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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刺痛 ...

  •   二月二十日,北京刮了一夜的风。

      周汐云醒得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葶还在睡。

      呼吸很轻。

      睫毛微微颤着。

      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江葶动了动。

      但没有醒。

      周汐云笑了。

      她悄悄下了床。

      穿上睡衣。

      走出房间。

      厨房里很安静。

      她打开冰箱。

      拿出鸡蛋、吐司、牛奶。

      开始做早餐。

      七点十分。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江葶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周汐云在摆碗筷。

      她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早。”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

      周汐云没回头。

      “早。”她说。

      江葶把她抱紧了一点。

      “再抱一会儿。”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好。”她说。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里。

      窗外天灰蒙蒙的。

      屋里暖洋洋的。

      抱了好一会儿。

      江葶才松开手。

      去洗漱。

      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周汐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两杯咖啡。

      两碗粥。

      一碟小菜。

      还有两个煎蛋。

      她们坐下来。

      一起吃早餐。

      周汐云喝了一口咖啡。

      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放下杯子。

      看着江葶。

      “今天忙吗。”她问。

      江葶想了想。

      “还好。”她说。

      “有个小采访。”

      “下午应该能早点回来。”

      周汐云点点头。

      “几点。”她问。

      江葶想了想。

      “争取五点半。”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好。”她说。

      “我做饭等你。”

      江葶也笑了。

      她们继续吃早餐。

      吃完。

      江葶去换衣服。

      周汐云洗碗。

      江葶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周汐云已经洗好碗了。

      她站在玄关。

      手里拿着江葶的围巾。

      江葶走过去。

      周汐云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

      一圈。

      两圈。

      系好。

      然后退后半步。

      看了看。

      “好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谢谢。”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她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晚上见。”她说。

      江葶点头。

      “晚上见。”她说。

      她拉开门。

      走出去。

      门合上之前,她回过头。

      周汐云还站在玄关。

      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都笑了。

      门合上了。

      江葶站在电梯口。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她笑了。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

      下楼。

      走出小区。

      往地铁站走。

      路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草莓味的。

      是周汐云早上放的。

      她剥开糖纸。

      放进嘴里。

      很甜。

      她含着那颗糖。

      继续往前走。

      嘴角弯着。

      那天上午,江葶在报社写稿。

      一篇小稿子。

      不难写。

      她十一点就写完了。

      发给编辑。

      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

      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贵州。

      她愣住了。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铃声响着。

      响了很久。

      她接起来。

      “喂。”她说。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苍老的。

      带着贵州口音。

      “葶葶。”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妈。”她说。

      母亲沉默了两秒。

      “你在北京还好吗。”她问。

      江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还好。”她说。

      母亲又沉默了一下。

      “你弟弟的婚事,”她说,“定了。”

      江葶没说话。

      母亲顿了顿。

      “三月初八。”她说。

      “你要回来吗。”

      江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她说。

      母亲等了几秒。

      “你一个人在北京,”她说,“也没个人照顾。”

      江葶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

      “村里王婶给你介绍了一个。”

      “在县城上班的。”

      “有房有车。”

      “条件不错。”

      江葶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妈。”她打断她。

      母亲停下来。

      江葶张了张嘴。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母亲等了几秒。

      “你怎么了。”她问。

      江葶闭上眼睛。

      “我有……”她说。

      她想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怎么说。

      母亲不会懂的。

      母亲只会说——

      女的?两个女的?

      你疯了吗?

      江葶把那些话咽回去。

      “没什么。”她说。

      母亲叹了口气。

      “葶葶,”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找个人了。”

      “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

      江葶没说话。

      母亲等了几秒。

      “我过几天去北京。”她说。

      江葶愣住了。

      “什么。”她问。

      母亲说。

      “去看看你。”

      “顺便见见那个人。”

      “王婶介绍的。”

      “他也去北京出差。”

      江葶的脑子一片空白。

      “妈。”她说。

      母亲打断她。

      “就这么定了。”她说。

      “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坐在工位上。

      一动不动。

      小林从旁边探过头来。

      “怎么了?”她问。

      江葶回过神。

      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字。

      一个都看不清。

      那天下午,江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她改了一篇稿子。

      改了三遍。

      还是不对。

      编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但她知道自己有事。

      她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

      母亲要来北京。

      要带那个人来。

      要让她相亲。

      她该怎么办。

      她怎么跟周汐云说。

      她说不出口。

      她不敢说。

      她怕。

      怕周汐云知道她的家是这样。

      怕周汐云知道她妈是这样。

      怕周汐云知道她要被逼着相亲。

      怕周汐云觉得她麻烦。

      怕周汐云不要她。

      她坐在工位上。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一直在抖。

      五点。

      她给周汐云发消息。

      “今天加班,晚点回。”

      周汐云的回复很快。

      “好。”

      “别太累。”

      “等你。”

      江葶看着那两个字。

      等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疼。

      那天晚上,江葶在报社待到八点。

      她没有加班。

      她就是不想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汐云。

      她怕自己会哭。

      她怕自己会说出那些话。

      她怕。

      八点十分。

      她走出报社大楼。

      外面很冷。

      风很大。

      她裹紧围巾。

      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

      她停下来。

      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不在北京了。

      如果她回贵州了。

      如果她去见那个人了。

      周汐云会怎么样。

      她会难过吗。

      她会等吗。

      她会来找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她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那间公寓。

      不想离开那棵柠檬树。

      不想离开那片湖。

      不想离开那棵叫“等”的树。

      不想离开周汐云。

      她站在那里。

      很久。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睛。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八点五十,江葶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

      饭香飘过来。

      周汐云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江葶换了鞋。

      “嗯。”她说。

      她把包挂在玄关。

      走过来。

      站在厨房门口。

      周汐云在炒菜。

      她没回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江葶靠在门框上。

      “稿子多。”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把菜装进盘子里。

      转过身。

      端着那盘菜。

      她们对视。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两秒。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江葶摇头。

      “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端着菜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她说。

      那晚她们一起吃饭。

      周汐云夹了一筷鱼。

      放进江葶碗里。

      江葶低头。

      看着碗里那片鱼。

      她吃了。

      吃得很慢。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咀嚼的样子。

      看着她垂下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

      江葶的碗里堆得高高的。

      她一口一口吃着。

      吃完。

      周汐云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汐云洗得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今天,”她说,“是不是有事。”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江葶开口。

      “没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不想说就不说。”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没有说话。

      但她把周汐云抱得很紧。

      很紧。

      周汐云感觉到。

      她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里。

      很久。

      那天晚上,江葶一直没有说话。

      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周汐云怀里。

      周汐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很轻。

      电视里在放什么。

      不知道。

      江葶忽然问。

      “周小姐。”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周汐云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摸着她的头发。

      “去哪。”她问。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低下头。

      看着她。

      “你要去哪。”她问。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她抱紧了一点。

      “不管去哪,”她说,“我都跟着。”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你走哪,”她说,“我跟哪。”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

      埋得很深。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闭上眼睛。

      “没事。”她说。

      “睡吧。”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好。”她说。

      她们闭上眼睛。

      但都没有睡着。

      江葶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的月光。

      想着那通电话。

      想着母亲要来的事。

      想着那个人。

      想着相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这个人。

      二月二十一日,周四。

      江葶去报社。

      周汐云去公司。

      她们一起出门。

      一起走到电梯口。

      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

      她们一起进去。

      一起下楼。

      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周汐云往左。

      江葶往右。

      周汐云停下来。

      江葶也停下来。

      她们转过身。

      看着对方。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不管什么事,”她说,“你都可以告诉我。”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不管多难说,”她说,“我都在。”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张了张嘴。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顿。

      “我……”她说。

      电话响了。

      江葶的手机。

      她拿起来看。

      那个号码。

      贵州的。

      母亲的电话。

      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汐云看见了。

      “接吧。”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点点头。

      江葶接起来。

      “喂。”她说。

      母亲的声音传来。

      “葶葶,我到北京了。”

      江葶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她说。

      母亲说。

      “火车站。”

      “你来接我。”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周汐云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我妈。”她说。

      “来北京了。”

      周汐云愣住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陪你去。”她说。

      江葶看着她。

      “你?”她问。

      周汐云点头。

      “我。”她说。

      “你的事,”她说,“就是我的事。”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好。”她说。

      她们一起往地铁站走。

      手牵得很紧。

      二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北京站。
      人潮汹涌。
      江葶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流,手心里全是汗。

      周汐云站在她身边。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

      没有用力。

      只是搭着。

      但江葶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

      还是能感觉到。

      “别紧张。”周汐云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到什么。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周汐云也在看她。

      眼睛很平静。

      但江葶看见她眼底有一点点担心。

      只有一点点。

      藏得很深。

      江葶张了张嘴。

      “我……”她说。

      没有说完。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矮矮的。

      瘦瘦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头发花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她。

      停下来。

      隔着人群。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然后那个女人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江葶面前。

      停下来。

      抬起头。

      看着她。

      江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母亲看着她。

      从上到下。

      打量了一遍。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红痕。

      几乎看不见。

      但母亲看见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她问。

      江葶下意识地抬手。

      想捂住脖子。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母亲。

      母亲的目光从她脖子上移开。

      落在她身后的周汐云身上。

      周汐云站在那里。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们。

      母亲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的衣服。

      她的气质。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然后她转回头。

      看着江葶。

      “她是谁。”她问。

      江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周汐云感觉到。

      她搭在她后腰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

      江葶深吸一口气。

      “朋友。”她说。

      母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没说别的。

      “走吧。”她说。

      她拎起脚边那个破旧的编织袋。

      往车站外走。

      江葶愣在那里。

      看着那个背影。

      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周汐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走吧。”她说。

      江葶回过神。

      跟上去。

      车站外。

      风很大。

      母亲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妈,”她说,“我帮你拿。”

      母亲没看她。

      “不用。”她说。

      江葶的手悬在半空。

      慢慢收回来。

      周汐云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靠近。

      只是看着。

      母亲转过头。

      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

      “你的?”她问江葶。

      江葶摇头。

      “朋友的。”她说。

      母亲又看了周汐云一眼。

      “她送你来的?”她问。

      江葶点头。

      母亲没说话。

      她拎着那个编织袋。

      往那辆车走去。

      江葶愣了一下。

      跟上去。

      周汐云已经走过去。

      打开后备箱。

      伸出手。

      “阿姨,我帮您放。”她说。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

      没有接。

      自己把编织袋扔进后备箱。

      砰的一声。

      周汐云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她收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

      但江葶看见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

      站在周汐云身边。

      轻轻握住她的手。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看着母亲。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周汐云也握紧了她的手。

      车上。

      江葶坐在副驾驶。

      母亲坐在后座。

      一路无话。

      周汐云开着车。

      眼睛看着前方。

      江葶看着窗外。

      手放在膝盖上。

      攥成拳头。

      母亲看着车窗外那些高楼大厦。

      偶尔看一眼驾驶座上的周汐云。

      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江葶的脸。

      不说话。

      但那目光像针一样。

      扎在江葶背上。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江葶订的酒店。

      不是她和周汐云住的那个小区。

      是另一家。

      离得不远。

      但她不敢让母亲知道她住在哪里。

      周汐云停好车。

      下来。

      打开后备箱。

      把那个编织袋拿出来。

      放在地上。

      母亲走过来。

      拎起袋子。

      看着她。

      “你回去吧。”她说。

      周汐云站在那里。

      没有动。

      她看着江葶。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她说。

      她转身上车。

      发动车子。

      开走。

      后视镜里。

      她看见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车。

      母亲拉着她的胳膊。

      往酒店里走。

      江葶被拉着走。

      但头还扭着。

      看着那辆车。

      直到看不见。

      周汐云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

      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开回家。

      开门。

      换鞋。

      走进客厅。

      坐下来。

      看着窗外。

      很久。

      那天下午,江葶在酒店房间里。

      母亲坐在床边。

      看着她。

      “把门关上。”母亲说。

      江葶把门关上。

      转过身。

      站在门口。

      母亲看着她。

      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看了很久。

      “你脖子上的,”母亲说,“是什么。”

      江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母亲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江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烟火味。

      汗味。

      还有一点点霉味。

      小时候的味道。

      母亲伸出手。

      拉开她的衣领。

      江葶想躲。

      但没有躲开。

      母亲看见了那些痕迹。

      虽然已经很淡了。

      但还是能看见。

      好几个。

      在脖子上。

      在锁骨上。

      母亲的手僵在那里。

      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很可怕。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

      很低。

      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江葶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躲闪的眼睛。

      “那个女的。”她说。

      “是不是。”

      江葶的呼吸停了一下。

      母亲的手在发抖。

      “是不是。”她又问。

      声音高了一点。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

      全是恶心。

      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

      “妈。”她说。

      话没说完。

      一个巴掌甩过来。

      啪。

      很响。

      江葶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耳朵里嗡嗡响。

      那只半聋的右耳。

      嗡鸣声更大了。

      她站在那里。

      没有动。

      母亲的手还在抖。

      “你疯了。”她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两个女的。”

      “恶心不恶心。”

      江葶慢慢转过头。

      看着她。

      脸上有五个指印。

      红红的。

      很疼。

      但她没有哭。

      “妈。”她说。

      母亲又抬起手。

      这次江葶躲开了。

      母亲的手落空。

      她愣在那里。

      看着江葶。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说。

      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她说。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重复。

      “我不相亲。”

      “我不见那个人。”

      “我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

      “你疯了。”她说。

      “你真疯了。”

      她走过来。

      想抓她的胳膊。

      江葶退后一步。

      躲开。

      母亲站在那里。

      喘着气。

      看着她。

      “你是不是被她骗了。”她说。

      “那种人。”

      “有钱人。”

      “玩玩你而已。”

      “你以为她真喜欢你?”

      江葶看着她。

      “她是真的。”她说。

      母亲冷笑一声。

      “真的?”她说。

      “你拿什么配。”

      江葶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

      “人家什么条件。”

      “你什么条件。”

      “人家凭什么要你。”

      “一个耳朵半聋的。”

      “从山沟里爬出来的。”

      “没背景没钱。”

      “人家图你什么。”

      江葶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

      每一句都像刀子。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听着。

      母亲说完。

      喘着气。

      看着她。

      “跟我回去。”她说。

      “回贵州。”

      “见那个人。”

      “结婚。”

      “好好过日子。”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她说。

      母亲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问。

      江葶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说。

      “我不结婚。”

      “我不见那个人。”

      “我要和她在一起。”

      母亲的脸又涨红了。

      这次是紫红色。

      她冲过来。

      抓住江葶的头发。

      使劲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江葶的头撞在墙上。

      很疼。

      但她没有叫。

      也没有躲。

      母亲一边撞一边骂。

      “我养你这么大。”

      “供你读书。”

      “你就这么报答我。”

      “丢人现眼。”

      “恶心。”

      咚。

      咚。

      咚。

      江葶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不知道撞了多久。

      母亲累了。

      松开手。

      喘着气。

      看着她。

      江葶靠着墙。

      慢慢滑下来。

      坐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

      额头上有淤青。

      嘴角有血。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母亲。

      母亲看着她。

      看着她的样子。

      忽然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你不走也得走。”她说。

      “我在这里待着。”

      “待到你跟我走。”

      江葶坐在地上。

      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七点。

      江葶的手机响了。

      周汐云。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手指在发抖。

      她接起来。

      “喂。”她说。

      声音哑哑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江葶。”周汐云的声音传来。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还好吗。”她问。

      江葶握着手机。

      看着窗外的夜色。

      “还好。”她说。

      周汐云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

      “你的声音不对。”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等了几秒。

      “你在哪。”她问。

      江葶闭上眼睛。

      “酒店。”她说。

      周汐云又沉默了。

      这次很久。

      然后她说。

      “我来接你。”

      江葶愣住了。

      “什么。”她说。

      周汐云说。

      “我来接你。”

      “现在。”

      电话挂断了。

      江葶握着手机。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

      看见她拿着手机。

      “谁的电话。”她问。

      江葶看着她。

      “朋友。”她说。

      母亲走过来。

      想抢她的手机。

      江葶躲开。

      退到门口。

      母亲看着她。

      “你今晚别想出去。”她说。

      她走到门口。

      把门反锁。

      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坐在床上。

      看着她。

      “你哪儿也别想去。”她说。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

      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

      门被敲响了。

      咚。

      咚。

      咚。

      母亲站起来。

      走到门口。

      “谁。”她问。

      外面没有回答。

      又敲。

      咚。

      咚。

      咚。

      母亲从猫眼里往外看。

      愣住了。

      是那个女的。

      周汐云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黑色大衣。

      头发上落满了雪。

      母亲打开门。

      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目光越过她。

      落在她身后。

      落在江葶身上。

      江葶站在那里。

      额头上有淤青。

      嘴角有血。

      头发乱糟糟的。

      周汐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

      看着母亲。

      “我来接她。”她说。

      母亲愣住了。

      “你凭什么。”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凭她是我的人。”她说。

      母亲的脸又涨红了。

      “你说什么。”她说。

      周汐云没有理她。

      她看着江葶。

      “江葶。”她说。

      “过来。”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责备。

      只有担心。

      只有心疼。

      只有她。

      她迈开步子。

      走过去。

      母亲拦住她。

      “你敢。”她说。

      江葶停下来。

      看着她。

      “妈。”她说。

      母亲瞪着她。

      “你选她,”她说,“就别认我这个妈。”

      江葶愣住了。

      母亲看着她。

      “选她,”她说,“你就没家了。”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在看她。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被弟弟打。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

      想起考上大学那天。

      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想起离开贵州那天。

      一个人背着包。

      坐了一夜绿皮火车。

      没有人送她。

      想起她在这里的每一天。

      周汐云给她做早餐。

      周汐云给她买糖。

      周汐云陪她去湖边。

      周汐云说你是我的。

      周汐云说不管去哪我都跟着。

      她转过头。

      看着母亲。

      “妈。”她说。

      母亲等着。

      江葶看着她。

      “那个家,”她说,“早就不在了。”

      母亲愣住了。

      江葶继续说。

      “从你看着弟弟打我的那天起。”

      “从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那天起。”

      “从我一个人坐火车离开的那天起。”

      “那个家就没了。”

      母亲的脸白了。

      江葶看着她。

      “现在,”她说,“我有家了。”

      她转过头。

      看着周汐云。

      “她给我的。”她说。

      周汐云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迈开步子。

      绕过母亲。

      走到周汐云面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周汐云握紧。

      她们看着对方。

      很久。

      然后一起转身。

      往外走。

      母亲站在那里。

      看着她们的背影。

      “江葶。”她喊。

      江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母亲看着她。

      “你真不认我了。”她说。

      江葶站在那里。

      握着周汐云的手。

      握得很紧。

      她没有回头。

      “妈。”她说。

      “你从来也没认过我。”

      她迈开步子。

      继续往前走。

      周汐云跟着她。

      她们走进电梯。

      门关上。

      母亲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电梯里。

      只有她们两个人。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的淤青。

      看着她嘴角的血。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葶的眼泪流下来。

      周汐云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没事了。”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着。

      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汐云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个小孩。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们走出去。

      外面下雪了。

      很大。

      雪花飘下来。

      落在她们头发上。

      落在她们肩膀上。

      周汐云把她的围巾解下来。

      围在江葶脖子上。

      一圈。

      两圈。

      系好。

      然后捧着她的脸。

      看着她。

      “疼吗。”她问。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额头上的淤青。

      看着她嘴角的血。

      她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又抱住。

      “对不起。”她说。

      “我来晚了。”

      江葶摇头。

      “没有。”她说。

      “刚好。”

      她们抱着。

      站在雪里。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家。

      周汐云给她换衣服。

      给她擦药。

      给她煮姜汤。

      江葶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忙来忙去。

      周汐云蹲在她面前。

      给她额头上的淤青涂药。

      很轻。

      很小心。

      “疼吗。”她问。

      江葶摇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在淤青旁边。

      很轻。

      “以后,”她说,“不会再让别人打你。”

      江葶看着她。

      “包括你妈。”周汐云说。

      “任何人。”

      “都不行。”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周汐云伸手擦掉。

      “别哭。”她说。

      江葶点头。

      但还是流。

      周汐云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哭吧。”她说。

      “哭完了就没事了。”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着。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我今天,”她说,“选了你。”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

      江葶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没有家了。”她说。

      周汐云低下头。

      在她耳边轻轻说。

      “你有。”

      “我就是你的家。”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抱着。

      听着窗外的雪声。

      很久。

      江葶忽然翻过身。

      面对着她。

      很近。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你不会不要我吧。”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我等你,”她说,“等了一年多。”

      “好不容易等到了。”

      “怎么会不要。”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吻在一起。

      很轻。

      很柔。

      吻完。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晚安。”她说。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晚安。”她说。

      她们闭上眼睛。

      窗外雪很大。

      屋里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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