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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栖霞镇炊烟 ...

  •   栖霞镇的清晨,醒在铁匠铺子的锤声里。

      不是鸡鸣,那声响太轻,穿不透两条巷子的晨雾。是铁锤撞在铁砧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沉实稳当,像镇东头老槐树的年轮,转得慢,却刻得深。这声音钻过不工坊半敞的木门,顺着青石板巷弯绕,溜进家家户户的窗缝,勾着镇上人从暖被窝里起身。

      张家阿婆听见锤响,便去灶房蒸馒头;李家小子数着三十记锤声,正好牵出栏里的牛;卖豆腐的王四嫂磨豆子的石磨,竟和两街外的锤声合着拍子,咚嗒相和,分毫不差。

      这是栖霞镇百年来,最寻常的晨曲。

      不工坊立在镇子东头,挨着一湾浅溪。朝南的坊门是粗杉木拼的,年深日久裂了纹,被铁钉一颗颗钉牢,钉帽生了薄锈,像褐雀落了满门。门楣悬块木匾,“不工坊”三个字凿得歪歪扭扭,无半分书香气,笔画粗重,是实打实的匠人力道。

      坊内逼仄,一座敞口砖炉占了小半间屋,炉膛连着手拉风箱,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泛着蜜色柔光。铁砧立在炉前两步,乌黑厚重,边缘坑洼密布,是百年锤击刻下的印记。左手木架挂着铁钳、火夹、錾子,各归其位;右手矿石筐里码着各色石头,灰白、乌青,还有些嵌着银亮碎屑,沉静静卧。

      晨光从门板缝隙挤进来,斜切过炉台,落定在一双手上。

      那是双不该属于年轻女子的手。掌心茧厚发硬,聚在虎口、指根与指腹,是常年握锤磨出的痕迹,色深泛黄,触之如老树皮。可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剪得齐整,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是铁锈与炭粉揉进了纹路,年复一年,成了肌肤的一部分。

      陆青泥蹲在炉前,将干透的松枝塞进炉膛。火折子一点,松脂噼啪炸响,火苗窜起,橘红光影映上她的脸,照亮鼻尖细小红润的汗珠,也照亮颊侧一缕从木簪下滑落的碎发。她抿着唇,眼梢微眯,不是被烟火熏的,是在辨火候——炉膛里火焰的颜色、高度,乃至摇摆的弧度,都要瞧准了,才知今日的风向湿度,合不合开炉。

      火燃得稳了,她起身,抬手将碎发别回耳后,顺手拉了两下风箱。呼——呼——两股气流送进炉膛,火苗应声蹿高,橘红转成明黄,热浪裹着松脂的微甜、铁锈的辛辣,还有泥土与旧铁晒过太阳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不工坊的气息。

      陆青泥穿靛蓝细棉布短打,袖口裤腿利落地束着,外罩件皮质围裙,上面满是火星灼出的小洞与焦痕,工具袋里塞着小锤、划针、几截铁丝。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绾成髻,素净无饰,只后颈散着几缕短发,被炉火烘得微微卷翘。腰间挂一串钥匙,新旧不一,碰撞时叮叮当当响,是各间工坊、库房的钥匙,攒了十几年,从没丢过一把。

      她夹起第一块铁料送进炉膛,任火焰舔舐。趁这功夫回头,坊门口的门槛上,趴着个小小的身影。

      阿炭。

      八岁的孩子,瘦,黑,眼睛却大得很,亮如浸了水的黑琉璃。他下巴搁在胳膊上,脑袋跟着青泥的脚步转来转去,像只追着主人的小土狗。身上粗布衣裳,膝盖肘弯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青泥的手艺。前襟沾灰,后背带泥,想来是来的路上摔了跤,爬起来没顾上拍,就跑来了。

      他脖子上挂着把小铁钥匙,粗棉线穿着,铁被体温捂得发暗。腰间别柄手掌长的小木剑,也是青泥做的,不算精致,却握得趁手。

      “阿娘。”他喊,声音脆生生的。

      镇上人都知道,他不是青泥亲生的。六年前,青泥从镇外河滩边捡回他时,孩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像两个空窟窿。青泥喂了他三天米汤,缝了第一身新衣裳,这孩子,就再也没离开过不工坊。他喊她阿娘,青泥次次都应。

      “醒了?”青泥头也没回,声音温温的,像炉边烘热的空气,“洗脸了没?”

      “洗了!”阿炭跳起来跑进坊里,脸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

      青泥扭头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灰印没擦掉,反倒添了道锤灰,阿炭咧嘴笑,露出一颗刚掉的门牙,豁口明晃晃的。

      青泥也笑,眼角弯成月牙,软乎乎的。

      “来。”她从矿石筐里挑出两块石头,递到阿炭手心里,“摸摸。”

      阿炭认认真真接了,一手一块,掂重量,捏质地,小脸皱成一团。

      “这块重。”他举起左手那块灰白色石头。

      “嗯,还有呢?”

      他又捏了捏,指甲抠了抠石面,“硬,刮不动。”

      “含炭多。”青泥蹲下来,拿过石头,指腹慢慢抚过石纹,动作轻缓,像触着什么珍宝,“含炭多的铁矿,炼出来的铁硬而脆。硬好,做凿子、錾子,要的就是这份硬。但脆了不行,受不住横力,一磕就崩口。你说,这种料适合做什么?”

      “凿子!”阿炭扯着嗓子喊。

      “对。那右手这块?”

      阿炭低头瞧着乌青色的石头,又掂了掂,“轻一点,软一点,指甲能刮出白印子。”

      “好。”青泥点头,“这块含炭少,杂质也少,炼出来的铁韧。韧就是弯了不断,受了力还能回来,做犁铧最好。犁铧要翻土,碰着石头得扛住,不能脆。”

      她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阿炭面前,指尖点着石面,“记住,铁有铁的脾气。硬的有硬的用处,韧的有韧的去处。没有不好的铁,只有放错地方的铁。做匠人,先不认打铁,先认铁。”

      阿炭眨巴着大眼睛,嘴唇动了动,默默记着,而后郑重其事点头。

      青泥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时,炉里的铁料已烧得通红,透了芯。

      她走回铁砧前,左手持钳夹出铁料,右手提起那柄用了十几年的铁锤。锤头是她自己打的,三斤四两,锤面微凸,好让力量聚在一点。锤柄是枣木的,换过两次,却次次都打磨成原先的粗细弧度——她的手,认这个形状。枣木柄被掌心的汗与茧磨了十几年,泛着温润的光,像琥珀,又像老蜜蜡。

      锤柄尾端,刻着一个字。

      泥。

      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得太用力,木纤维都翻了起来,明眼人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那是阿炭四岁时刻的。那时他刚会握刀,从灶房偷了把水果刀,趁青泥不注意,蹲在角落咬着舌尖,一笔一划往锤柄上刻。刻完举给她看,满脸得意:“阿娘!我刻了你的名字!这样锤子就不会丢了!”

      那字丑得没法看,可青泥从没磨掉过。十几年了,枣木柄换了两次,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把旧柄尾端带“泥”字的木头锯下来,嵌进新柄末端,钉牢,打磨,抹一层桐油,让它和新木融成一体。

      铁锤落下。

      叮。

      第一锤,定形。力道沉稳,正中铁料中央,红光四溅的铁屑飞出去,落在地上,滋滋灭了。

      叮。

      第二锤,展平。角度微偏,带点侧力,铁料在铁砧上推展开,厚薄渐渐匀了。

      叮。叮。叮。

      锤声有了节奏,一锤接一锤,不疾不徐,沉稳均匀。每一锤的位置、角度、力道都不同,串在一起,却浑然天成,像首无字的歌,锤面与铁料的每一次相触,都是最合时宜的音符。

      青泥的眼神变了。方才教阿炭认矿石时,她的眼是温的,含着笑,像春日解冻的溪水。可此刻铁锤握在手中,铁料伏在砧上,她的眼神骤然凝住,温和褪尽,只剩澄澈的锐利,像一汪深潭,收了表面的波光,露出底下沉静的幽深。

      她看铁的眼神,和看人不一样。看人时,她暖,软,是栖霞镇人人信赖的青泥阿姐。看铁时,她是更本真的自己,那专注里藏着说不清的熟稔,不像普通铁匠看一块普通铁,倒像故人久别重逢。

      她指尖抚过铁料的轻柔,锤面贴上铁料的精准,呼吸与锤击的默契,都不是十几年手艺能练出来的。

      阿炭趴在矿石筐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看了六年,天天看,依旧看不够。他说不清阿娘打铁时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看,特别好看。锤子落下,火星飞起,映着阿娘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小片天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时的阿娘,像柄刚开锋的刀,不是吓人的锋利,是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着。

      最后一锤落下,铁料成了形,是柄镰刀的雏形,弧度流畅,厚薄均匀,刃口的角度留得恰到好处。接下来只需淬火、打磨、开刃,就能交给东头王老汉割麦子用了。

      青泥把铁料浸入水槽。

      嗤——

      白汽腾起,裹着铁腥气扑上脸,她眯了眯眼,随手用袖子蹭蹭额头的汗,指缝间夹着一粒没灭透的铁屑,落在围裙上,烫出个新的小洞。她低头瞥了眼,没在意,围裙上的小洞本就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晨光已彻底亮透,巷子里传来王四嫂卖豆腐的吆喝声,隔壁木匠铺的刨子也响了起来。有小孩子跑过不工坊门口,冲里面喊一声“青泥阿姐早”,没等回应,就一溜烟跑远了。

      青泥把淬好的镰刀坯子夹上架子,擦了擦手,拎起装着锤子和工具的皮袋,准备去后院看看昨天收的那批矿石。

      经过阿炭身边时,手自然而然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阿炭仰起头,冲她笑,眉眼弯弯。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掌心结厚茧,指缝嵌铁锈,右手腕内侧有一圈极淡的青色印记,像天然石纹,平时隐在皮肤纹理里,几乎看不见。唯有此刻的晨光斜照,那圈印记才微微泛出一点青,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青烟。

      青泥没看见。

      她从来没留意过这印记,只当是打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胎记,不痛不痒,不值一提。她有太多事要顾:炉火的火候,铁料的纹路,阿炭有没有好好吃饭,后院的矿石够不够撑到下一批货来。

      可那圈印记就卧在她的腕骨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栖霞镇的人不知道它的来历,青泥自己也不知道。

      没人知道,这个在晨光里升炉火、教徒弟、锤铁打镰刀的年轻女铁匠,握锤的手为何那样稳,看铁的眼神为何那样准,落锤的节奏为何能和天地间那股看不见的脉搏,同频共振。

      没人知道,这双打了十几年铁、磨出满手老茧的手,曾握过修真界最锋利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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