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戏 ...
-
沈砚推开门。
床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眶红红的，手机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
床尾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低头看手机。
他们同时抬起头。
“陆医生——”
女人从床上下来。
她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手术同意书。
边角已经攥皱了。
沈砚接过去。
他低头。
麻醉意外。术中出血。吻合口漏。感染。
他一行一行看。
很慢。
慢到女人不安地开口：“陆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抬头。
“……没有。”
他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
医生签字栏：空白。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
笔尖悬在纸上。
他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不知道陆琛的名字应该怎么写。
连笔？工整？起笔收笔在什么位置？
他不知道。
他只能凭着感觉落笔了。
陆。
琛。
他把同意书递回去。
女人低头看着那个签名。
“陆医生……”她抬起头，“您手是不是不舒服？”
沈砚顿了一下。
“……嗯。”
“我就说嘛，”女人把同意书折好，“平时您写字不是这样的。”
她没再多问。
把同意书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沈砚站在原地。
平时。
陆琛平时写字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
——现在去哪？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病历本。
3床。
签完了。
然后呢？
他应该去哪里？手术室？值班室？还是下一个病房？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负责哪几个床号。
不知道陆琛的排班表上下午还有什么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对话框还停在早晨那条——
“别笑。”
“我尽量。”
他把手机收回去。
不能问。
陆琛在帮他开会。
他不能连这种事都发消息问。
——
“陆医生。”
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身。
护士站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马尾。圆脸。胸牌上写着两个字：林栀。
她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
“3床的凝血功能出来了，”她把单子递过来，“你看一下。”
沈砚接过去。
他低头。
PT：13.2。
APTT：32.5。
INR：1.1。
他认识这些字母。
但他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
正常值是多少？这个结果能不能手术？需不需要纠正？
他不知道。
他把单子拿在手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自己看。”他说。
林栀没有把单子接回去。
她看着他。
“陆医生……你今天…………”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单子放回台面上。
林栀低头录入。
键盘声噼里啪啦。
沈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
过了一会儿，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手指顿了一下。
“对了陆医生——”
她抬起头。
“你今天还有一台手术，别忘了。”
沈砚顿了一下。
“……什么手术？”
林栀看着他。
“8床，甲状腺次全切。一点半。”
她顿了顿。
“刘主任问你今天要不要跟台。”
沈砚没有说话。
8床。
甲状腺次全切。
十点半。
他不知道甲状腺次全切要切多少、留多少。
他不知道陆琛做这台手术习惯用超声刀还是电刀。
他不知道刘主任是哪位、长什么样子、平时跟陆琛怎么配合。
他只知道——
今天上午，陆琛原本要上一台手术。
而他，根本就不了解医生这个职业。所以他不能让这双手握手术刀。
“……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声音很平。
林栀看着他。
“手有点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琛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刘主任方便替吗？”
他抬起眼。
林栀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很长。
她把视线收回去。
“我跟刘主任说一下。”
键盘声重新响起。
沈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手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林栀打完几个字，抬起头。
“刘主任说可以。”
她把病历本推过来。
“下午还有几个出院，术前谈话是5床老爷子，耳背，家属话多。”
“出院记录的模板在电脑里，你照着改就行。”
沈砚接住。
——
值班室。
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
日光灯是冷的白。
他把那几份出院记录摊在桌上。
打开第一份。
患者：王××，67岁，胆囊切除术后第五天，拟今日出院。
出院小结怎么写？
他不知道。
他翻开前一页。
是陆琛的字迹。
潦草，连笔，像心电图。
但每一项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病史。体征。辅助检查。治疗经过。出院医嘱。
他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打开电脑。
找到那个名为“出院记录模板”的文档。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姓名。住院号。入院日期。出院日期。
诊断。手术名称。治疗经过。
他把陆琛上一份病历里的描述复制过来，改了改日期。
打印。
签字。
陆琛。
——
他把病历本放回护士站台面。
林栀接过去。
她看了一眼签名。
又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低头归档。
——
下午。
沈砚又签了几份病历。
他不记得是第几份了。
只记得每签一次，“陆琛”那两个字就顺手一点。
起笔的时候不再顿那一下。
收笔的时候不再多描一笔。
他的手记住了。
——
他站在值班室窗前。
窗台上挤着三盆多肉。
他不认识品种。
有两盆叶子软了，边缘泛着干枯的黄。
他拿起喷壶。
喷了两下。
水珠在叶面上聚成很小的圆。
“你从来不浇水的。”
林栀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
只是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空咖啡杯。
沈砚没有回头。
“……快死了。”
“嗯，”她说，“那两盆也是。”
他把喷壶放回原位。
林栀没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天灰白。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她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
“陆医生。”
沈砚没动。
她等了几秒。
没等到他回头。
也没等到他开口。
她转身。
走到门边。
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今天……”
她顿了顿。
“话好少，也不笑。”
门合上了。
——
沈砚站在原地。
他今天说的话。
每一句都数得过来。
陆琛话多。
沈砚知道。
和病人说话，和护士说话，和手术室里那块不会回话的无影灯都能说上两句。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有多不像陆琛。
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子软了两片。
他浇过水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陆琛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
——————————————————————————————
车子驶出沈砚家大门。
陆琛靠着椅背。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阳光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深灰色西装，银色袖扣，领口系得严丝合缝。
沈砚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出门的。
他试着把嘴角压平。
又把脊背往椅背上贴紧了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陆琛把视线转向窗外。
——
他想起今天早晨。
更衣室里，他对着那面镜子站了很久。
沈砚的脸，沈砚的眼睛，还有沈砚永远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早上看到沈砚说让他别笑。
他当时想：这有什么难的。
现在他坐在车里，感觉自己整张脸都是僵的。
他开始觉得：这确实很难。
——
“沈总。”
助理开口。
陆琛顿了一下。
“……嗯。”
“今天的董事……”
助理顿住，改口，“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
陆琛没说话。
他想起沈砚坐车时的样子。
脊背不会完全靠着座椅，永远是三分之一处。视线平视前方，不会低头看手机，不会往窗外乱瞟。
他努力模仿，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沈砚一些。
他把背往前挪了一点。
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然后他看着前方。
看了三秒。
又把视线转向窗外。
——
窗外掠过一个公交站台。
站台上有个人在低头看手机，姿势很放松，一条腿微微弯着。
陆琛下意识学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
沈砚不会这样站。
他把腿并回去。
——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大楼门前。
陆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沈砚下车的样子。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视线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
他推开车门。
风灌进领口。
他下意识把手插进兜里。
——不对，沈砚不会这样。
他把手抽出来。
站直。
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步走得对不对。
但他已经走出去了。
——
大堂很空。
前台站起来：“沈总。”
他点头，下意识想笑。
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沈砚。
他努力回想沈砚点头的幅度。
大约十五度。
他点了一下。
十五度。
前台坐下。
他走过去。刷卡。闸机开了。
——
电梯。
28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
沈砚的脸。
他把嘴角压平。
又把领口正了正。
他想起今天早晨沈砚发的那两个字。
别笑。
他当时回：我尽量。
他现在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不笑。
是做不到——像沈砚那样，什么都不想。
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自己今天这个点有一台手术。
沈砚那边手术开始了没有？沈砚接触过吗？沈砚又是怎么应对的？
电梯门开了。
28层。
左转。
第三间。
门是双开的，深色木纹，哑光把手。
陆琛站定。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推开了门。
——
长桌两侧，二十个人陆续抬起头。
陆琛没有看他们的脸。
他垂着眼睛，走到长桌顶端。
坐下。
把手机放在桌面右侧。
屏幕朝下。
然后他抬眼。
三秒。
“……开始。”
——
财务总监站起来。
PPT翻到第三页。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红的绿的百分比跳来跳去。
陆琛盯着那些数字。
他认识每一个。
7.3%。11.8%。9.2%。
但他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
毛利率？净利率？同比？环比？
他百度过。
他忘了。
——
财务总监讲完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
“沈总，这一块——”
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
“我们是报毛利，还是报增长？”
——
陆琛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袖扣硌着腕骨。
会议室里很安静。
二十三个人在等他开口。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毛利和增长，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三秒。
四秒。
五秒。
他把手放下去。
借着翻文件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朝下。
他用拇指划开。
点开那个对话框。拍了一张PPT的照片。
“他们问我，哦不，问你，这个是报毛利还是报增长！！！！”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去。
屏幕朝下。
他抬眼。
财务总监还在等他。
“……再等一下。”他说。
声音已经有点焦急了。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会议室持续安静。
——
陆琛把手放回桌面。
他看着财务总监的脸。
心里在想：沈砚你他妈快点回消息啊，再不回消息，你只能给你自己“收尸”了！！！
手机一直没有反应。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沈砚不回，他应该说什么。
报毛利？报增长？
报错了会怎样？
股东会不会发现？
大家会不会看出来？
他会不会今天就被从这张椅子上赶下去？
九秒。
十秒。
他把手放下去。
再次低头。
屏幕亮着。
沈砚：报毛利。
陆琛看着这两个字。
他把手机扣回去。
抬眼。
“报毛利。”他说。
财务总监顿了一下。
“……好的，沈总。”
PPT翻到下一页。
——
陆琛把手指从手机边缘收回来。
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放回桌面。
袖扣硌着腕骨。
他忽然很想给沈砚发一条消息。
你刚才差点就要给自己收尸了。
他没发。
他把屏幕按灭。
——
会议继续。
有人在讲下一个议题。
陆琛没在听。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黑着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有一次，他在学术年会上做手术演示。
四小时十七分钟。
下台后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沈砚发的。
“顺利吗？”
他当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
“嗯。”
沈砚没再回。
他以为沈砚只是礼貌。
现在他坐在这里。
他忽然想知道——
沈砚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
等一个“嗯”。
等四秒。
等十秒。
等他回。
——
他打下几个字。
“我记得我今天有台手术，你……？”
发送。
隔了几秒。
“找人替了。”
他看着这四个字。
找人替了。
那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没有问。
他把手机扣回去。
——
会议结束。
屏幕上最后一个方框熄灭。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了。
陆琛还坐在那里。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
放在腿上。
又放回去。
他看着窗外。
灰白的天。
他想起今天早晨那面镜子。
他用沈砚的脸，对着镜子扬了三次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扬起嘴角。
他当时想：我也算是第一个看到他笑的人了吧？
他现在坐在这里。
沈砚的椅子上。沈砚的身体里。
他试着扬了一下嘴角。
——没有人看到。
他把嘴角收回去。
——
他站起来。
走到门边。
然后他停了一下。
门边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那一下。
他推开门。
走廊很长。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沈砚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
对着走廊的光。
看了很久。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沈砚：下班了。
他看着这三个字。
他打下：
“我这边也开完了。”
发送。
隔了几秒。
“嗯。”
他看着这个字。
他想起刚才那十秒。
他想起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那句没发出去的“你差点就要给自己收尸了”。
他打下：
“你刚救了你自己一命！苍天啊！！”
发送。
隔了很久。
“？有病”
陆琛盯着这个问号和骂自己的话就。
他笑了一下。
走廊里没有人。
他把手机按在心口。
——
电梯门开了。
一楼。
他走出去。
凛冽的风灌进来。
他把手插进兜里。
然后他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
他索性直接放弃。
——不演了。
他把手插在兜里，走进风里。
——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