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替身 ...
-
早自习的时候,常倾发现常诉手背上有伤。
不是很明显,指关节那里蹭破一点皮,像是不小心磕的。
常诉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低头继续背英语单词。
常倾没问。
外婆从小教育他们,男孩子不要大惊小怪。磕了碰了正常,过两天就好。
常诉那道疤在脸上留了十年,外婆每次看见还叹气,但也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有些事不问,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第一节课下课,常诉不见了。
常倾回头,座位空着,书包还在椅子上,半开的拉链露出一角英语周报。
他以为常诉去厕所了,等了五分钟,没回来。
第二节课预备铃响,常诉座位还是空的。
常倾站起来,班主任正好进教室,看了他一眼。他坐回去。
整节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黑板上粉笔字写了擦,擦了写。窗外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沙,沙沙沙。常倾盯着窗外出神,同桌碰他胳膊,说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
老师说,第三题选什么。
他说,C。
老师说,坐。
他坐下。其实第三题是B,他根本没看黑板。
第二节课下课,他去了厕所、天台、小卖部,都没找到常诉。
打手机,关机。
他站在教学楼走廊,看着楼下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圈的口哨声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起上周常诉说的话。
“我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替我”。
常倾攥紧手机。
走廊那头走过来几个老师,端着茶杯往办公室方向去。
常倾侧身让路,听见其中有人说:“……那个家长还在等,非说要见学生本人”。
另一个说:“打得太重了,人还在医院”。
“教务处说先让孩子回家反省一周,家长不依”。
“哪个班的?”
“三班,常诉”。
常倾站在原地。
说话的老师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拐进楼道尽头。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声抱歉,匆匆跑过去。
常倾没动。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教务处办公室。
他摸了摸左眼角。
创可贴还贴着,浅棕色,不太显眼。
昨晚新换的,边缘有点翘。
他撕下来。
伤口还没好,痂是深红色,月牙形状,在他左眼下方趴着。
他拿指腹蹭了一下,没出血。
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班主任,教导主任,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女人。
常倾走进去,班主任抬头,脸上表情变了一下。
“常诉?”
常倾没说话,他站到办公桌前,垂着眼睛,没看任何人。
班主任站起来。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
常倾没抬头,他盯着办公桌边缘那道划痕,很旧了,木头纹路里嵌着黑色污渍。
班主任走过来,脚步声很近。
然后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不重,或者说,没他想象的那么重。
声音挺脆,但力道收着。
常倾侧过脸,左脸颊火辣辣地热起来,那道新疤被牵动,伤口边缘有点裂。
他没躲。
“你掐的位置正好是人家的大动脉,知道吗?”班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外面人听见,“人已经休克在医院了。小孩子打打打闹闹,什么分寸都没有,你就敢这么掐?”
常倾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常诉小学三年级,有次放学被几个高年级堵在巷口。
他赶过去的时候,常诉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水杯,旁边躺着两个高年级,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小腿。
常诉站起来,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他。
“哥,他们先动手的”。
常倾带他回家,一路上没说话。到家门口他才问,你哪儿学的。
常诉说,没学。
常倾说,那你怎么知道打哪儿。
常诉看着他,没答。
后来他查了,腹部那个位置是肝,小腿正面胫骨,踢重了能踢折。
常倾回过神。
班主任还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家长那边我会尽量解释。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学学吗?常倾从来没惹过这种事”。
常倾没出声。
教导主任咳了一声,说,先回家反省一周吧,下周一带检讨来。
中年女人忽然开口。
“这就完了?”
她站起来,灰色夹克蹭过椅背,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她看着常倾,眼神很硬。
“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要观察四十八小时,怕伤到颈动脉。你们学校就让他回家反省一周?”
班主任说,家长您先消消气。
“我消不了这个气”,中年女人打断她,“他家长呢?让他家长来”。
班主任看了常倾一眼。
“他是……”
“我是他家长”,常倾说。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那个女人。
“我是他哥”。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哥?你多大?你替他负责?”
常倾没答。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常陌尘看他和常诉的眼神。
不是愤怒,是厌烦。像看两只堵在下水道口的死老鼠。
他开口。
“他打人不对”。
女人等他继续。
常倾说,“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教导主任站起来,说,常诉,你先出去,家长这边我们再沟通。
常倾没动。
他看着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
“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女人脸色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班主任伸手拦了一下。
常倾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上很多人,下课时间,学生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他一眼。
他贴着墙根往楼梯口走,走得不快。
左脸还是热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点血。
伤口裂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没擦。
走到楼梯转角,他停住了。
常诉靠在墙上。
白墙,消防栓,应急灯的红光一闪一闪。他就靠在那儿,双手抱胸,校服拉链拉到喉结,头发有点乱。
像等了很久。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米,谁都没动。
楼梯间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纸箱磕在扶手上,闷响。
更远的地方,操场上的哨声隔着几层楼传过来,变得又轻又模糊。
常诉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常倾面前,停住。
他低头看常倾的脸。
左眼角,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常诉抬手。
拇指蹭过常倾颧骨,把那道血痕擦掉。
他说,装的还挺像。
常倾没躲。
他看着常诉眼睛,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褐色。
常诉从来不戴美瞳,瞳色天生比一般人浅,阳光下像玻璃珠。
常倾问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常诉没答。
他托着常倾下巴,把脸侧过来,对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那道伤口。
痂裂了,边缘翘起来一点,血还在往外冒。
他拇指摁在伤口旁边,轻轻压了一下。
“老师打你了”。
不是疑问句。
常倾说:“老师难道不是经常这么对你?”
常诉没接话。
他收回手,插进校服口袋。
常倾有些恼怒:“回答我”。
常诉看着他。
常诉说:“我觉得我躲得挺好的”。
他把头微微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很淡。
“哥哥,你为什么要假装我?”
常倾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常诉,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右眼角那道旧疤。
十年的疤了,早就长成皮肤的一部分,不红不肿,只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八岁那年,常诉说,我会杀了他。
他想起九岁那年,常诉站在巷口等他,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想起刚才办公室里,班主任说的那句话。
正好是大动脉。
正好。
没有那么多正好。
常倾说:“你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常诉看着他,没说话。
常倾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故意的?”
常诉还是没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像被人猜中了谜底。
常倾懂了。
他伸手,推开常诉。
没用力,常诉却往后退了半步。
常倾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声很重,踩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这一周你好好在家待着”。
他没回头。
常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常倾走下一级台阶。
又走下一级。
他没停。
走到楼梯口,阳光从一楼大门照进来,他站住了。
没回头,开口。
“你躲哪儿了”。
背后沉默了几秒。
“器材室”,常诉说。
常倾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躲的?”。
“第二节课”。
常倾顿了顿:“……那你听见了?”
常诉说:“听见了”。
常倾没再问。
他走进阳光里。
下午常诉被班主任叫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停课反省通知。
他把单子叠成方块,塞进校服内衬口袋。没让常倾看见,但常倾看见了。
晚自习常倾没去上。
他跟班主任说胃疼,批了假,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最上层。
天已经黑了,跑道灯没开,只有教学楼窗户透出大片大片的白光,一格一格。
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七点四十三分。
他把通讯录翻到常诉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备注是一个字:诉。
他打过去。
嘟——嘟——嘟——
第七声,接了。
“哥”。
常倾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
没有电视声,没有外婆说话声,只有很轻的呼吸,隔着电流传过来。
“你吃饭了没”,常倾问。
“吃了”,常诉说。
“吃的什么?”。
“面”。
常倾说,外婆做的。
常诉说,嗯。
又是沉默。
常倾靠在看台栏杆上,仰头看天。
汕头市区光污染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天顶最亮那颗,不知道是叫什么名字。
他说,你今天打了谁。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三班,坐最后一排那个”,常诉说,“他骂你了,我看不惯他”。
常诉没再说话。
常倾闭上眼睛。
手机贴在耳边,有点烫。
他换了一边,问:“你怎么知道该掐哪里?”
常诉没立刻答。
“解剖书”,常诉说。
常倾睁开眼。
“学校图书馆有,旧的”,常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人体结构,分册”。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哥,你生气了。
常倾说,没有。
常诉说,你每次这样,就是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常倾没接话。
看台下面有人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是体育生在训练,背心短裤,呼出的白气在灯光底下散成一小团。
“你以后别打人”。
“嗯”。
常倾叹了口气:“不是每次都能蒙过去”。
常诉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不是沉默,是那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安静。
常倾说,你知不知道办公室那个家长多难缠。
常诉说,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背上处分了”。
常诉说,知道。
“你知不知道,”常倾顿了一下,“老师那一巴掌本来该打在你脸上”。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是这么做。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气声。
常诉突然说:“哥,你嗓子哑了”。
常倾愣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常诉说:“你别坐看台上了,风大”。
常倾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实有风,十一月的夜风,从跑道那头灌过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
常倾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台”。
常诉说:“猜的”。
常倾没信。
但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挂了”,他说。
“嗯”。
常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正要摁红键,听筒里又传来声音。
“哥”。
他把手机贴回去。
“那道疤,”常诉说,“你别抠它”。
常倾下意识抬手摸左眼角。伤口已经凝血了,指尖碰上去硬硬的。
“没抠”。
常诉说,你刚才摸了两下。
常倾放下手。
“挂了”。
他摁掉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站在看台出口,风把他刘海吹乱。
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往教学楼走。
另一边,站在教学楼顶的常诉,凝视着常倾刚刚在看台上靠过的栏杆。
晚上十点半,外婆睡了。
常倾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动静。
常诉侧躺着,背对他,不知道睡着没有。
台灯关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照进来一条光。
常倾翻了个身。
“常诉”。
常诉没应。
常倾说:“我知道你没睡”。
常诉翻过来,平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常倾看着他的脸问他:”你今天为什么要躲?”。
常诉没答。
常倾说:“你早知道老师会叫你,你故意躲起来”。
常诉看着天花板。
常倾说:“你是不是算好了我会替你”。
长久的沉默。
然后常诉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算好”。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看看”。
常倾说:“看什么?”
常诉没答。
他侧过头,隔着六十公分,看着常倾。
“看你”,他说。
常倾没躲开他的目光。
“你每次替我扛的时候,”常诉说,“我都知道”。
常倾没说话。
常诉说,从七岁开始。我爸踢你那一脚,你挡在我前面。后来派出所,你去举报,没告诉我。再后来每次我做错事,老师要叫家长,你就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他顿了顿。
“你从来没让我一个人进去过”。
常倾嘴硬:“那是我愿意”。
常诉笑了:“我知道”。
他把目光收回天花板上。
“我今天就想看看,”他的声音很平,“你会不会来”。
常倾没说话。
“你来了”,常诉说。
常倾说:“你满意了?”
常诉没答。
他把手伸出被子,举到眼前。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光。
他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挨那巴掌”,他说,“我记着”。
常倾皱了一下眉,“你记这个干什么?”
常诉没答。
他把手收回被子,侧过身,背对常倾。
“睡吧”,他说。
常倾看着他的后背。
校服挂在椅背上,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常诉的校服比常倾那件旧一点,右边袖子内侧有个小洞,是他自己拿针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常倾看了很久。
他叫常诉。
常诉没应。
常倾说:“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常诉没动。
常倾说:“别自己扛”。
常诉还是没动。
常倾以为他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常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也是”。
常倾没睁眼。
他嗯了一声。
周四,常诉在家待着,常倾一个人去上学。
班主任没再提处分的事。
办公室那天的家长最后也没追究,不知道教导主任怎么沟通的。
常倾路过三班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座位空着。
课间,班长过来说下周去汕大的参观名单确定了,让常倾确认一下个人信息。
常倾看了一眼表格。
姓名:常倾。
学号:……
他签了字。
班长接过表格,忽然问:”你弟弟也报名了?”。
常倾抬头。
“他之前说不去,”班长翻着手里另一张表,“昨天又来找我补报,说想去了”。
常倾没说话。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常倾没去操场,他坐在教室里,从窗户往下看。
他把左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内侧两个字。
倾诉。
他看了一会儿,把戒指转回原位。
放学的时候下雨。
常倾站在门廊底下,从书包里摸出一把伞。
黑色折叠伞,有点旧,是常诉的。
他撑开,走进雨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常诉。
常诉站在家门口那棵榕树底下,没撑伞。校服淋湿了,颜色变深,刘海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常倾,走过来,钻进伞底下。
“你怎么出来了”,常倾把伞往他那边倾。
“接你”,常诉说。
常倾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雨落在伞面上,很密。
常倾看着常诉淋湿的衣角:“你感冒了又要吃药”。
常诉说:“没淋多久”。
常倾说:“那也湿了”
常诉没接话。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伞柄。
“我撑”。
常倾没松手。
两个人各握一边,伞在中间晃了一下。
常倾松手了。
常诉把伞举高,往常倾那边倾。
雨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常诉右肩。
常倾看见了。
他没说。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雨把青苔打湿,变成更深更绿的颜色。
常倾忽然说:“下周去汕大,我陪你去”。
常诉说:“你不是说你自己想看”
“是”
“哦”。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常倾没看他。
他看着巷子尽头,家门口那盏灯亮着,外婆肯定又在厨房忙活。
他想起常诉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从来没让我一个人进去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快了一点。
常诉举着伞,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