞面并不大，平时正好够一个人从容使用，此刻容纳两个人，空间立刻显得局促起来。

　　她们走在前不久刚修缮好的路上，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变成一团团光雾。

　　齐悦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笺手臂偶尔传来的微凉的触感，她有些不自在，更多的是怕挤到对方，毕竟自己是蹭伞的那个。

　　于是她边走边下意识地向伞的边缘挪动，宁愿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飘洒的雨丝中。

　　云笺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过来一点，不要淋湿了。”

　　齐悦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噢好……”齐悦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心里犹豫，这样靠近会不会让云笺淋到雨？但转念一想，这是云笺主动提出的，应该没关系吧？所有她放下心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朝云笺那边靠拢了些。

　　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相碰，隔着薄薄的校服面料，齐悦能感受到云笺的体温。

　　近处的地面上，小水洼泛着路灯破碎的微光，映照出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倒影。夜风裹挟着充沛的水汽，好闻的清幽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和雨声交织，直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

　　齐悦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不远处小区门口透出的灯光：“我家在前面不远，就不麻烦你绕路了，我自己跑回去就行。”

　　她作势要冲进雨里。

　　“不行，”云笺的语气依旧平淡，“我送你回去。”

　　“……好吧。”齐悦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云笺。

　　她们走过一座斑驳的石桥，再转个弯，就到了齐悦家楼下。

　　“谢谢，”齐悦站在屋檐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雨伞下的云笺，“也谢谢你这几天帮我补习。”

　　云笺静静地看着她，雨水顺着黑色的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没事。”

　　轻柔的应答几乎要消散在风声和雨声里，云笺背过身去，摆手道别，然后撑着伞重新走进茫茫雨幕中。

　　“拜拜。”

　　“路上注意安全……”齐悦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

　　远远地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听不真切是什么。

　　齐悦正准备转身上楼，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刚才云笺站立的那片干燥地面上映出了一片被雨水浸湿的痕迹，她猛地想起那把并不算大的黑伞和自己几乎滴雨未沾的左肩，再看不远处的云笺，她右半边的身子已然湿透。

　　***

　　齐悦坐在书桌前，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笔尖在日记本上停顿了很久：

　　「云笺，你不经意地闯入我平静的生活，携带着一种我从未接触的气息，一次次在我原本规律的世界里掀起波澜；流星会不会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