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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莱克斯(已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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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女贞枝繁叶茂,浓绿之下掩藏着颗颗已经成熟的黑紫色果实,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令人感到恶心。
本就濒临崩溃的小凡有了动静,他抬起头吐了出来,而后又梗着脖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他三人循声低头,发现从他口中到地面上,那一滩并不是呕吐物,而是游动着的白丝。
像茧又像虫,一条又一条,扭结在一起。
「小凡!小凡!」队长和另一名幸存队员的声音同时响起。
可惜没人回应。
空气中只有哗啦啦的树叶声,以及身后玩具车轮滚滚前进的声音。
毫无疑问,小凡也死了。
幸存队员的精神进一步崩溃,他抬起头,茫然四顾,周遭的一切景色都在他眼中扭曲,继而模糊。
出于恐惧和绝望,他流泪了,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队长……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也不知道……」
回答他的声音同样艰涩。
一个被误判了等级的污染区就这样向他们展现出狰狞的面目,轻而易举夺走了三个人的生命。
可这个污染区的残酷不仅如此。
女贞根本没有给他们伤心的机会,又开始了新一轮攻击。
果实子弹一样迅速射过来。
他们耳中仿佛传来了玩具枪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们分开!你把他带出去!”队长朝着加里大喊一声。
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智能体都会以保护人类安全为第一准则。加里等于是他给队员找到的最合适的护盾。
这是最好的决定。
在他出声的那一刻,加里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属于队长的共识,必要时牺牲自己,保全更多人。
加里行动得极快,他拎起拎着幸存队员的后颈,绕开女贞朝大门而去。
与此同时,队长也咬牙站定。他先是在胸前按了一下,弹出一片半弧状防护罩,然后又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刀。
有时候,热武器并不是战斗最好的选择。他出生于古武世家,这把长刀是他父亲传给他的。他将用它跟这株女贞决战,他会把所有的叶片都斩落,哪怕失去所有理智也不会退缩。
幸存的队员从混沌中醒来,嘴唇开合。
虽然他气若游丝,声若蚊蚋,加里依旧听清了。他说:“队长比我等级高,救他。”
加里没有理会,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你救错人了。”队员还在挣扎。
这样的话加里听过好多次无论是在模拟训练中,还是在真实的清理任务中。他和自己的小队曾经无数次救下身处险境的人,也听到过许多类似的话。
你救错人了,你应该救他/她,不应该救我。
许多人在危险来临之际抢夺着生存的机会,也有许多人会将生的希望拱手让人。
而加里脑袋里再次翻江倒海,最后一次他听到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模糊的记忆在紧要关头变得清晰。
是在他的小队全军覆没之际。
加里的脚步第一次变得迟疑,他已经快要靠近大门。疯狂的女贞只顾着攻击在前面吸引火力的队长,他们的存在被暂时无视了。
小男孩的怒火同样被点燃,他疯狂地尖叫着。周遭的白丝被抽取一空,潮水般朝着队长裹挟而去。
队长就像狂风巨浪里一叶上下沉浮的扁舟,他也许活着,也许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加里和队员也因此获得了喘息的空间。他们得以看到浓雾散尽的天空,看到清晰的植物园铁门,还有门外的……怪物。
“门外是什么?”队员率先问道。
他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视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比铁门还要高上一大截,小山一样的似人非人的影子。
加里也皱紧了眉头。
据他所知,污染区之间有很明确的界限,一个污染区不可能紧挨着另一个污染区。如果出现了这种状况,它们的污染源必将互相争夺,直到一方将另一方完全吞噬。
那么这个突如其来的怪物是什么?
在他思考时,怪物伸出蒲扇一样大的手朝他们抓来。
加里没有反抗,他想起来了,这是变种人尽情释放自己能力之后的样子。
果然,大手将他和幸存队员一起抓出了植物园。紧接着怪物大喊:“封锁污染区,封锁污染区!”
他边说边撤退,同时四五个人从他身后冒出来,将大门团团围住。他们先是喷洒了某种药剂,导致追过来的白丝纷纷萎缩,然后有条不紊地合拢了大门。这样这个污染区就被暂时封闭起来,等待接下来的清理。
余光中,加里看到了不甘心的小男孩,以及在车头高高顶着的队长,他被裹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蛹,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
他已经死了,头和长长的白丝一起一伏,仿佛一颗种子上刚刚冒出的新芽。
“嘿莱克斯,你好的这么快,竟然可以动用全部能力了!”有人冲过来惊讶地冲怪物打招呼。
怪物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然后将加里和幸存者像破麻袋一样丢到地上。
之后他的身影才不断缩小,从三层楼高缩到了比正常人大一点的样子。他的面容也恢复了正常,大鼻子大眼睛厚嘴巴,正是早上与裴雨打过招呼的莱克斯。
他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甚至精神头十足,污染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我排到了裴医生的净化,中午的时候她帮我加急处理了一下。”莱克斯解释道。
“运气真好,她手艺真好,一点也不疼是吧?”那人羡慕道。
“当然。”莱克斯点点头,他看了一眼还清醒着的加里说,“这小子运气也很好。”
在他眼里,加里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武器和防护措施能从E级污染区里全身而退,是个奇迹。
有人推过来两个透明的封闭舱,并将昏迷的幸存者抬了进去。这个可以隔绝污染,防止幸存者携带的污染散落到安全区。同时里面还会充斥一种有细微作用的净化气体,防止他们被污染的程度不会进一步加深。
加里跪坐在地上,听他们讲话。
他们口中的“裴医生”是裴雨吗?
等到那些人来搀扶他时,他摇头拒绝了,“我要回家。”
“f……”莱克斯刚想骂人,突然想起来员工手册中要求的「要对普通民众充满礼貌」,于是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行,你可能遭到了污染,我们要送你去检查并且治疗。”
“要不然你们就废了,知道吗?”想了想,他又威胁了一句。
他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粗犷,大嗓门震得加里本就难受的头嗡嗡作响。加里皱着眉道:“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赶在这个大块头发怒前,他又解释说:“我是家用智能体,这种生物性污染对我不起作用。”
污染分为两类,物理型和精神型,其中物理型中又包含生物性污染。
植物园这个污染区属于生物性,主要污染方式就是白丝,当然也包含一部分精神型,但是这些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根本不需要治疗。
他之所以在污染区内感到头痛和精神恍惚,除了被小男孩针对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微弱的精神污染引发了他大脑原本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不能被发现的,所以他坚决不会接受检查。
莱克斯有些被说服了,他本身也是个怕麻烦的,检查过程总是能简略就简略。于是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要到污染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污染区,我只是想来植物园给我的主人带朵花回去。”
加里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朵已经惨不忍睹的红花。
“你遇到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五个人,队长和四位队员,一位在见面时就已经被污染了,另外两位死于跟污染源见面的第一眼,还有一个……死于刚才。”
莱克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将加里的话全部录了进去并且转为了文字。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污染区的规则是什么?”
本来这个应该有参与清理的人员总结,但现在唯一能开口的只剩加里。再加上莱克斯觉得眼前这个智能体很聪明,比人类要聪明的多,所以他不介意听一下他的想法。
果然,加里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我认为规则应当是不能折花,不能笑,在太阳落山前要及时回家。优先等级按照顺序排布。”
加里猜测污染区原本的面目是这样的:小男孩跟着妈妈来植物园玩,因为贪玩折花跟妈妈吵架或走散了,之后在植物园中迷路,又遭遇了意外。因此他对于折花耿耿于怀,也厌恶所有开怀的笑容。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莱克斯收起了录音设备,冲他摆了摆手。
加里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加里停住了脚步,他的心提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从容不迫。他回头问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需要换身衣服。”莱克斯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虽然眼前这个智能体制造的精美绝伦,但他现在实在太不体面了,活像是从贫民窟里扒出来那样。他应该换一套新衣服,这样还可以避免他身上沾有某些讨厌的白丝。
加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好的。”
生物性污染如果不寄生在人体内,离开污染区就会很快失去活性,所以换了一套衣服之后,管理所才算是杜绝了所有传播的可能。
新衣服是管理所统一采购的,布料粗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俗气。加里穿上还短了一节,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的手臂和小腿。
在他离开之后,之前跟莱克斯攀谈的那人又好奇地问:“莱克斯,参加裴医生的净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有副作用吗?”
每个医生的净化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根据他们的变异能力而来,所以这个从未排到过裴雨的人问的问题十分关键。
“没有,裴医生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你只需要去就好了,”莱克斯认真思考着,“哦对了,多带点纸。”
“为什么?”
“这个不方便说。”
莱克斯钻进管理所的车,一脚油门踩下去。
有些羞耻的事还是叫他自己去探索吧。
裴医生的净化哪里都好,甚至可以说十分温柔,没有任何感觉。唯一“不好”的是,他在裴医生那里大哭了一场。这个场景他每次回忆起都会尴尬地撞墙,但裴医生有自己的解释。
「我的能力在拔除污染时可能会触及到你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所以哭出声也是没关系的。」
裴医生说这话时正在按亮净化室的灯,同样温和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犹如天使降临。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使”,硕大的可以飞天的洁白翅膀是一些变异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很高级也很稀有,莱克斯没有见过,但他相信裴医生是比他们更好的存在。
加里终于走回家去。
他其实没有自己口中说的那么自然,丝毫不受污染的影响。相反,他现在手脚都在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紊乱,大脑里犹如荡漾着沥青一样的东西。
那是残存在他体内的污染,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扫描瞳孔,打开门,加里换好鞋子,反手拧上门,才卸了力一样骤然倒地。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他的眼神又一点点清明起来。
淤泥一样涌积在他脑袋里的污染正在一点点消退。
这就是他特殊的能力,也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容器”,还具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随着污染的消失,他不免也想到了一些痛苦的回忆。
那些回忆并不清晰,像是被谁故意抹去过,只有很浅的痕迹。
他再一次看到了队友的脸,痛苦的、绝望的、年轻的。
他们的生命力原本是一只明亮的蜡烛,燃烧着耀眼的光芒,却在漆黑的洞穴里一个接一个熄灭,叫他猝不及防。
记忆碎片的最后,他好像又听到了熟悉的呢喃,从黑暗深处传来。
还有咀嚼声,和散落的白色羽毛。
那是他最小的队友身上的。
它把他吃了。
加里扬起头,捂住脸,沉默的水痕从他手掌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