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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开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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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开荒
敬了土地,林石仓邀请七叔公和自家大伯来家里吃午饭,这也是乡里的惯例。祭品从供桌上撤下后,是要拿回去回锅,这意味着“神人共食”,将神明赐予的“福气”通过食物传递给所有人。这和昨日祭祖后拿回祭品是一个道理,只是昨日是传递祖宗的福气,今日是土地神的福气。
不仅七叔公和林大树被邀请来吃席,要参与开荒的林石田、林石柱兄弟,还有大刘家三兄弟都是要来吃席的。
马宁芳看着郑小慧道:“嫂子和孩子们也别回去做饭了,大家一起留下吃午饭。”说着也不待郑小慧拒绝,拉着何丽丽和马春花就进了灶房操持开了。
好在今日准备的祭品多,鸡、肉、鱼都有,倒也能整治出两桌的席面来。
灶台边,何丽丽盯着那条鲤鱼问道:“娘,这鱼怎么弄?只有一条鱼,分两桌不好分,要不让二桥再买一条回来。”
“这是祭品,吃得就是一个福气,现买的鱼哪能一样。”马春花在一旁给支了个招,“剁成块,做红烧的,分成两个碗装不就得了。”
“很是,这吃的就是一个福气。”马宁芳也道,“那鸡也剁了,做成凉拌的。”
中午吃饭,林石仓、林石桥兄弟,林大树、七叔公还有大刘家三兄弟,林石田、林石柱和林景平等人坐了一桌。马宁芳和郑小慧则带着一家子媳妇和小孩,加上刘大壮的媳妇李娘子坐了一桌。
桌上的菜有凉拌的大公鸡、红烧的鱼块、豇豆烧肉、豆腐烧的茄子、凉拌的黄瓜、蒸的一大盆南瓜,还有刚才祭品里的菜碗,菠菜、蕹菜和蕨菜各摆了一盘,昨日买回来的肉骨头,也熬了一大锅冬瓜大骨汤,再把昨日祭祖端回来的扣肉一桌摆上一碗,也就算是像模像样的一桌席面了。
等吃过饭,七叔公和林大树等人都陆陆续续的走了,只留下了要干活的人。
刚才因着要敬土地,林石仓和林石桥都穿了一套半新的衣裳,这会儿都回屋换衣裳去了。林石仓换了身日常干活的衣裳,刚打开房门,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桥,你从哪儿刨出这么件‘宝贝’衣裳?”指着弟弟身上那件衣裳,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只见林石桥身上那件衣裳洗得发白,颜色灰败,最显眼的是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补丁,粗针大线,像趴着十几只深色的虫子。林家从前虽不富裕,但马宁芳持家仔细,孩子们的衣裳即便旧了,也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整齐。哪怕是最艰难的那几年,也没让他们穿过这般埋汰的衣裳出门。
“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林石桥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挺了挺胸膛,一副“我早有准备”的得意模样,“这衣裳是我特意让阿丽留着的,没舍得拆了纳鞋底。你忘了?以前年年下地收麻,那些麻杆又硬又韧,衣裳稍不结实,三两下就被划破扯烂。”他扯起自己的袖子和前襟,上面果然有几道新鲜的口子,用颜色稍深的粗线歪歪扭扭地缝着,显然是新添的“战绩”。
“今年五月收麻的时候,我就长了心眼,把去年收麻扯破的这件旧衣裳又翻出来穿了,果不其然,又添了这几个口子。你瞧着,等会儿开荒,咱们得在灌木丛、荆棘堆里钻,碎石断枝少不了。穿好衣裳去?那不是白白糟蹋了嘛!就这件,刮烂了也不心疼。”
林石田在一旁听着也道:“石桥说得不错,你看我们身上的。”他身上也是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林石仓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半旧的靛蓝粗麻衫,虽也有补丁,但只有一两处,还是秀娘在世时细细缝补的,针脚匀净。他想象了一下这衣裳被荆棘扯出大口子的模样,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
“也是,还是你们想得周到。”他点点头,起身便往自己屋里走,“我再去换一件。”
片刻后,林石仓也换了件更旧些的粗麻衣裳出来。颜色是褪了色的灰褐,袖口和下摆磨损得厉害,布料也变得薄硬。上面同样打着补丁,不过只有四五个,大小不一,但缝得比林石桥那件仔细些。
兄弟几人相视一笑,都是“有备而来”的模样。
林石仓见众人已准备齐全,便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和绳索,对马宁芳道:“娘,那你带着李嫂子去后院看牛,我们就先去地里了。”
“成,你们去吧,路上小心。”马宁芳应道。
“走走走,干活去!吉时快到了。”林石田招呼一声,声音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对劳作的本能热情。
未时三刻吉时到,一行七个汉子,扛着各式工具,来到了村北南山脚下那片选定的荒地。
夏日的午后,阳光灼人,金灿灿地铺洒在田野上。眼前这片地,杂草灌木丛生,高的有半人多高的茅草和蒿子,低处蔓延着叫不出名的藤蔓;间或能看到大小不一的石块突出地面;几丛顽强的灌木根系盘结,枝丫横生。
一片原始、亟待驯服的模样,沉默地横亘在灼热的阳光下,与汉子们手中闪亮的工具静默对峙。
开荒的第一步,是清理地表。七人无需多言,自动分作两拨。
林石仓、林石桥、刘大壮三人手持镰刀,专对付茂盛的茅草蒿子。“唰!唰!唰!”刀光过处,草屑飞扬,辛辣的草汁气瞬间腾起,身后便是一片被剃出灰褐色地皮的空白。
林石田四人则负责灌木与顽石。柴刀砍枝“咔嚓”作响,镐头刨根“咚!咚”闷响。遇到盘根错节的老根或深埋的大石,几人便呼喝着合力,连根撬起,抬出地界。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在粗布衣衫上洇开深色的汗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只有各种工具与土地、植物碰撞发出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简短的提醒或呼应。
申时初,日头正高,地面被晒得滚烫。何丽丽提着一个大陶罐和一个小竹篮来到了地头。陶罐里是中午煮好、用井水镇得凉沁沁的荷叶茶,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竹篮里则是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饼子,是用麦面掺了豆面做出来的,里面还加了盐。
“大伙儿歇歇,喝口水,吃点点心,打个尖!”她一边招呼着,一边将荷叶茶倒入陶碗中。
汉子们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聚拢过来。接过粗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凉茶,那舒畅的感觉仿佛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里的燥热。杂粮饼子一人分一块,就着茶水,几口便下了肚,虽简单,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气力。
直到酉时末,开荒的队伍才收了工,往回走。
“那大仓兄弟,我们就先回去了。”刘大壮带着弟弟们和林石仓告别。
“好。”林石仓点点头,又交代了明日开工的时辰,“明日辰时直接到地里就成。”
送别了大刘家三兄弟,林石仓又邀请林石田和林石柱:“大田哥、柱子哥,跟我们回去吃饭吧!”
“不了,你们今天也是忙乱的很,家里想必还要收拾,我们就不过去了。”林石柱推辞道。
回到家里,灶房早已热气弥漫,饭菜飘香。林石仓和林石桥先是在院中,就着木盆里的清水,哗啦啦地洗手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脖子上,激得人精神一振。又各自灌了一碗温凉的荷叶茶,这才觉得浑身的燥热退去大半。
第二日早饭时,林石仓扒拉着碗里的甘薯饭,对马宁芳交代道:“娘,这两日家里得留个人,别都出门了。前儿在镇上定的菜油饼,说好就这两日送来。”
“哎,晓得了。”马宁芳应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货到了,可要现付钱给铺子?”
“不用。”林石桥在旁接口,咽下嘴里的饭粒,“上回定的时候,钱已经给过了。”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马宁芳点点头,继续吃饭。
果然,何丽丽这边刚出门去地里送午饭,院门外就传来了响动,伴着一声吆喝:“这里是林石仓家吗?”
马宁芳听见吆喝声,放下针线,快步走出堂屋。院门虚掩着,开门就见一辆双轮骡马大车停在院外,车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用草席捆扎好的油饼包。
“是,是林石仓家,我是他娘。”马宁芳应道,将院门完全拉开。
来送货的是个精干汉子,笑着拱手:“小的是镇上丰裕油铺的,婶子家定的三石油饼,小的给送来了。”
“辛苦辛苦,快进来。”马宁芳侧身让开,引着骡车进院,“劳烦卸在柴房后头那块空地上就成。”
她家这院子是常见的农家格局,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带三间厢房。柴房就在东头,后头有片平整的泥地,正好堆东西。
“这十个油饼包正好是一石,婶子点点。”那伙计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三十个沉甸甸、黑褐色的油饼包搬了下来,在空地上码放整齐。油饼压得紧实,微微泛着油光,一股混合了菜籽和焦香的特殊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马宁芳瞧着这实实在在的一堆,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点头道:“没错,是三十个。”随后又客气了几句,还给人灌了满满一竹筒凉开水,才把人送走。
待到傍晚,林石仓兄弟俩带着一身土腥气回来,马宁芳便迎上去道:“油饼晌午就送到了,堆在柴房后头。明日是不是就能沤上了?”
林石桥走到柴房后看了看那堆油饼,掰下一小块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成色不错。先沤两石就够了,头一回下肥,荒地吃不了太猛,得慢慢来。”
何丽丽正好来柴房抱柴火,闻言伸着头问:“那荒地要用两石肥?”
“不全是给荒地预备的。”林石桥走回来,在水缸里舀了水冲着手,“咱家那几亩水田、桑田,还有棉花地,后两月正是追肥的时候。前两年手头紧,净靠些草木灰和自家粪肥凑合,地力都耗薄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着感慨,“今年托大哥的福,有了余钱,可得好好把地养回来。地不哄人,你下多少本钱,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马宁芳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她想起早些年林二树在时,家里光景好的时候,也是这般舍得往地里投本钱。后来当家的走了,日子紧巴,只能省着过,对土地也亏欠了。如今,这日子仿佛又有了往回走的盼头。
“是这话。”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土地爷最是实在,你糊弄它一时,它就能亏待你一年。咱们今年既有了钱,就该把从前欠的,慢慢都给补上。”
夜色渐拢,院子里飘起炊烟。那堆在柴房后的油饼静静地散发着气息,仿佛预示着沉睡的土地即将获得新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