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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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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雾散了。
南京的秋天在连续几场雨后终于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蓝,阳光干净明亮,梧桐叶黄得更深了,边缘卷曲成干燥的弧度,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林其森走进教室时,晨光正好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斑。穛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整理周末的作业。他没戴帽子,栗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牛奶盒放在他摊开的英语书旁边,盒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林其森注意到,盒子旁边还放着那个牛皮纸小袋,系口的深蓝色麻绳打成整齐的蝴蝶结。
“早。”林其森说,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穛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还有林其森自己的倒影。他点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早。”
林其森拉开椅子坐下。他把书包甩到桌上,金属搭扣撞出清脆的响,惊起了前排正在打瞌睡的林良友。她睡眼惺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穛述拿起牛奶盒,插吸管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刻意的轻缓。他小口喝着,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两粒痣照得格外清晰——上嘴唇那颗几乎要碰到吸管,下嘴唇那颗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林其森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桌肚里摸出物理课本,翻开上周末布置的练习题。十道题,他只做了三道,剩下的全是空白。他啧了一声,把本子推给穣述。
“帮忙。”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穛述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把空盒捏扁,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里——那里已经积了一小摞同样的空盒子,扁扁的,一个摞一个。然后他接过林其森的练习本,低头看了几秒,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画着小猫的铅笔。
“哪题?”他问,声音很轻。
“从第四题开始。”林其森凑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穛述的肩膀。
穛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线条干净利落。他开始讲解,声音依然很轻,语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林其森听得很认真——或者说,看起来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其实更多落在穣述握着笔的手指上,落在他开合的嘴唇上,落在那两粒随着讲解而轻微起伏的痣上。
讲完第五题时,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老王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穛述把练习本推回给林其森,压低声音说:“剩下的……下课再讲。”
林其森嗯了一声,转回头翻开语文书。但他的余光里,能看见穛述把那支铅笔小心地放回笔袋,拉链拉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上午第一节是美术课。许老师今天让大家画静物——一组陶罐、几个苹果和一块深红色的绒布,摆在靠窗的台子上。阳光从北窗斜进来,在静物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今天画水彩。”许老师说,“注意色彩关系,尤其是阴影部分的处理。”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水彩比素描难控制,一不小心就会晕成一片。穛述却只是安静地收拾画具——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水彩颜料;又拿出一叠专用的水彩纸,几张笔刷,一个塑料调色盘,最后是一个小水桶。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林其森撑着下巴看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看他把水彩纸固定在画板上,看他用铅笔轻轻起形——依然是那些干净利落的线条,只是这次更轻,更淡,像是怕留下痕迹。
“你不画?”许老师走过来,看着两手空空的林其森。
“画。”林其森从桌肚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素描纸,又摸出支铅笔,“画这个。”
许老师看了眼他那张纸和那支秃头铅笔,摇摇头走了。
林其森也不在意。他趴在桌上,开始对着静物台画——画得很丑,陶罐歪歪扭扭,苹果像被踩扁了,绒布的褶皱像一堆乱麻。他画了几笔就烦了,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目光却飘向穣述。
穛述述已经铺完了大色块。他在调色盘上调出陶罐的赭石色,加了点青灰,又加了点熟褐,然后用一支中等大小的笔刷开始上色。动作很稳,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手指控制力度。颜料在纸上晕开,发出湿润的、细微的声响。
林其森盯着他看。阳光从北窗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画画时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两粒痣因为抿唇而更加明显。握着笔刷的手指很稳,但林其森能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看什么?”穛述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画纸。
林其森愣了一下:“看你画画。”
“我脸上有画?”
“有。”林其森说,声音很平静,“比台上的好看。”
穛述的笔刷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多余的色点。他没抬头,但耳根开始泛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玛瑙。
“别闹。”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窘迫。
林其森笑了,转回头继续糟蹋自己的素描纸。但这次他画得认真了些——还是丑,但至少看得出是个陶罐,是个苹果,是块绒布。
下课铃响时,穛述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陶罐的质感表现得很到位,苹果的光泽也恰到好处,绒布的褶皱处理得柔软而真实。许老师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色彩感觉很好。阴影部分可以再大胆一点。”
穛述点点头,用一支更小的笔刷开始加深阴影。他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到周围同学的喧闹声好像都消失了,专注到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五分钟他都没察觉。
“喂。”林其森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
穛述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被打断后的茫然。
“你画完了借我看看。”林其森说。
穛述眨了眨眼:“……为什么?”
“学习学习。”
“你又不画画。”
“看看不行?”林其森挑眉。
穛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很轻地说:“……行。”
林其森满意地转回头,继续糟蹋自己的素描纸。但这次他画得更认真了,认真到许老师再次经过时都惊讶地挑了挑眉。
中午吃饭时,程挽宁兴奋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海报我看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穛述你太牛了!画得也太好了吧!”
穛述正在小口喝汤,闻言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林其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桌上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没事吧?”林其森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穛述摇摇头,耳根又红了。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小声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程挽宁拍桌子,“老王看了都说好!说咱们班这次艺术节有希望拿奖!”
林良友翻了个白眼:“老王看什么都好。”
“那是你不懂艺术!”程挽宁不理她,转向穣述,“穛述,你真的不考虑走美术专业吗?你这水平,考美院妥妥的!”
穛述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那两粒微微起伏的痣。
“……再说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什么再说,要趁早打算!”程挽宁还想说什么,被陈孀轻轻拉了拉袖子。
“先吃饭。”陈孀温声说,“菜要凉了。”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但穛述一直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林其森给他夹了两次菜,他都小声说了谢谢,但没抬头。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穛述走在最后面。林其森放慢脚步,和他并肩。
“不想考美院?”林其森问,声音不大。
穛述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说:“……不知道。”
“你画得很好。”
“我知道。”穛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妈……她想让我学理。”
林其森沉默了。两人并肩走着,梧桐叶在头顶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穣述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林其森。
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汪深秋的潭水。
“你喜欢画画吗?”林其森问。
穛述愣住了。他盯着林其森看了很久,久到林其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喜欢。”
“那就画。”林其森说,语气理所当然,“管别人怎么说。”
穛述抿了抿唇,那两粒痣因为抿唇而更加明显。他看了林其森很久,然后点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嗯。”
下午自习课,老王宣布了期中考试的具体安排。下周三开始,连考三天,全市联考,排名会公布。教室里一片低气压,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
“都打起精神来!”老王敲敲黑板,“这次考试很重要,关系到分班!”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穛述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林其森侧头看他,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和抿紧的嘴唇。
“紧张?”林其森压低声音问。
穣述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说:“……有点。”
“你成绩那么好,怕什么。”
穛述不说话了。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清秀。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从桌肚里摸出颗糖——是穣述给他的柠檬糖,淡黄色,用糯米纸包着。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雨后清新的空气。
“给你。”他又剥了一颗,放在穛述摊开的练习册旁边。
穛述的笔尖顿了顿。他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林其森。林其森正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
穛述抿了抿唇,小心地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他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适应了。那颗糖在嘴里滚来滚去,偶尔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响声。
“甜吗?”林其森问。
穛述点点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点含糊:“……甜。”
林其森笑了。他转回头,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开始看那些天书一样的数学题。但这次他看得认真了些——不是因为他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穣述在旁边,笔尖沙沙作响,像某种安静的、有节奏的背景音。
放学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没有预兆。六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
“我又没带伞!”程挽宁哀嚎。
“我带了。”谢榆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
“我也带了。”陈孀也拿出伞。
林良友啧了一声:“我跟我弟又得淋回去。”
穣述默默地从书包侧袋拿出那把黑色长柄伞,撑开。伞面很大,在雨幕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转头看向林其森,帽檐下的眼睛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一起?”他问,声音很轻。
林其森点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轻响。穛述的伞依然很大,但这次林其森注意到,他把伞往自己这边倾得更多了些——穛述的左肩几乎完全暴露在雨里,校服很快湿了一小块。
“伞往你那边去点。”林其森说。
穛述摇摇头:“没事。”
林其森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穣述那边倾回去。他的手覆在穛述握着伞柄的手上——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微凉的手背。穣述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握着一把伞,在雨里慢慢走。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林其森比穣述高三厘米,撑伞时胳膊要抬得更高些,肌肉微微绷紧。
走到那个红绿灯路口时,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像在敲鼓。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雨水斜着打进来,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身子。
穛述忽然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伞外的雨幕,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雨丝。
“怎么?”林其森问。
穛述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那支铅笔。他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快速画了几笔——是雨,密密麻麻的雨线,打在伞面上溅起的水花,湿漉漉的街道,模糊的行人影。
画得很潦草,但很生动。林其森撑着伞,看着他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穛述画得很专注,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雨丝打在他脸上,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但他好像没察觉。
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两人站在路口,撑着一把伞,一个在画,一个在看。雨水在脚下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流向路边的下水道口,发出哗哗的声响。
穛述画完了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他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雨天的昏暗光线,还有林其森自己的倒影。
“好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完成什么重要事情后的轻松。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雨珠。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穣述整个人僵住了。雨珠顺着他脸颊滑落,留下冰凉的水痕。林其森的拇指很暖,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像某种温柔的烙印。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大约三秒钟。然后林其森收回手,插进裤兜。他的拇指还残留着穣述脸颊的触感——很凉,很滑,像雨后的玉。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穛述点点头,没说话。但林其森看见,他耳根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走到巷子口时,穛述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林其森点点头,把伞递过去:“拿着。”
穛述接过伞柄。两人的手碰到一起,一触即分。穛述的手指很凉,沾着雨水,像秋天的溪水。
“明天……”林其森开口,又顿住了。
穛述抬起头看他,眼睛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
“明天考试。”林其森最终说,“加油。”
穛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进巷子,步子很快,溅起一路水花。林其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口,然后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林其森没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心里那簇火,在雨里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回到教室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金光闪闪。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细碎的钻石。
林其森坐在座位上,头发还在滴水。穛述已经回来了,正用纸巾擦头发。他也没带伞,栗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程挽宁转过头,看见他们两个湿透的样子,惊呼:“你俩又淋雨了?”
“嗯。”林其森从桌肚里掏出毛巾,胡乱擦头发。
穛述小声说:“雨太大了。”
“不是有伞吗?”程挽宁疑惑。
“一把伞不够。”林其森说,语气理所当然。
程挽宁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懂了懂了。”
穛述的耳根又红了。他低下头,用纸巾慢慢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晚自习时,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王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起头扫视一圈。林其森在写数学题,写得头大。他侧头看穛述——述在复习物理,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清秀。
“喂。”林其森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
穛述笔尖顿了顿,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询问。
“这题。”林其森把练习册推过去。
穛述低头看题。那是一道力学综合题,难度不小。他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画着小猫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他的手指很稳,线条干净利落。
“这里,”穛述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一个点,“要先求加速度,然后……”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林其森凑过去听,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在一起。穣述身上那股淡淡的、素描铅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更清晰了,混着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的鼻息。
林其森盯着他开合的嘴唇,盯着那两粒随着讲解而轻微起伏的痣,盯着他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那道题解不解得开已经不重要了。
“……懂了吗?”穛述讲完,抬起头看他。
林其森盯着他浅棕色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懂了。”
其实没全懂。但穛述讲得那么认真,他不忍心说没懂。
穛述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两粒痣陷进嘴角的浅窝里,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两颗小小的、温柔的句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地离开。穛述也合上书本,开始整理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本书都按大小叠好,把每支笔都放回笔袋。
林其森撑着下巴看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穛述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两粒痣,那长长的睫毛,那抿紧的嘴唇。
“喂。”林其森忽然开口。
穛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考完试,”林其森说,“去看电影?”
穛述愣住了。他盯着林其森看了三秒,才轻声问:“……什么电影?”
“随便。”林其森说,“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穛述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看了林其森很久,久到林其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点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好。”
林其森笑了。他站起来,拎起书包:“走了。”
穛述也站起来,背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时,穛述忽然停下脚步。
“林其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林其森转过头。穛述正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谢谢。”穛述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牛奶。”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客气。”他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韵律。走到一楼时,外面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色的线。
穛述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下泛着幽暗的光。他转过头看向林其森,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还有林其森自己的倒影。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林其森说。
穛述转身走进雨里,步子很快,溅起一路水花。林其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林其森没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心里那簇火,在雨里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而他知道,这场火,也许永远都不会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