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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袭魔印,血溅槐巷 萧子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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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佩今日练的是破阵。
那些青色的石头在院子里摆了十七块,按照虞晚舟教他的方位,布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阵势。
他站在阵外,握着雪涧,剑尖指着阵心,却迟迟没有进去。
暮色已经从院墙外漫进来了。
灰蒙蒙的,一层一层,那棵槐树的枝桠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黑黢黢的,戳着天。
虞晚舟不在。
他午后被叫走了,说是宫里来了人,走之前只看了萧子佩一眼,什么都没说。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阵。
看着看着,他忽然收剑。
不破了。
明日再破。
他把雪涧插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王婆子的炊饼车收了,晒布的竹竿收了,连那些整天在墙头跳来跳去的麻雀都不见了。
只有几盏灯笼,稀稀拉拉地挂在各家门口,晃悠悠的,像打瞌睡的眼睛。
萧子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听着。
巷子里很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又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
这回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
很轻,很慢,但不止一个人。
萧子佩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后,是往前。
他一脚踢在槐树干上,借力腾空,在空中转身,雪涧出鞘。
剑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
六只眼睛,都在看着他。
萧子佩落地。
剑横在身前。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答。
三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萧子佩只看见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扑过来,下一刻,剑风已经到了他后颈。
他侧身,雪涧格住第一剑。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第二剑从他肋下刺过来。
他躲开了。
但第三剑没有躲开。
那剑划在他左臂上,衣裳破了,皮肉翻出来,血一下子就涌出来。
萧子佩咬紧牙。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三个人又围上来。
这回他看清了他们的招式。
不是普通的杀手。
是修习过法术的。
每一剑都带着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他没见过。
但他记得家规里有一条——
“凡见黑气者,是为魔道”。
魔道。
萧子佩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个人已经攻到面前。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的那些东西。
不是剑法。
是气。
气从丹田起。
走到心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
雪涧亮了一下。
不是剑光。
是别的什么。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萧子佩一剑刺出去。
刺的是中间那个人的咽喉。
那人躲开了。
但雪涧的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蒙面巾。
蒙面巾落下来。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从眼角到下颌,纹着一道青黑色的印记。
像火焰。
又像扭曲的符文。
萧子佩看着那道印记。
那人也看着他。
然后那人忽然往后一跃。
“走!”
三个人同时撤退。
快得来的时候一样。
萧子佩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左臂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是红的。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方向。
师父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萧子佩张了张嘴。
“师父……”
他往前迈了一步。
腿忽然软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
虞晚舟已经到他面前了。
他蹲下来,看着他。
“伤哪儿了?”
萧子佩指了指左臂。
“就……就这儿”。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萧子佩的衣袖撕开。
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萧子佩倒吸一口凉气。
“疼?”
萧子佩摇头。
“不疼”。
虞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
他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
萧子佩也站起来。
“师父,”他道,“那些人……”
“看见了”。
虞晚舟打断他。
他转身,往那棵槐树走去。
走到树下,他蹲下来。
地上有东西。
是那人的蒙面巾。
他捡起来。
蒙面巾上沾着一点血。
不是萧子佩的。
是那人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蒙面巾收进袖中。
“回去”。
他道。
萧子佩跟在他后面,走进那间赁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
虞晚舟没有点灯。
他坐在石凳上,萧子佩站在他面前。
“师父,”萧子佩道,“他们身上有黑气”。
虞晚舟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萧子佩点头,“家规里写的,凡见黑气者,是为魔道”。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这几日,”他开口,“你不要出去”。
萧子佩愣住。
“那练剑……”
“不练”。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是”。
他低下头。
虞晚舟站起来。
“回去休息”。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父”。
他停下。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虞晚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他转身,往外走。
左臂还在疼。
第二日。
虞晚舟进宫了。
太微宫的门还是那道门。
但他今日站在门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门开了。
开门的女官是个生面孔。
不是上次那个。
也不是上上次那个。
虞晚舟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侧身让到一旁。
他跨过门槛。
殿里坐着一个人。
朱红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黛珂。
她正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虞晚舟,她笑了一下。
“来了”。
虞晚舟走到她面前,行了礼。
“陛下”。
黛珂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从头顶到脚尖。
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虞晚舟站在那里,垂着眼。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动。
“你瘦了”。
黛珂道。
虞晚舟没有说话。
黛珂收回目光。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热的。
她皱了皱眉,搁回去。
“今日怎么来了?”
虞晚舟抬起头。
“凡间最近有些事,”他道,“有些人……不太守规矩”。
黛珂看着他。
“什么事?”
虞晚舟顿了一下。
“昨夜,臣的弟子遭人偷袭”。
黛珂的眉头动了一下。
“哦?”
“那些人,”虞晚舟道,“身上有魔道的印记”。
黛珂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
“阿曦……”她道。
她没有说下去。
虞晚舟站在那里,等着。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黛珂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些悲伤、无奈。
“你知道吗,”她道,“阿曦是魔道的魔主”。
虞晚舟愣住。
“魔主?”
黛珂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不一样”她道,“我一直护着她,不让别人知道。可她……”
她顿了顿。
“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轻轻发抖。
虞晚舟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些人身上的印记。
他想起萧子佩说的黑气。
他想起黛曦那张脸。
“陛下,”他开口,“那些人……”
“我不知道”。
黛珂打断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黛珂眼睛里有泪光。
“虞晚舟,”她道,“阿曦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曦了”。
虞晚舟没有说话。
良久。
“陛下,”他开口,“臣会留意”。
黛珂看着他,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
虞晚舟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边,他忽然停下。
“陛下”。
“嗯”。
“殿里的人,”他道,“换得勤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年纪大了,”黛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有些人事要变动”。
虞晚舟站在那里,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他往凡间去。
院子里,萧子佩坐在石凳上。
左臂包着布,动不了,他就用右手握着雪涧,一下一下地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虞晚舟走进来。
萧子佩站起来。
“师父”。
虞晚舟看着他,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还疼吗?”
萧子佩摇头。
“不疼”。
虞晚舟开口:
“以后每日,”他道,“跟我一起练”。
萧子佩愣住。
“一起?”
虞晚舟点了点头。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
“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心里有些欣喜。
“好”。
萧子佩道。
虞晚舟转身,往屋里走。
“明日卯时”。
萧子佩站在那里。
“是”。
门关上,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上包着的布。
布下面,伤口还在疼。
但他觉得,不疼了。
【章末闲笔】
萧二今日没有煮粥。
他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余烬,红彤彤的,慢慢暗下去。
萧子佩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爹?”
萧二抬起头。
他看着儿子,他包着左臂,脸上有层薄薄的汗。
“手怎么了?”
“没事,”萧子佩坐下,“遇着歹人了,划了一下”。
萧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蹲下来,看着那块包着的布。
“你师父给包的?”
萧子佩点头。
萧二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灶前,把火重新生起来。
锅里添上水,米倒进去。
他站在灶前,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
萧子佩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爹”。
“嗯”。
“我师父他……是个好人”。
萧二没有说话,继续搅着粥。
搅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道。
萧子佩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萧二停下搅动的手。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看了很久。
“那年你娘难产,”他道,“血止不住,接生婆都说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
“我跪在门外,听见你娘在里面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后来那个仙人来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救的。我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衣摆上全是血”。
萧二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娘活了,你也活了”。
他转回去,继续搅粥。
“我跪在那里,他走出来,我问他叫什么,他没答”。
“但他问了你叫什么”。
萧二的声音从灶前传来。
“他问你叫什么”。
萧子佩坐在那里,听着。
“我就知道,”萧二道,“他会待你好”。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萧二把粥盛出来,端到儿子面前。
“吃吧”。
萧子佩端起碗。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他忽然道。
“爹,我会好好学”。
萧二看着他。
“我知道”。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