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旅》水清歌

1、现世

　　“叔叔，我想去现世……我想去找回我的记忆……”

　　幽碧凌站在落地窗旁，看向沉默许久没说话的云归影，自从她提出这个话题，云归影便一直没出声。她揣摩不出他的想法。

　　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幽碧凌有些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脖颈处的能量凝结物——金色的细链串着一个破碎后又被重新修复的坠子，薄薄的黑包裹着破碎的金。

　　窗外是永夜般的天空，风呼呼地刮着，像鬼在哀鸣。

　　轰隆——！

　　一道雷声响起

　　幽碧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贴近云归影，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她在发抖。

　　“光打雷就这么害怕，还要去现世吗？”云归影轻轻拍着幽碧凌的后背，安抚着她。

　　他目光很深，唇角内敛着，“记不清的，都不是什么好回忆，想起来徒增烦恼。”

　　想起来，现在保持的平衡大概率会被打破。

　　“那我也要去。”幽碧凌抬头看着云归影，“那些记忆对我很重要。”

　　现在的她忘掉了一个重要的人、失去了异能，人生也像被人挖去一段重要的经历。如果失去是为了保护，现在的她有能力承受这些失去的东西。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克服的。

　　可看到云归影眼底的挣扎，幽碧凌又有点没底气，“怎么，不可以去吗？”

　　云归影一定是知道真相的，他如此纠结，是她还不能承受恢复记忆的代价吗？

　　这么多年来，幽碧凌一直被云归影保护在南镜湖他的势力范围内。幽碧凌也不想一直当一朵温室的花朵，等她想起一切，大概率可以恢复她那沉睡的异能。

　　幽碧凌知道云归影一直很想返回北镜湖，可奈于一些无法言说的原因，他无法轻易踏入那片土地。等她恢复使用异能的能力，就可以替他去北镜湖扩张势力了。

　　这不是很好的打算吗？

　　“也不是不可以。”云归影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如果你决定好了，那就去吧。但是，带上阿棱一起。”

　　不远处，隐匿在黑暗中的青年看不清表情，阴郁好看的脸缓缓抬起，静静注视着幽碧凌。

　　“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做危险的事。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凌凌，不要勉强自己好吗？就算一直在南镜湖，也没有关系。总能磨到可以回北镜湖的时候。”

　　云归影看着幽碧凌，眼底情绪复杂，藏着很多无法细说的心事。

　　“好。”幽碧凌答应了。

　　——

　　列车穿过漆黑的隧道，路很长，昏暗的环境更易入眠。幽碧凌靠在窗边，眼皮渐渐沉重，忽地进入梦境最深处。

　　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雷雨声，外面好像又在下雨了，空气潮湿让人不舒服。闪电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废弃工厂。

　　“只剩你一个了！你死了，那个预言就不会成真！”

　　雷鸣电闪间，照清了白钰的面容，漂亮的脸上却有几道无法治愈的裂痕。白钰笑得格外惊悚，让幽碧凌无比恐惧。她想逃，却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整个人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模糊。

　　鲜血染红了地面，压抑的喘息与痛苦的哀鸣交织，世界沉寂，耳边只有那道惊悚的笑声。梦魇般癫狂的笑声环绕在耳边，捂住耳朵还是可以听见！犹如恶魔在耳边吟唱。

　　白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具渐渐失去生息的躯体，脸上露出恶鬼般的微笑。

　　“不要！不要！”

　　不要过来啊！

　　！！！

　　睡梦中的幽碧凌被梦魇住，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醒不过来。

　　“小姐！小姐！”

　　幽碧凌只突然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入侵到自己的脑海中把自己拽出。

　　“醒醒！”

　　幽碧凌猛地睁双眼，冷汗浸透了后背。沾染睡意的双眼瞬间清明，对上阿棱那双因动用异能还未褪去金色的双眸。

　　一阵温和的力量浸润着她的思绪，像是被治愈一般。

　　静止的时间又动了起来。

　　幽碧凌看着周围的环境，才恍恍惚惚意识到，这里是现世，没有噩梦里那些可怕的事情。

　　车窗外阳光明媚，不是雷雨天。

　　假的……

　　对，一切都是假的……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梦到白钰了。

　　幽碧凌对于白钰的了解其实不多，但她一辈子忘不了这张脸。白钰是杀死她家人的凶手，她也差点在她手中丧命。

　　但噩梦里的一切，都是她没经历过的，似真似假，迷离扑朔。

　　她梦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面孔，还有那令人灵魂震颤的笑声，连手腕处被割开挑断的疼痛都是这么真实，鲜血涌出浸满双手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她惊醒时差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这个梦反反复复困扰了她很多年。

　　幽碧凌在想，这总不能是她的预知梦吧。在未来某一天，她就会如此凄惨地死在白钰的手中。

　　不，一定是她压力太大了。所以梦里的她死的画面才这么清晰，连痛感都是如此真实。

　　就像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幽碧凌平稳好呼吸后，重新靠坐回椅子上。

　　“小姐，你还好吗？”身旁的阿棱问道，他看上去很平静，暗藏在眼底的担忧被他藏得很好。

　　或许这是云归影让阿棱陪幽碧凌到现世的理由，他的异能可以疗愈因噩梦给她带来的影响。她的精神状态，还没完全恢复好。

　　“我没事。”幽碧凌很快调整好恢复往常的样子。

　　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这就是现世，她曾经短暂生活过几年的地方。一个科技发达、被秩序统治着的国度。很安稳，没有无时无刻的生命威胁。

　　这里的人们不会异能，也就不存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攻击方式。

　　跟镜湖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镜湖的人大部分都向往着现世的秩序，但就目前的局势，很难。也不知道镜湖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景。

　　列车的广播响起，提醒他们终点站马上抵达，做好下车的准备。

　　幽碧凌起身时，瞥见玻璃的倒影，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但再细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幽碧凌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也对，他怎么会在？

　　明明在镜湖还好，一来到现世，就幻想着能遇到幽清风。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在不在慕家？

　　“小姐。”阿棱站在不远处，轻声唤着幽碧凌。

　　幽碧凌回神，眼里还有几分茫然。

　　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阿棱唇角敛了敛，轻声道：“该走了。”

　　“嗯。”

　　列车停稳，开了门，他们两个默默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去。

　　阿棱到出口接人的区域便停下，将行李递给幽碧凌。他已经看到不远处一对面熟的夫妇，“小姐，慕先生和慕夫人到了。我的身份不便打扰，有什么事喊我名字就行，我随时会到。”

　　只要在心中呼唤他，他便可以通过遗留在幽碧凌身上力量感应到。至于怎么来，他自有办法。他不会打扰幽碧凌的生活，遵从云归影的安排，在幽碧凌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

　　“阿棱……”幽碧凌喊住他，想让他跟着她一起走。

　　阿棱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先生嘱托，无需管我。”阿棱的声音依旧疏离漠然，一如他这个人，保持距离保持得过分。但对幽碧凌，还是有些细微的不一样。

　　“你是我的家人，不就该在一起吗？家人不在一起，就不叫家人了吧……”幽碧凌的眼尾耷拉下来。

　　“您是我的主人。”阿棱强调着这一点。他只是一个被幽碧凌捡回家的人，没有身份，没有来处。

　　“我不是。”幽碧凌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谁的主人。

　　“云先生有给我住的地方。这里不是镜湖，我与慕家没有任何交情，住在慕家容易暴露我拥有异能这件事，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虽然慕家可能早就察觉什么，只是装不知道。

　　“小姐。”阿棱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听话。”

　　“可是……”幽碧凌很舍不得阿棱，在南镜湖的这些年，除了收养她的云归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就是阿棱。

　　阿棱不做声，只是一直看着幽碧凌。深黑的眼眸忽地泛起金色的光芒，又快速消散。快得像是错觉，让人怀疑，那只是忽闪而过的阳光。

　　世界也随着阿棱动用异能，就像暂停了一样，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指针都停止动弹，连飘落的树叶都悬停在半空中。只有阿棱和幽碧凌能动。

　　为了防止他使用异能时被现世人看见，阿棱干脆让时间静止，所有人都不知道暂停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阿棱指尖亮起一点赤红的亮光，他的指尖在空中书写写着复杂的咒文，空间骤然划破一道裂口。

　　幽碧凌抬头看着阿棱，意识到他要离开，“阿棱？”

　　阿棱朝幽碧凌露出平静得堪称残忍的微笑，但那已经是他最好的笑容，“小姐，好好照顾自己。我先走一步。”

　　他踏入空间裂隙之中，消失了。快到幽碧凌无法抓住他。

　　“阿棱！”幽碧凌急忙伸手想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缕消散的赤红之光。

　　“好好照顾自己，我的主人。”

　　阿棱消失的那刻，安静的环境又重新响起人们的话语声，暂停的时间又开始行走。

　　幽碧凌还呆呆站在路中央，掌心还残留着阿棱的能量气息。

　　她无力拉住阿棱。幽碧凌虽出身镜湖，但和现世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也无法使用异能。唯一的区别只有现世的人本就没有使用异能的能力，而幽碧凌曾经能用，现在却丧失了。

　　要是还拥有使用异能的能力，她就可以冰封住阿棱离开的道路，让他留下了。

　　上一次这样无力的时候，还是在她意识最薄弱时，看着幽清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她被云归影带走，然后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

　　现在想起，心里还是痛到无法呼吸。

　　幽碧凌可以随时把阿棱喊到身边，但是幽清风却不会再出现了。

　　受尽伤害的人，怎么会愿意再见造成这一切的人。

　　一切都是她的错。

　　幽碧凌叹了一口气，仍然有些不甘心，她默默看着自己的手掌，努力凝结力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以前明明只要她想，指尖很轻易就会冒出寒气。成霜成雪都可以。现在却连一点温度都降不下来。

　　“还是不行吗……”

　　她失去的力量就像她最重要而被模糊掉的记忆，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

　　浓烈的挫败感再一次笼罩她的心头。

　　幽碧凌选择回到现世，就是为了找寻她的记忆，恢复使用异能的能力。如果可以，她还想找到幽清风，完成他们曾经的约定。他们说好要一起回北镜湖，给死去的家人报仇。

　　“凌凌，怎么傻站在这里呢？”亲切的声音唤醒了沉思中的幽碧凌。

　　幽碧凌循着声音来源看去，是在现世收养她的慕家夫妇。

　　“凌凌，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啊！越来越漂亮了。”

　　慕阿姨的笑容依旧那么温暖，好像一直没变。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幽碧凌收敛住自己的情绪，换上另一副表情，看着乖乖的，很温顺，眼神和嘴角弯起的弧度十分标准完美。

　　“凌凌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了！”慕阿姨迫不及待抱住幽碧凌，满眼欣喜地看着怀中的女孩。

　　瞥见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短暂愣了一下，又很快保持着什么事都没察觉的样子。

　　慕叔叔站在一旁，看得出心情也很好。

　　幽碧凌看着慕阿姨，一直注视着她的脸，准确来说是看眉眼和嘴唇，幽碧凌像在思考，又像在研究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幽碧凌又立马控制住自己这些年不经意间养成习惯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懊悔。

　　慕父接过幽碧凌的行李箱，慕母揽着她的肩膀朝车的方向走去。

　　“凌凌，车上有我洗好的水果，还有一些小零食，你等会儿在路上可以吃哈。对了对了，屡空也来了。他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坏了，刚刚一下车，就马不停蹄跑去给你买奶茶了。清涧本来也想来的，不过他出差了工作还没处理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好。”幽碧凌乖巧点着头应道。

　　慕父和慕母细细打量着幽碧凌，看得出云归影把她养得很好，不是曾经的骨瘦如柴，长了些肉，脸色也红润不少。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幽碧凌嘴角又微微上扬些，露出笑容。她心里还记着云归影对她的嘱托，对慕家的人要多笑笑。

　　到了车上时，慕屡空正好回来，他手上提着四杯奶茶。

　　“爸，妈。”少年上前，看到幽碧凌怪开心的，“凌凌！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多无趣，都没人陪我玩。大哥跟个人机一样，只知道学习。他上大学后更是就暑假和寒假回来一下。现在工作都搬出家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故作哀愁，“我好孤独啊。”

　　慕母看着慕屡空那副表情夸张的模样，觉得好笑。

　　“我回来了。”幽碧凌轻声应道。

　　慕屡空听了忍不住傻笑，看到好久没见的幽碧凌可开心了，知道她回来，还放了好朋友鸽子特地跟过来接她。

　　远在某处的霍遍南，难得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时，却看到慕屡空爽约的信息，脸色变了又变，在心里暗暗骂了他千百遍。

　　“慕！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