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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仙界有糖葫芦吗 仙界无糖葫 ...

  •   晚饭是青泥做的。

      灶台上摆着两样吃食,一盘炒青菜油盐重了,菜叶蔫软,显然炒过了火候。一碗蛋花汤,蛋花散得七零八落,几团大的沉在碗底。主食是巷口刘婆婆那买的馒头,两文钱三个,个头不大,捏着却瓷实。

      青泥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

      谢沧溟在不工坊住了些日子,早瞧透了这点。她打铁时手上分毫不差,切菜却没了准头,胡萝卜切得粗细不均,葱花有大有小,放盐的手更是没个轻重。阿炭总说,阿娘做饭就俩味道,咸的,还有更咸的。

      可阿炭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也不例外。阿炭蹲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喝蛋花汤,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软了才往嘴里送。吃到最后一块,他抬脸,嘴角沾着星点蛋花,脆生生问:“仙长叔叔,仙界有什么?”

      谢沧溟捏着个馒头,刚咬下一口。

      面皮稍干,嚼着费劲儿,面心却还软和。他慢慢嚼着,看了阿炭一眼:“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是啥?”阿炭眨眨眼,“有山吗?”

      “有。”

      “有河吗?”

      “有。”

      “有集市吗?”

      谢沧溟略一思忖:“有坊市。”

      “坊市卖什么?”

      “丹药,法器,灵矿,符箓。”

      阿炭歪着脑袋琢磨半晌,这些词他约莫听不太懂,却没追着问,反倒换了个问题:“有糖葫芦吗?”

      谢沧溟的动作顿住。

      馒头举在唇边,没再往下咬。

      这问题,市集那日阿炭便问过一次,彼时他怔在原地,没答。此刻再被问起,他沉声道:“没有。”

      阿炭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没有糖葫芦?!”

      “没有。”

      “那仙界有什么好吃的?”

      谢沧溟又想了想。仙界的吃,本就和凡人不同。修士辟谷,本就不需五谷杂粮,偶有雅集宴饮,吃的是灵果,饮的是仙酿,入口即化,齿颊留香,腹中还能充盈灵力。他试着描摹:“有灵果。”

      “灵果是什么?”

      “长在灵脉充裕的山上,吸天地灵气生的果子,一颗能抵凡人三日口粮。”

      “好吃吗?”

      他回想灵果的滋味,脑海里却一片模糊。

      不是忘了,是那些味道太淡。灵果的味,只一个清字,清冽,清甜,清香,所有味觉都被炼得纯粹,剔了杂质,只剩本味,像蒸馏过的水,干净通透,却也寡淡得没半点记忆。

      可他记着在不工坊吃的第一顿饭,白粥烫嘴,咸菜齁咸,一碟辣椒酱辣得他眼角发红。那些味道粗粝浓烈,在嘴里横冲直撞,却每一口,都刻在了心上。

      “一般。”他答。

      阿炭哦了一声,想来是觉得不如糖葫芦的果子没什么意思。他扒拉完碗底的汤,又问:“仙界有小孩吗?”

      “有,修士的后代,打小就修炼。”

      “他们玩什么?”

      “修炼。”

      “就只修炼?不玩别的?”

      谢沧溟沉默片刻。

      仙界的孩子,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玩。世家子弟三岁启灵根,五岁入门练气,七岁便要学术法阵法。他们所谓的玩,是比试剑法,是捉灵虫,是在灵田里追灵蝶,看着像玩,件件都和修行沾着边。没人会蹲在地上拿树枝画锤子,没人会把吃剩的糖葫芦棍插在废铁块上喊冰糖神剑,更没人会在巷子里和别的孩子拌嘴,哭着跑回家,被阿娘拍着脑袋哄好。

      “他们的玩法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玩?”

      “比如斗法。两个孩子站在擂台两端,各施术法,看谁先把对方推下擂台。”

      阿炭眼睛瞬间亮了:“听起来好厉害!”

      “嗯。”

      “那赢了有什么?”

      谢沧溟顿了顿:“被长辈夸奖,被同门敬畏,排名能更高,能去更好的洞府修行,分更多的资源。”

      阿炭托着腮想了想:“那输了呢?”

      “输了就继续练。”

      “输了会被骂吗?”

      “不会骂,但会被忽视。”

      “忽视是什么?”

      “就是没人再看你。”

      阿炭点点头,掰了最后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含糊糊道:“那我不想去仙界。”

      “为什么?”

      “我输了阿娘也不会不看我。”他嚼着馒头,说得认真,“上次我和巷口的石头打架输了,鼻子都出血了,阿娘一边给我擦血一边骂我,骂得可凶了,可骂完还是给我煮了鸡蛋。”

      说完,他嘿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青泥在灶台后收拾碗筷,自阿炭问起仙界有什么,便没说过一句话。她把碗放进木盆,倒水,捏着丝瓜瓤擦抹,擦碗底时手腕转几圈,碗沿用指腹蹭过,再翻过来用清水冲净。

      谢沧溟说不清她听没听,却觉着她该是听着的。

      阿炭说到煮鸡蛋时,她洗碗的手顿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而后又继续动作。

      “吃完了就去洗脚。”她把碗筷摞在灶台边,擦了擦手,“明天还要早起,张铁匠家的锄头送来了,得磨。”

      阿炭噢了一声,端着碗跑向院子。

      工坊里只剩两人。

      灶膛的火灭了,余温还在,灶台石面暖乎乎的,上面的水渍慢慢蒸发,边缘一点点往回缩。灶台角的油灯点着,豆大的火苗照不远,只亮了灶台前这一小片地方。

      青泥靠在灶台边,把擦手的布叠好,搭在横杆上,忽然开口:“你在仙界的时候,有人给你煮过鸡蛋吗?”

      谢沧溟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没有。”

      “那你吃什么?”

      “辟谷,灵气充足时,不用进食。”

      青泥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落在脸上,半边亮半边暗,明暗的交界线恰好切过鼻梁。她把“不需要进食”四个字重复一遍,语气像在尝什么从没吃过的东西,品了品,摇了摇头:“那多没意思。”

      谢沧溟微怔:“嗯?”

      “不吃东西,就不会饿,没尝过饿的滋味,就不知道饱是什么感觉。连饱都不懂,吃什么都一个味。”她拈起灶台上的一粒米,搁在桌面,“你说的那灵果,一颗抵三天,三天不饿,可也三天尝不到半点味道。”

      这话她说得随意,像拉家常,半分讲道理的意思都没有。

      “我小时候遇过一次大水,镇子外头的田全淹了,粮铺的粮涨了三倍。我爹那时候还在,工坊也没什么生意,家里断了两天粮,就靠喝水撑着。第三天早上,我爹不知道从哪弄了两个红薯回来,在灶膛里烤了。那红薯烤得不好,外面糊了,里面还有点生,可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说着,嘴角轻轻弯了弯:“饿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吃。”

      谢沧溟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靠在灶台边,姿态懒散,一只手搭在灶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面上画圈。她自己大抵都不知道,这随口的一句话,竟重得砸进了他心里。

      他万年来,从未饿过,也从未饱过。

      他不知道粥的烫,直到喝了不工坊的第一碗白粥;不知道咸菜的脆,直到咬下第一口腌萝卜;不知道累的沉,直到抡着锤子打了第一枚钉子;不知道眠的安,直到听着她的小调合了眼。

      他万年来,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

      “你爹……”他开口,又忽然顿住。

      他想问她父亲的事,却又觉唐突。她说“我爹那时候还在”,便意味着后来不在了。他不知是何时,是何故,更不擅问这些。在仙界,没人聊这些,修士活太久,生死本就是常事,值不得提。可在这灶台尚有余温的铁匠铺里,在这盏豆大的油灯下,他忽然觉着,这“值不得提”的念头,本身就荒唐。

      一个人的父亲,一段记忆里最好吃的烤红薯,一个发大水的年份,怎么会值不得提?

      “嗯?”青泥望过来。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她没回避,语气平淡:“十二年前,我十五岁的时候。冬天受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好,镇上没有大夫,最近的在县城,七十里路,那年雪大,路封了。”

      不是刻意压抑情绪的平,是熬够了十二年,疼过了,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温和的惆怅。

      “他走之前,把坊子留给了我。”她拍了拍灶台,“这灶是他砌的,有点歪,我一直没拆。那把锤子柄上的‘泥’字,是我六岁时,他教我刻的。”

      谢沧溟想起那把锤子,磨得发亮的枣木柄上,歪歪扭扭的一个泥字。他看过许多次,总以为是她自己刻的,原来竟是她父亲的手笔。

      “他打铁好不好?”

      “好。”青泥点头,“比我好太多,他打的东西好看,边角都修得干干净净。我不行,打的东西也就皮实,谈不上精细。”

      “你已经很好了。”

      “你又不懂。”她瞪他一眼,眼里却含着笑,“你才打了一天铁。”

      他没反驳。

      院子外传来阿炭的声音,正和隔壁的小孩隔着墙喊话。“石头!明天去河边摸鱼不?”“不去!我娘说河涨水了不让去!”“那去后山掏鸟窝?”“我怕高!”“胆小鬼!”“你才胆小鬼!”

      两个孩子隔着墙吵,声音越吵越大,末了不知是谁先笑了,两人的笑声缠在一起,在巷子里弹来弹去。

      青泥听着外面的笑,嘴角又弯了弯,朝院子偏了偏下巴:“你看,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的,一天到晚没个安静,可要是把这些吵闹抽走了,剩下的就只有空,空得让人受不住。”

      她说完,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门口:“阿炭,洗脚了!再不洗明天不许吃馒头!”

      “来了来了!”

      阿炭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脚底拍着泥地的啪嗒声。

      夜里,谢沧溟没回杂物屋。

      他坐在坊门口的石阶上,条石被太阳晒了一天,夜里还留着余温。他后背靠着门框,腿伸在身前,抬头望天上的月。

      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细细的,弯弯的,像根银白色的线,轻轻挂在墨色的天上。月光淡,照不亮地面,只映亮了屋顶的瓦片,还有院子里那棵矮石榴树的叶尖。

      巷子里静极了。

      镇子早歇了,隔壁的灯灭了,再隔壁的也灭了。偶尔有一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完,便又归了静。墙根下的虫子唧唧地鸣,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弹一把极小的琴。

      他想起阿炭的话,想起那句“仙界有糖葫芦吗”,想起自己那句干巴巴的“没有”。

      仙界是没有糖葫芦的,没有烤红薯,没有白粥咸菜,没有输了架有人骂又有人疼的温暖,没有巷子里隔着墙吵架最后笑着和好的热闹。

      仙界有什么?

      灵果,法器,丹药,洞府,飞剑,术法,天道,长生。

      他曾以为,这些才是世间最要紧的东西。天道是最高的法则,长生是最终的追求,为了这些,可舍七情六欲,可辟谷不食,可万年不眠,可站在云端看人间炊烟,却从不肯走下来。

      可阿炭不想去仙界。

      一个八岁的孩子,凭着一颗糖葫芦,一个煮鸡蛋,竟把他万年的道心,敲出了一道裂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留着今日打钉子的红印,虎口磨得有些肿,是握锤子太用力的缘故。右手食指的指腹,起了个芝麻粒大的小水泡,该是被铁屑烫的,透明的泡里,裹着一滴清亮的水。

      他伸出左手,食指点了点那水泡,不疼,只觉着胀胀的。

      嘴角忽然轻轻扬了扬,弧度极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他想起青泥前些天给阿炭讲的词,入世。阿炭不懂,青泥便说,入世就是好好活在这世上,吃饭,干活,和人打交道。阿炭说那自己天天都在入世,青泥笑着点头,说对。

      天天都在入世。

      那他呢?

      他万年来,都在出世。站在天道的角度看人间,护苍生,维规则,纵有大慈大悲,也从不染半分凡尘。他是仙尊,是天道的化身,和人间之间,隔着天,隔着云,隔着一道无形的道。

      可此刻,他坐在一间铁匠铺的石阶上,屁股底下的石头带着暖意,虎口肿着,指尖有泡,嘴里还留着晚饭馒头的面味。

      这算入世吗?

      他说不清,只知道,坐在这里,比坐在青云巅上,踏实。

      内室传来关门的轻响,接着是阿炭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和墙,听得不真切:“阿娘,今天讲故事。”

      “讲什么?”

      “讲打铁的那个。”

      “又讲?都讲八百遍了。”

      “我就要听。”

      青泥轻轻叹口气,不是真的无奈,是拿他没办法的、带着笑的叹:“从前,栖霞镇有个铁匠……”

      “是陆铁匠!”

      “是,陆铁匠,他的手艺全镇最好……”

      “全天下最好!”

      “行,全天下最好。陆铁匠有个女儿,女儿从小跟着他学打铁……”

      “女儿叫什么?”

      “叫青泥。”

      “就是阿娘!”

      “对,就是阿娘。青泥从小力气大,三岁能拎锤子,五岁能拉风箱,八岁能烧一炉好炭……”

      声音渐渐低下去,成了一团模糊的嗡鸣,隔着墙和夜色,散在空气里。

      阿炭该是快睡了。

      谢沧溟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并非故意偷听,只是杂物屋和内室就隔了一堵薄土墙,院子又小,声音轻易便能传过来。他耳力本就好,想不听,都难。

      她在给阿炭讲自己的故事,讲她的父亲,讲这铁匠铺,讲她从小打铁长大的日子。故事简单,没有仙侠,没有法术,没有青云巅,也没有天魔裂隙,只有一个铁匠和他的女儿,在一个小镇上,日复一日地生火,打铁,吃饭,睡觉。

      可阿炭百听不厌。

      只因故事里,有阿娘。

      有阿娘的故事,听八百遍,也不够。

      谢沧溟抬眼,再望天上的新月,弯弯的月牙,像一枚银色的铁屑,像哪个天上的铁匠打铁时,从砧台上迸出来的一点铁花,飘到天上,便落了脚,挂在那里。

      他忽然想,若有一天,青泥问他,你在仙界的时候,有人给你讲过睡前故事吗?

      他该怎么答?

      答没有。

      万年来,没人给他讲过故事,没人拍着他的背哼过小调,没人在他门口放一碗温着的粥,没人在他打了一枚歪歪扭扭的钉子后,笑着说一句不好看但能用。

      他在仙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内室的声音彻底停了,阿炭该是睡熟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风吹过,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却没回屋,只想在这石阶上多坐一会儿。

      坐着,听虫鸣,听远处偶尔的狗吠,看月亮从东边慢慢爬到天中间。

      工坊里暗沉沉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坊门口,隐约能看见砧台的轮廓,砧台上,那个铁盒还在,四枚钉子躺在盒底,他打的,还有她打的,挤在一起。

      他转回头,月亮又高了些。

      他想,明天,还要打铁。

      打钉子,打合页,打铁箍,或许还要修锄头,磨剪刀,补铁锅。都是些小活,碎活,不起眼的活,可他想把每一件都做好。

      不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悟道,不是为了从凡铁里参透什么天道至理。

      只是想,下次王木匠来取活时,不用青泥一个人赶着做。

      只是想,那四枚钉子里,两枚是他打的,旁人分不出,哪枚是他的,哪枚是她的。

      理由很小,小到和一枚钉子差不多。

      可他攥着这理由,像攥着一枚实打实的铁钉,掌心里沉沉的,硬硬的,不打滑。

      巷口,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长长的,懒懒的,叫完,巷子里又归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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