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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阙夜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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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七年,冬。
太后垂帘,权臣当道,世家倾轧,藩王虎视。
天子萧珩,年少登基,困于深宫五年,如笼中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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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城。
碎雪子裹着风,抽打在殿脊的螭首上,呜咽声顺着九重宫阙的檐角一路滚下去。紫宸殿的琉璃瓦结了层薄霜,月光照上去,泛着种哑光的白,死气沉沉。羽林卫的甲片结了冰碴,巡夜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宫道里撞出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整。
没人抬头看。
一道影子,薄得像初冬呵出的雾气,贴着宫墙最深的那道阴影滑了过去。脚尖点在檐角铜铃上,那铃竟闷着,一声没吭。
沈清辞伏在紫宸殿的瓦上,玄色衣料吸尽了周遭的光。半张银面具扣在脸上,露出的那双眼,比这夜色还静。她看着底下火龙似移动的禁军队伍,火光映亮那些年轻又麻木的脸。
领队将领压低的嗓音,逆着风,还是刮进了她耳朵里。“太后懿旨,今夜增三班岗,陛下寝殿五十步内,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她嘴角动了动。
加派守卫?这阵势,分明是怕里头的人还能喘着气走出去。
身边副将嘀咕:“头儿,里头那位……真不行了?”
“闭嘴。”将领的声音更沉,“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把舌头嚼烂了咽肚子里。”
队伍远去,沈清辞没动。
半个月前,那枚染血的断玉佩送到听风阁时,她就知道宫里出事了。那鸳鸯佩是她十三岁那年亲手雕的,萧珩一块,她一块。裂口处沾着暗褐色的血,帛条上八字潦草:“帝危,速来,勿信他人。”
看到血字的那一刻,沈清辞正在磨墨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影。她太清楚这枚玉佩的分量——那是他们在归鸢阁三年,唯一没被权谋污染的东西。如今玉佩染血,意味着萧珩已被逼到了绝境。
十四岁那年,萧珩被接回宫登基,如今十九岁,在太后柳氏与权臣的夹缝里挣扎了整整五年。听风阁这半年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密:柳家频繁出入宫禁,禁军统领换成了太后外甥,陈王府最近车马不断……
只是她没料到,那女人竟急到要对天子下手。
沈清辞闭眼,青梅竹马,归鸢阁一同长大的情分,是她藏在冰冷权谋里,仅存的一点温热。也是她,明知宫闱如虎口,却不得不踏进来的缘由。
“阁主,戌时三刻换防,一炷香的空窗期。”传音螺里传来苏砚的声音,冷淡得像殿上的霜,“太后在慈宁宫宴请温家长公子,半数禁军统领都去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清辞低头,看着底下巡逻的禁军换了批次,轻声问:“外围接应妥帖?”
“三十死士散在三条街巷,弓弩手守着路口。子时四刻见不到你出承天门,我就率人强攻。”
她眉头一蹙,指节叩了叩瓦片:“胡闹。听风阁还没到跟朝廷撕破脸的地步。”
“所以阁主得活着出来。”苏砚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清辞没再回话,指尖弹起一枚石子,精准落在西侧回廊的石柱上。“咚”的一声轻响,禁军立刻朝那边围过去。她趁机翻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后阴影,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棂——窗轴上抹了油,推开时没发出半点声响。
药味混着血腥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殿内只点了盏灯,昏黄的光困在重重纱幔里,挣扎着透出些许。龙床那儿有窸窣响动,一个人影撑着坐起来,咳嗽声压不住,闷在喉咙里。
“你来了。”声音低哑得像磨砂,却掩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沈清辞拨开纱幔。萧珩就坐在那片昏光里,明黄寝衣松垮地挂着,他没束发,长发散在肩头,泼墨似的铺了一片。衣襟松垮地滑开,露出瘦削的锁骨,还有锁骨下方缠着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浸透了大半。
他生得极美,不是男子该有的英挺,而是种带着脆弱感的精致,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抬眼望过来,睫毛在脸上投了道浅浅的影。
“陛下传信说‘命悬一线’,臣怎敢不来?”沈清辞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扯动了伤口,他又咳起来,肩头那团暗影洇得更开:“这儿没旁人,你跪给谁看?”他喘匀了气,才慢慢说,“是给这殿里的柱子,还是给外面那些……等着朕咽气的人?”
沈清辞起身,走到床前。灯影把她影子拉长,覆在他身上。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肩头。“伤怎么弄的?”
“太后跟前那个老阉奴,非要喂朕喝安神汤。”萧珩扯了扯衣襟,露出底下草草包扎的伤口,“朕不喝,他动了手。”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攥紧,软剑剑柄硌得掌心发疼:“一个内侍监,也敢对天子动手?”
“天子?”萧珩往后一靠,喉结滚动了下,“朕这天子,不过是龙椅上摆着的偶人。太后想让它病,它就得咳血;想让它崩——”他顿了顿,手指攥紧被面,指节白得透光,“它就得躺进梓宫。”
沈清辞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搁在床边:“金疮药,自己配的,比太医院的管用。”
萧珩没看那药瓶。他的目光粘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要将那层面具灼穿。“阿辞,”他叫得突兀,声音也软了下去,“朕觉得……快撑不住了。”
沈清辞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沈家还没倒的时候,归鸢阁的桃花开得没心没肺,师尊总在午后打盹,他便溜到她窗下,压着嗓子一声声地“阿辞”、“阿辞”,叫她出去摸鱼,或是偷师尊新藏的剑谱。
如今桃花谢了,山风冷了,叫她阿辞的人,坐在龙床上,肩上渗着血,对她说,撑不住了。
她没应声。
萧珩却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寝衣拖过冰冷金砖,窸窣作响。他站到她面前,离得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皇帝的龙涎香。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倾身,烛光在他眼里跳动,那里面烧着的东西,让沈清辞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骨头都被捏得发疼。沈清辞眉头一拧,挣了下,没挣开。
“你摸摸,”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带,隔着一层薄薄衣料,底下那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似的,“它是不是快跳出来了?这些年,它跟死了一样,只有见着你,才知道自己还在腔子里。”
他眼睛红了一圈,眼尾那颗泪痣,在昏光里红得刺眼。“你说,这天下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两个人好好活着?”他声音低下去,像梦呓,“要是没太后,没权臣,没那些吃人的规矩……就咱们俩,回归鸢阁看桃花,该多好。”
沈清辞闭上了眼。心底那根刺,被他这话,又往里摁深了几分。
归鸢阁的桃花,她记得。十三岁那年春,花开得疯,她和萧珩躺在后山崖边,风一过,花瓣雨似的落满身。师尊云子舒在院里煮茶,隔着老远喊他们回去练剑。
那时候天蓝得透亮,没有血,没有仇,没有深宫里熬不完的夜。可那些日子,早就被五年前的那场血案,被宫闱里的阴谋诡计,碾得粉碎了。
那年先帝驾崩,萧珩被推上龙椅;同年冬天,沈家因不肯附庸柳氏,被扣上通敌的罪名,一百三十七口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只有她,被师尊拼死从刑场换出来,脸上抹了血,藏进运尸的板车。
五年不见,眼前这人眉眼还是那个少年,可眼神深处那点光,早被宫墙磨成了碎渣。
“陛下,松手。”她声音冷下来,“这里是紫宸殿。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又如何?”萧珩笑了,拇指蹭着她腕骨,动作轻得像抚羽毛,手却攥得死紧,“朕想见你,就见了。”
酒气混着龙涎香扑过来,沈清辞闭了闭眼。
疯病又重了。
她知道,深宫五年,柳氏的打压,权臣的制衡,早就把当年那个温润的少年逼疯了。可这份疯,带着病态的偏执,让她后背发凉。
“陛下说这些,不如想想眼前。”她从袖中取出卷帛书,““听风阁截到了冯家的密信。”她避开他的目光,“太后与柳家密谋,七日后借你‘染疾不起’的由头废帝,立陈王之子为新君。
萧珩没看帛书,眼睛仍盯着她:“朕知道。”
“那陛下——”
“朕问你,”他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要是朕今夜就死在这儿,你会掉为朕两滴眼泪吗?”
沈清辞倏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满是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说话。”他手指收紧,目光锁死她。
“陛下不会死。”她试图抽回手,“臣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你会。”萧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癫,眼尾泛红,“你永远这么冷静,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朕要的不是这些——朕要你!七年前你离开隐鸢阁我就说过,这辈子我只要你!什么皇位江山,我都能扔,但你——”
话卡在喉咙里。
一柄短剑抵上他咽喉,剑锋凉得刺骨。
沈清辞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平静得像潭深水:“萧珩,你清醒一点。我们早已不是归鸢阁里那两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孩子了。”
剑尖贴着皮肤,沁出一点凉意。萧珩却忽然笑了,笑得眼尾泛红:“是啊,不是孩子了。所以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朕被太后、被外戚、被那些世家当成傀儡摆布?看着他们一点点抽干朕的血,啃光朕的骨头?”
沈清辞手腕微颤。
就在这一瞬的松动间,萧珩猛地抬手,却不是挡剑,而是扣住她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揽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向自己。
呼吸交缠。
他手指抚上她颈侧,指尖贴着跳动的脉搏,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要是这世上只剩你和我……该多好。”
沈清辞后背窜起寒意。
他是天子,她是听风阁阁主,中间隔着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隔着血仇,隔着整个摇摇欲坠的江山。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可能。
“陛下——”
“叫我名字。”他呼吸喷在她耳畔,“像从前那样。”
沈清辞沉默片刻。
“阿珩。”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放手。”
萧珩另一只手抬起来,想触碰她的面具,沈清辞却偏头避开。她的心里装着恨,装着听风阁的责任,装着颠覆柳氏外戚的谋划,唯独没有儿女情长的位置。
那手僵在半空,慢慢攥成了拳。
“陛下既早有防备,何必传信让我涉险?”
“因为我想见你。”萧珩的目光灼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方才我独酌冷酒,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就想见你,哪怕只能见这张戴着面具的脸,也好。阿辞,我活在这宫里,就像活在烧红的铜炉里,日日被炙烤,只有见到你,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鸽哨,短促而急切。是苏砚的信号。沈清辞心头一紧——苏砚向来沉稳,若非出了急事,绝不会在宫墙外发这样的信号。她立刻道:“陛下,我该走了。”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偏执又涌了上来:“走?你又要走?阿辞,你就这么怕朕?怕朕缠上你?”
“陛下,我是听风阁阁主,身不由己。”沈清辞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衣袖。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软,却让她脚步钉在了原地。
“阿辞,”他声音里那点强撑的狠劲散了,只剩疲倦,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哀求,“这次……朕要是能活下来,你别做那阁主了,好不好?进宫来陪朕吧。朕封你做皇后,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当年在归鸢阁,萧珩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袖,说将来要护她一生周全。
可时过境迁,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她猛地扯断衣袖,将帛书放在桌边,又留下几瓶应急的药:“陛下保重,七日内,听风阁会有所动作。”
转身推窗的瞬间,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辞。”
“臣在。”
“如果……朕是说如果,朕真的死了,你会记得朕多久?”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窗外的风雪吹进来,拂起她的发梢。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陛下不会死。”
说完,她纵身跃出窗外,身影瞬间融入夜色,只留下一扇还在晃动的窗棂,和满室的药味与血腥气。
殿内重归死寂。
萧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断袖,料子冰凉。许久,他慢慢走到梳妆用的铜镜前。镜中人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哗啦”一声脆响,铜镜碎裂,碎片溅了一地,割破了他的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金砖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没关系。”他对着碎片中扭曲的倒影呢喃,声音温柔得可怕,“等朕夺回权力,等朕把那些碍事的人全部清理干净,……等你飞累了,总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越来越亮,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
“沈清辞,你逃不掉的。”
“这天下,我要夺回来,你,也要留在我身边。”
血滴在金砖上,一小滩,一小滩,像开败的花。
窗外,雪又密了些。洛阳城的夜还长,宫墙内外,无数人睁着眼,等着天亮,或者等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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