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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君临 ...

  •   景和七年腊月十二。

      大朝会。

      洛阳城从寅时起便醒了。

      积雪被早起的禁军铲到路旁,堆成一道道灰白的矮墙。承天门外的御道铺了细沙,禁军甲士五步一岗,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无数道裂口,猎猎作响。

      百官的车马从各坊巷驶出,汇入承天门前的长街。车轮碾过细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与马蹄踏雪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没有旋律的挽歌。

      永昌坊暗点内室,沈清辞立在窗前。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富商子弟的月白云锦袍,而是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腰悬软剑,发丝尽数束起,用一枚白玉簪固定。这是她作为听风阁主时的装束,简洁利落,便于行动,也便于在必要时拔剑杀人。

      周慎立在她身后,捧着最后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阁主,陆世子的人已就位。朱雀门外三条主街,每条街埋伏二十名江东亲卫,扮作商贩、车夫、路人。金吾卫昨夜调动的那两队人马,确实藏在皇陵方向,约五百人,此刻正朝城门移动,预计卯时三刻抵达朱雀门外。”

      沈清辞点了点头。
      “温家那边呢?”

      “温侍郎卯时一刻从府中出发,乘的是礼部官车,随行只带了两个家仆。”

      “宫里的消息呢?”

      “陛下那边……”周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昨夜紫宸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常侍传出来的话说,陛下服了药,咳血止住了,精神尚可。今早卯时,太后派人去‘探望’,被陛下挡了回去。”

      窗外,天色渐渐透出微光。

      “阁主,”周慎轻声道,“该出发了。”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洛阳皇陵、江南苏州、西南南疆、北境燕山,四个朱笔圈出的地点,像四枚钉子,钉在大雍的版图上。

      她转身,推门而出。

      ---

      卯时三刻·朱雀门外

      第一声朝钟响起时,温景然的马车正好停在朱雀门外。

      他掀开车帘,缓步下车。今日他穿的是礼部侍郎的官服——青罗衣,银带,梁冠,胸前补子绣着白鹇。这一身在满目朱紫中不算显眼,却胜在清雅端方,与他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随行的小厮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被他轻轻挡开。
      “不必。”他说,“你在这里候着。”

      小厮愣了愣:“大人,今日大朝会,不让小的跟着伺候?”

      “人多眼杂。”温景然淡淡道,“你且在车里等着,若有变故,即刻回府报信。”

      小厮应了,却不太明白“变故”是什么意思。

      温景然没有解释。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朱雀门走去。

      两侧的金吾卫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进宫门要查验腰牌,他取出礼部侍郎的官牌,递过去。守卫仔细验看,躬身行礼:“温侍郎,请。”

      温景然颔首,跨入宫门。

      身后,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前方,是漫长的御道,通往太极殿,通往今日的风暴眼。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路过承天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中,朱雀门外的人群熙熙攘攘,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处,看着这里。

      “温侍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景然转身。

      来人是御史中丞郑淮,太后的表外甥,张霖的连襟。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却透着阴鸷,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郑中丞。”温景然颔首为礼,神色温和如常,“今日大朝会,中丞来得早。”

      郑淮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温侍郎,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承天门一侧的僻静处,郑淮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开口:
      “昨夜刑部的案子,温侍郎听说了吧?”郑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张霖张将军被人拿了,说是假传懿旨、私调禁军。这罪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温景然眉梢微挑:“刑部的事,下官岂敢妄议。”

      “温侍郎谦虚了。”郑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谁不知道温家门生故吏遍天下。刑部那位新上任的侍郎,听说还是温老太爷的门生。这案子怎么审、审到哪一步,温家心里能没数?”

      温景然依然温温和和地笑着:“郑中丞说笑了。刑部办案,自有法度。温家虽忝列世家,也不敢干涉朝廷法纪。”

      “是吗?”郑淮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那温侍郎今日打算怎么上朝?”

      温景然垂眸,整了整袖口,不急不缓地反问:“郑中丞这话,下官倒听不懂了。上朝便是上朝,还能有什么打算?”

      郑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轻蔑,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温侍郎,”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让我带句话给你。”

      温景然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今日朝会,太后娘娘会正式提议册立皇太孙。温家若能上表称贺,便是拥立之功。”郑淮的声音像一条阴冷的蛇,钻进他的耳朵里,“娘娘说了,江南盐道的专卖权,可以还给温家一半。”

      温景然没有说话。

      “温侍郎,”郑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得近乎僭越,“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后娘娘给温家留了这条路,温侍郎可别走错了。”
      说完,他收回手,整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温景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有雪花飘落,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渍。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像落在掌心的一片雪,转眼便融化了。
      然后,他继续迈步,朝太极殿走去。

      晨光中,朱红色的宫墙巍峨绵延,像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色屏障。

      ---

      与此同时,朱雀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街角阴影处。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宫门上悬挂的“承天”二字。

      她身边坐着周慎,正低声汇报最新消息:
      “陆世子的人已在朱雀门外三条主街布好。扮作商贩的二十人,扮作车夫的十五人,还有十人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金吾卫那五百人果然从皇陵方向来了,此刻距城门不到三里。”

      沈清辞点了点头。
      “温侍郎进宫了吗?”

      “刚进去。”周慎顿了顿,“在承天门口,被郑淮拦下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眸光微动。
      “可知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郑淮那副嘴脸,大约是……威胁利诱那一套。”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望着承天门的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

      “阁主,”周慎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信温侍郎吗?万一他在朝堂上临时变卦……”

      “他不会。”沈清辞说。

      周慎愣了愣。

      沈清辞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道巍峨的宫门,轻声道:“他那样的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

      承天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列队于宣政殿前。殿内早已燃起巨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九龙金阶之上,龙椅空悬。龙椅左侧设了一把凤椅,紫檀雕花,铺着杏黄缎褥——那是太后的位置。

      珠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盛装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温景然站在礼部班列中,垂眸望着地面,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余光,始终盯着殿门。

      陆昭还没到。
      他微微蹙眉。陆昭是藩王世子,按制可以入朝观礼。昨日沈清辞与他说好,今日陆昭会押着张霖上殿,当众揭开太后构陷天子、谋害忠良的罪行。可此刻殿门已闭,朝会即将开始,陆昭却还没现身。

      温景然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她在哪里?

      她不会进宫,这一点他知道。但她一定会安排人进来。是谁?藏在哪?以什么身份?
      他不知道。

      不急。
      他告诉自己。

      “太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嗓音响起,珠帘后的身影缓缓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珠帘前。

      柳太后。
      年五十三,保养得宜,望去不过四十许人。她身着绛紫色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端肃,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威仪。

      百官齐刷刷跪倒:“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在珠帘后落座,目光扫过殿内。

      “众卿平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太后落座凤椅,目光落在龙椅右侧——那里,皇太孙萧珏身着杏黄朝服,被内侍引着,规规矩矩地站着。孩子不过八岁,生得白皙文弱,被满殿凝重的气氛吓得有些瑟缩,却强忍着不敢动。

      太后的笑容更深了些。
      “今日大朝,是为立储之事。”她的声音和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皇帝龙体欠安,久不视朝。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储位。本宫与宗室、阁臣商议,择陈王世子珏入承大统,为皇太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礼部尚书周文渊身上。
      “周尚书,册宝可备好了?”

      周文渊出列,跪地。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须发皆白,声音却依然洪亮:“回太后,册宝已备。然——”

      太后眉头微微一蹙。

      “然陛下尚在,太庙未告,百官未议,骤然立储,不合祖制。臣请太后三思。”

      大殿内骤然寂静。

      太后看着周文渊,目光渐冷。
      “周尚书,”她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在质疑哀家?”

      “臣不敢。”周文渊叩首,“臣只是据实上奏。”

      太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文渊,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周文渊没有抬头。
      他的白发在烛光下微微颤抖,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风烛残年、却不肯弯腰的老松。

      殿内气氛凝滞到极点。

      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
      “臣附议周尚书。”

      众人循声望去——是温景然。

      他缓步出列,素青朝服,玉冠束发,眉目温润,从容不迫。他朝太后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龙体欠安,自当静养。然储君乃国本,不可轻立。臣斗胆,请太后暂缓册封之事,待陛下龙体安康,亲临朝堂,与百官共议。”

      太后端坐珠帘之后,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她看着殿中央那道素青身影,嘴角那抹矜持的笑意缓缓敛去。

      “温侍郎。”她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暂缓册封。那哀家问你——皇帝病重,久不视朝,国本何托?江山谁守?”

      温景然垂眸,恭谨答道:“太后垂帘听政五载,朝局安稳,天下咸服。陛下虽龙体欠安,然大雍自有太后主持,臣斗胆一问——既已有太后,何须急立储君?”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太后瞳孔微缩。
      这话表面是恭维,实则暗藏锋芒——你既然已经在垂帘听政,为何还要急着立皇太孙?是想彻底架空皇帝,还是另有所图?

      “温侍郎此言差矣。”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曹德,“太后垂帘,是为辅佐陛下。陛下病重,国事繁冗,岂能无人分忧?立皇太孙,正是为江山社稷计。”

      温景然抬起眼,看向珠帘后的太后。
      “敢问太后,”他不疾不徐地问,“皇太孙入主东宫之后,陛下当如何自处?”

      殿内骤然寂静。

      太后看着温景然,目光渐渐冷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温景然不是在例行公事地劝谏,他是故意的。他在拖延时间,在等什么。

      可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已带上刀锋般的冷意:
      “温侍郎,你今日屡次三番阻挠立储,究竟是何居心?”

      温景然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只是据实上奏,不敢有他意。”

      太后冷笑一声。
      “据实上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礼部侍郎,有什么资格在这等大事上‘据实上奏’?”

      “臣忝列朝班,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温景然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立储乃国之大典,按《大雍律》,需陛下亲临太庙告祭,百官廷议,三辞三让,方得册立。如今陛下未临,太庙未告,百官未议——”他顿了顿,“臣愚钝,确未看出‘礼制’二字落于何处。”

      太后气极反笑。
      “于礼不合?”她站起身,珠帘在她身后哗啦作响,“你拿礼法来压哀家?”

      “臣不敢。”温景然揖礼更深,“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太后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你只是听信坊间那些流言蜚语,以为陛下病重是哀家所为?你只是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当枪使,以为站在这里说几句‘祖制’‘国本’,就能替谁出头?”
      太后盯着他,凤眸中翻涌着怒意。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尖锐而刺耳。

      “温景然,”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温家是谁?敢在这里,跟哀家叫板?”

      她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礼部尚书周文渊身上。周文渊依然跪着,白发苍苍,脊背挺直,像一株风烛残年、却不肯弯腰的老松。

      “周尚书,”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册宝既备,即刻行册封之礼。哀家与宗室、阁臣议定的储君,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周文渊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苍老的头颅低垂,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眉头微蹙。
      “周文渊,你聋了?”

      周文渊终于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臣……不能奉诏。”

      太后脸色骤变。

      “老臣侍奉三朝,历经四帝,”周文渊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却字字沉重如锤,“从未见过——陛下尚在,便强行立储之事。祖制不可违,国本不可撼。老臣宁死,不能奉此乱命!”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大殿都震动了。

      那些原本垂首不语的官员们,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悄悄朝殿门方向望去——那里,金吾卫的甲士已经列队完毕,长戟如林,将大殿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太后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她盯着周文渊,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周文渊,你这是要造反?”

      周文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白发覆额,老泪纵横,却像一座山。
      一座垂垂老矣、却不肯倒塌的山。

      太后猛地站起身。
      珠帘被她掀得哗啦作响,她几乎是冲到珠帘边缘,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你们呢?”她的声音尖利而高亢,“你们也跟他一样?也要抗旨?”

      没有人回答。

      郑淮站在御史班列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开口,想替太后说话,可不知为何,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景然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洪亮如钟,穿透重重宫墙,直入太极殿:
      “臣——江王世子陆昭——奉旨押解要犯张霖、张谦父子——求见陛下!”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猛地回头,看向殿门。

      殿门外,金吾卫的甲士如临大敌,长戟交错,封死了入口。可那声音却穿透了这层层阻隔,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张氏父子,贪墨军饷,私贩盐铁,勾结宦官,祸乱朝纲。臣奉陛下密旨拿捕,今押至朝堂,请陛下御审!”

      太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的手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郑淮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出席位,厉声道:“大胆!朝堂之上,岂容藩王世子擅闯!来人——”

      “郑中丞。”温景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郑淮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温景然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常,与这剑拔弩张的朝堂格格不入。
      “郑中丞,”他说,“陆世子说是‘奉旨押解’。既是奉旨,我等为臣子的,难道要拦?”

      郑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盯着温景然,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日这场朝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温景然开口拖延时间,陆昭押着张霖上殿,为的只有一个目的——
      逼她动手。

      一旦她下令拿下陆昭、强行册封皇太孙,便是坐实了“谋害忠良、篡权夺位”的罪名。可若她不动手,任由张霖被当众审理,那些她极力掩盖的秘密,就会被一点一点揭开。

      她站在珠帘后,脸色变幻不定。

      殿外,陆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洪亮:“臣陆昭,奉旨押解要犯,求见陛下!若再阻挠,臣便当——抗旨不遵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二字,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悄悄朝殿门方向望去——那里,金吾卫的甲士如临大敌,长戟交错,封死了入口。可那层层的刀戟之后,那道年轻而张扬的声音,依然穿透重重阻隔,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太后死死盯着殿门。

      她知道,陆昭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个疯子,真的敢带着人硬闯太极殿。而一旦他闯进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张霖押上殿,她苦心经营五年的局面,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太后娘娘。”曹德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压得极低,“要不要——让金吾卫……”

      “住口。”太后打断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嫌不够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昭再猖狂,也只是个藩王世子。他敢硬闯太极殿,她就有理由以“谋反”的罪名将他拿下。到时候,就算陛下有密旨在手,也保不住他。

      可她不能动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动手。

      太后缓缓松开攥紧的凤椅扶手,重新落座。她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端肃威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曹德。”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传哀家口谕,让陆世子进殿。”

      曹德愣了愣,有些迟疑:“太后娘娘,这……”

      “让他进来。”太后目光冷厉,“哀家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非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殿门缓缓打开。

      冷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百官纷纷侧身避让,让出一条通道。

      陆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袭张扬的朱红劲装,而是身着世子朝服——玄衣纁裳,金边玉带,胸前补子绣着麒麟。这一身庄重肃穆的装扮,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张扬凌厉的气息。他腰间悬剑,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拎着一卷明黄帛书,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卫,押着两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的男人——张谦、张霖父子。张谦被反剪双手,官袍上满是血污,哪还有半分武安侯的威风。张霖更是不堪,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走,嘴里呜呜咽咽不知在说什么。

      陆昭在殿中央站定,朝珠帘后的太后拱了拱手,又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臣陆昭,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太后盯着他,冷冷开口:“陆世子,你今日擅闯朝堂,押着朝廷命官上殿,可知是何罪?”

      陆昭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臣无罪。”他说,“臣是奉旨办事。”

      他将手中那卷帛书高高举起:“陛下密旨在此,着臣拿捕张霖、张谦父子。臣已将张霖押至,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那是萧珩的密旨。那夜陆昭在城北大牢外宣读时,她就得到了消息。落款处盖着天子玺印——那枚她千方百计想收回、却始终没能收回的印。

      太后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陆昭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坦荡。

      她忽然笑了。
      她将帛书缓缓合上。

      “既是陛下旨意,”她说,“那便依旨审理。来人,将张氏父子押入刑部大牢,择日开审。”

      “且慢。”
      陆昭抬起头,直视珠帘后的太后。

      “太后娘娘,臣斗胆,请陛下御审。”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昭!”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什么意思?”

      陆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望着珠帘后的太后。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太后的反应。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整齐的马蹄声,是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是无数人齐刷刷跪倒的动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殿门外,金吾卫的甲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被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太极殿的正门。

      那是——

      那是天子。

      萧珩。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龙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偏执疯狂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五年了。

      五年里,他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百官只见过珠帘后那道瘦削的剪影,只听过内侍代宣的圣旨,只记得那个被太后软禁在紫宸殿的少年天子,是这偌大皇城里最无足轻重的存在。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
      不是被搀扶,不是被押解。他自己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孤松。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
      那身影不高,纤细,却挺得笔直。她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可温景然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那张陌生的脸,在某个极细微的角度,捕捉到了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

      她在那里。

      在天子身后,一步之遥,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一个影子,一道屏障,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温景然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失神掩埋在温润的眉目之下。

      ---

      萧珩在太极殿正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眼,十二旒冕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那些细碎的玉珠将殿内的一切切割成无数碎片。他透过那些碎片,看着殿下跪伏的群臣,看着珠帘后那个僵立的身影,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抹阳光。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母后,”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清,“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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