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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娘家事 ...

  •   第015章:娘家事
      两人笑闹了几句,马宁芳才敛了笑意,问道:“你今儿是专程来找我斗嘴的,还是有什么正事?”
      马春花这才收了玩笑神色,指了指安灵儿放在桌上的另一个青布小包袱:“灵儿给砚台他们做的衣裳得了,我正好闲着,就跟过来瞧瞧姑妈。”说着,她顺手又从碗里拈了块白玉糕,小口吃起来。
      马宁芳伸手接过那青布包袱,解开系扣。只见里头是两件月白色细苎布做的褶儿,素净却不失细致。
      她小心拎起上面那件,凑近窗光细看,只见领缘、袖口与下摆处,都镶了一圈宽约半指、颜色略深的灰白细苎布窄边,窄边内侧用极细的豆绿丝线,绣着一道连绵不断的卷草纹,纹样细密婉转,宛如初春藤蔓悄然攀生,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待目光下移,落至膝下,那灰白的膝襕贴上,又用翠蓝丝线疏疏绣了几节竹枝,竹节清劲,竹叶斜出,寥寥数笔,却生动得仿佛能听见风过竹梢的簌簌轻响。
      一件看似素净的褶儿,竟也处处透着这般沉静细巧的心思。马宁芳心里暗叹,这绣活儿真是下了真功夫的:“灵儿这手艺,真是巧的没话说。”正说着,又看见包袱底下露出的一双鸦青色的鞋,鞋面竟是素纱所制,轻薄透亮。
      “哎呦!”她有些意外,“连鞋也一并做了?”再细看,包袱里还妥帖地放着一条鸦青头巾,并一条天缥色的素纱腰带。
      她拿起那腰带,只见约摸一寸二宽、六尺来长,两端用鸦青色丝线绣了简单的“流云头”纹样,当真是精巧得很。
      “裁衣裳时余下好些边角料,但都是上好的料子,扔了怪可惜的。”安灵儿放下手中的绿豆汤碗,轻声细气地解释,“正好够做些鞋面、头巾的。”
      何丽丽在一旁看着疑惑:“怎么做了褶儿?不是说做汗衫吗?”
      安灵儿指着马宁芳手中的褶儿道:“前日叔婆来,说做汗衫不划算,只能穿在里面。不如做了褶儿便宜,单穿也成,配道袍也成。”
      “褶儿是便宜些。”何丽丽一想也是,费那些上好的细苎布,做件只能穿在里头的汗衫是挺糟蹋布料的。
      那边马宁芳将两件褶儿拿起来对比:“哪件是你五叔的?”
      安灵儿指着其中一件道:“五叔身量小些,这件绣竹节的是给五叔做的,另一件放量稍余一些,绣着方胜纹的是给四叔的。”
      “还有你四叔的?”何丽丽奇了,当日说好给林石桥做那天缥色的褶儿的,怎的现在换成了这月白色细苎布的了。
      “是有二桥的。”马宁芳笑着道,“前儿砚台那件素纱道袍拿回来,我就寻思着,那样轻薄的料子,做了道袍倒也罢了,里面本就要配着褶儿穿的。可若是做了褶儿,里面可咋穿?干脆,老大和老二的素纱都做成搭护,这样里面穿件褶儿,配着才不显轻浮。”说着将林石桥那件褶儿递给何丽丽,“阿丽,你收好,回头等他的搭护和裤子做好了,再一并搭配着穿。”她拿着林石砚的那件褶儿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前日林石仓从安灵儿那儿带回的那个包袱皮。她把今儿这块包袱皮也拿过来,两片叠在一处,仔细卷成个筒,递还给安灵儿,“这包袱皮你拿回去,都是好东西,下次包衣裳、布料还得用呢,别糟蹋了。”
      安灵儿连忙双手接过,低声道了谢。
      马宁芳的目光这才落到一直坐在旁边、正捧着绿豆汤碗小口啜饮的马春花身上。她像是刚得了空闲仔细打量这侄女似的,眼里带着亲近的笑意,语气却故意带上了点嗔怪:“我说春花啊,光顾着瞧灵儿的手艺了,还没顾上审你呢。你最近是忙什么大事业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日子我过来找灵儿做衣裳,在你家待了半下午,都没见着你人影。”
      马春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
      她先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大口,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安灵儿和何丽丽,面皮微微有些发烫。
      那事实在是家丑,丢脸得很。
      马宁芳是她本家的姑妈,说给她听倒也无妨,但却不好让两个年轻媳妇听了去。于是她稳了稳心神,对何丽丽道:“阿丽啊,这屋里闷,你带灵儿去你那屋坐坐,你们年纪差不多,也好说说话。”
      何丽丽会意,知道她们姑侄有私房话要说,便笑着拉起安灵儿:“正好,灵儿你来帮我看看,我给宝丫做的小肚兜上绣个什么花样好。”两人说着,便起身去了西厢房。
      等她们出去了,马春花才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马宁芳,压低了些声音:“姑妈是不知道,前儿我小弟突然来接我,说我娘让我务必回去住两日。我还以为家里有什么急事,慌里慌张回去一看......唉,真是丢死个人了。”
      “怎么回事?”马宁芳放下手里拈着的半颗李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这吞吞吐吐的。”
      “我大嫂去年腊月里不是没了嘛!”马春花说着,眉头紧紧皱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可我那不成器的大哥,还没出孝......他、他竟然跟村里那个姓王的寡妇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这还不算,还......还让人家夫家族里人给堵了个正着!姑妈你也知道,我老娘性子软,没什么主意,我小弟年纪又轻,压不住大哥的性子,实在没了法子,才火急火燎把我叫回去镇场面。”
      “三娃子?”马宁芳惊得提高了声音,随即又赶紧压低了,“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啊!”马春花的大哥在家族同辈里行三,小名就叫三娃子,家里长辈都这么叫他。
      “可不就是嘛!”马春花气得拍了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我紧赶慢赶回去的时候,几位叔叔、叔爷爷都在堂屋里坐着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那好大哥,还在里屋床上躺着哼唧,小弟说是被二爷爷和三爷爷用拐棍打的。”
      马宁芳心里一揪,关切地问:“我爹和三叔动手打的?打得不轻吧?”她爹和三叔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教训起晚辈来拐棍可不认人,下手没个轻重。可转念一想,三娃子干的这事,挨顿打也是活该,只是千万别打坏了根本。
      “要我说,二爷爷和三爷爷还是打轻了!”马春花撇嘴,语气愤愤的,眼里却有些发红,“都躺床上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嚷嚷着什么‘真心相待’,还想把那个王寡妇娶进门呢!我看他是真被那狐狸精勾了魂,迷了心窍了!只是可怜了我那侄儿......”
      马宁芳心里一紧:“笑笑?笑笑怎么了?”马春花的侄儿,也就是马三娃子家的双儿——马笑,今年正当十六岁。那孩子她记得,瘦高个,见人总是未语先脸红,喊一声“姑婆”声音细细的,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孩子。
      “我大嫂走之前,不是千挑万选,给笑笑定下了一门亲事嘛?”马春花叹气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知道,还是鱼家嘴本村的,好像......是周家的孩子?”马宁芳努力回忆着,“过年那会儿我回去,你娘还拉着我说,觉得媳妇儿临终前就这件事办得最妥帖,嫁的是本村的汉子,娘家离得近,以后也有个照应。”
      “就是那家!”马春花脸色更沉了,像蒙了一层灰,“可出了我大哥这档子混账事,人家周家......前几日托媒人递话,想要退亲。”
      “退亲?”马宁芳愕然,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也没察觉,“就因为他老子不检点?这......这婚事是早定下的,笑笑那孩子我是知道的,老实乖巧,跟他爹可不是一个性子!”
      “谁说不是呢!当初能说上这门亲事,还是因着我大嫂娘家姐姐是周家的媳妇,人家看着我大嫂的行事品格,才愿意定下她的双儿。如今闹成这样,按说咱们马家在鱼家嘴也不是什么没根基的人家,这退亲......唉......”马春花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都吐出来,“可那是周家啊!姑妈。”
      “周家......”马宁芳喃喃重复,随即也沉默了。
      周家在鱼家嘴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家里祖上是做过官的,如今也还有几个秀才在,最是注重名声礼教。这样的人家,未来亲家公在妻孝内就闹出如此伤风败俗、还被当场拿住的丑事,他们要退亲,即便马宁芳心里向着娘家侄孙儿,从情理上看,却也......挑不出周家太大的不是。
      只是,苦了笑笑那孩子了。
      马宁芳眼前浮现出那个瘦瘦高高、见人总是腼腆低头的双儿模样。莫名其妙就要背上这么个名声,好好的亲事也要黄了。这往后说亲,怕是难了......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闷热,和桌上绿豆汤碗里早已散尽的凉气在记忆里无声缭绕。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烦难家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两姑侄相对坐着,半晌无言,只有叹息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也是无可奈何。
      约莫申时末,日头偏西,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林石仓和林石桥从田里回来了。他们一人背着半筐青草,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脚踝处还黏着几片细碎的草叶。两人的布衫后背湿了大片,紧贴在肩胛骨上,显出汗渍深重的轮廓。
      “这才几天没去田里,那草长得老高,快赶上稻子苗了。”林石桥放下背篓,长长舒了口气,背带在肩上勒出的红痕隐隐可见。
      他接过何丽丽递来的碗,见里面是晾凉的绿豆汤,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几滴汤汁顺着嘴角流到下颚,也顾不得擦。他的脸颊晒得发红发亮,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黏在额角,眉梢上带着劳作后的倦意,却也透着种庄稼人特有的踏实劲儿。
      林石仓也放下背篓,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清水,弯腰细细冲洗双手。水流冲过指缝,带下泥污和草屑,露出掌心常年握镰刀、弓箭磨出的厚茧。他又掬水泼了泼脸,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这才觉得身上的燥热退去些许。
      洗净了手脸,他甩甩手上的水珠,也端了一碗绿豆汤,边喝边往堂屋走,瞧见马春花和安灵儿,点头招呼:“大嫂来了。”
      马春花已收拾好情绪,脸上挂了笑,声音也亮了些:“来了好一会儿了,来送砚台和石桥的汗衫。”说着,她瞥了眼窗外天色,西边的云已被染上一抹橘红,“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马宁芳起身送她们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马春花和安灵儿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马春花的步子迈得大,仍是那副爽利模样,可马宁芳却瞧出她肩背微微塌着,显见是心里还压着事。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土路拐角处那丛茂盛的野蔷薇后头。
      马宁芳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片羽毛,一出口便散在夏日傍晚温热的风里。
      她转身往回走,顺手带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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