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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 人山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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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剖白之后,教室里的一切看似如初,实则万物皆变。
表面依旧是试卷纷飞、铃声不断、刷题不止的高三前置节奏。可俞茈与黎绗屿之间,那层朦胧、克制、若即若离的薄纱,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心知肚明的深爱,与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们不再刻意闪躲目光,却也不敢肆意相望。
偶尔课堂抬头,视线猝然相撞,没有慌乱躲闪,只有轻轻一顿、眼底一柔,随即各自迅速落回纸面。短短一瞬,却藏着别人看不懂的千言万语——谢谢你喜欢我,对不起,我们只能到此为止。
成人礼过后,初夏彻底铺满校园。
香樟枝叶繁茂得遮住整片天空,阳光透过层层绿叶筛落,地上光斑摇晃,像不停流逝的光阴。风一吹来,满校都是青涩草木气息,热烈滚烫,却也催离别。
黎绗屿的竞赛集训愈发频繁。
省赛临近,压力剧增,他常常上午在校,下午奔赴基地,有时连夜模拟考核,次日清晨才匆匆返校。眼底渐渐染上淡淡的疲惫,原本从容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备战的沉郁。
可无论多累,只要回到教室,他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确认前排的身影。
看见她安稳坐着、安静刷题、眉眼认真,心底那点奔波的疲惫,便会悄悄平复。
俞茈也下意识养成了等待的习惯。
若是午后后排空位空空,她做题总会频频失神;听见走廊传来熟悉脚步声,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加速。
她知道他很累、很难、前路压力巨大。
所以她更加懂事、更加克制、更加安分。
不再主动频繁问问题,不再刻意制造靠近的机会,尽量不打扰、不牵绊,只在他返校的短暂时光里,安安静静,陪他共处这一寸教室光阴。
偶尔他难得清闲,课间会主动侧身,轻声唤她:“这几道错题拿过来,我给你捋一遍。”
依旧是讲题、依旧是近身、依旧是呼吸相缠、指尖偶触。
可氛围早已不同于往日。
从前是懵懂心动、试探拉扯。
现在是爱意昭然、却步步倒计时。
每一次相处,都是递减的温存。
黎绗屿讲解题目时,语速依旧温柔,耐心分毫未减。目光落在她低头认真的侧脸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眷恋。
他很清楚——
等省赛结束、自招开启、高考来临,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这样安稳相伴的日子了。
俞茈低头看着纸面,鼻尖偶尔会微微发酸。
她多想抬头告诉他,我不怕差距、不怕异地、不怕未来辛苦,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可她不能。
十八岁的成年人,最该懂的就是克制与成全。
他的未来太亮、太远、太耀眼,她不能成为他半点牵绊。
于是所有汹涌的情话,全部咽回心底;所有舍不得、放不下、不想离别的执念,全部压得干干净净。
两人彻底陷入最温柔的沉默相爱。
不越界、不告白、不暧昧、不打扰。
只在无人看懂的细节里,彼此偏爱、彼此守护、彼此惦念。
班里氛围越来越紧绷,所有人都在被高考倒计时推着狂奔。
周明宇的焦虑愈发深重。
他拼尽全力追赶,模考排名依旧稳定中游,看着身边有人凭竞赛提前锁定前路,有人心态平稳稳步前行,唯独自己,永远在疲惫、挣扎、自我怀疑里循环。
他渐渐明白,有些人的终点,只是别人的起点。
平庸,是绝大多数人的宿命。
他不再羡慕旁人的光鲜,只剩沉默的努力。青春没有浪漫、没有心事、没有双向温柔,只有一次次咬牙坚持、一次次接受普通。
沈然愈发通透淡然。
他依旧热闹,却不再浮躁。看多了两人隐忍深沉的爱,看多了爱而不得、情深难圆,他渐渐理解了成长的本质——大多圆满都是侥幸,遗憾才是常态。
常年缺爱的他,第一次真正懂得:
真正的喜欢,不是占有、不是告白、不是轰轰烈烈。
是克制、是成全、是宁愿自己遗憾,也不愿耽误对方前程。
他看着黎绗屿一次次奔波疲惫,却依旧默默护她安稳;看着俞茈满心深爱,却安静退让、从不牵绊。
心底只剩满满的唏嘘。
宋知栀也彻底与自己的单恋和解。
她封存了那封无望的信,收起了数年偷偷的念想,终于明白: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看着俞茈和黎绗屿双向深爱却依旧只能沉默收场,她忽然觉得,或许得不到的爱、不能爱的爱,本质上都是一样——青春用来遇见,余生用来怀念。
初夏的风越来越热,离别的味道越来越浓。
模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堆叠如山,日子过得麻木又飞快。
可对俞茈与黎绗屿而言,每一日都格外清晰、格外珍重。
他们珍惜每一次同堂自习、
珍惜每一次课间讲题、
珍惜每一次遥遥对望、
珍惜这仅剩的、可以名正言顺共处的青春尾声。
谁都不点破结局,谁都不提及离别。
仿佛只要不说,离别就不会来;
只要还能坐在同一间教室,故事就还在继续。
可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无情减少。
九十天……八十五天……八十天……
被试卷与倒计时裹挟的高三岁月,沉闷、压抑、窒息,日复一日的刷题与模考磨碎了所有人的少年意气。而一年一度的夏季运动会,是这段灰暗时光里唯一透进来的微光,是高压牢笼中短暂的松弛与喘息。
烈日蛮横地炙烤着整片操场,赤红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蒸腾起一阵阵燥热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光影,晃得人眼眶发酸,心底发燥。
空旷喧闹的赛场上,黎绗屿毅然报名了最考验耐力、也最磨人的五千米长跑。
偌大的看台上人声鼎沸、笑语喧嚣,无数目光追逐着赛场的热闹,唯有俞茈,蜷缩在看台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与周遭鲜活热烈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澄澈又执拗的目光,穿透层层攒动的人头,自始至终、一心一意,只追随着跑道上那个挺拔奔跑的少年。
骄阳灼灼,风吹热浪。少年身姿清挺利落,如风般穿梭在漫长赛道之上。干净的白色校服被反复浸透的汗水打湿,牢牢贴在单薄的脊背,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线条。他每一次抬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倔强,任凭体力不断透支,依旧步步沉稳,奔赴前路。
世间万人为赛场欢呼呐喊,唯有俞茈,心脏紧紧悬在半空,每一次他的迈步,都牵扯着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与担忧。
谁也未曾预料,意外会在最热烈的赛程中猝然降临。
前方领跑的选手脚底骤然打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直直向后冲撞而来。千钧一发的危急瞬间,黎绗屿下意识侧身躲闪,堪堪避开正面撞击,却没能躲过地面粗糙的塑胶颗粒。坚硬的跑道狠狠蹭过他的膝盖,白净的皮肤瞬间被生生磨破,血肉翻涌而出,一抹刺眼猩红骤然绽开,狰狞又灼热。
震耳的惊呼瞬间席卷整座操场,哗然的议论声、担忧的叹息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俞茈像是被人狠狠抽走了浑身力气,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冻结,四肢百骸尽数泛起刺骨的寒凉。一颗心脏被巨大的恐慌死死攥紧,剧烈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胸腔,窒息感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她死死盯着跑道上强忍疼痛的少年,看着他眉头紧蹙、牙关紧咬,看着膝盖伤口的红痕不断蔓延,却始终不肯停下奔跑的脚步,不肯半途弃赛认输。
他忍着皮肉撕裂的剧痛,拖着带伤的双腿,依旧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奔赴。
那一刻,俞茈心口积攒已久的酸涩、心疼、酸涩层层堆叠,堵在喉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的湿意汹涌泛滥,险些尽数坠落。
漫长而煎熬的五千米赛程终于落幕,黎绗屿凭着极致的坚韧,拿下了名列前茅的优异名次。
他被身旁并肩多年的兄弟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下赛场,几乎是瞬间,就被周遭围拢过来的同学层层包裹。温热的善意扑面而来,有人递上冰凉的矿泉水,有人递来干净的纸巾,无数关切的问询此起彼伏,热闹又温暖,将他牢牢簇拥。
人群中央的少年,被全世界的温柔与善意环绕。
只有俞茈,孤零零伫立在喧嚣人群之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
她的胸腔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担忧,心底藏着积攒了整整三年的惦念,千言万语的关心堵在喉咙,可她卑微又怯懦,没有一丝上前的立场,没有半分问候的资格。
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别人奔赴他、温暖他、靠近他,看着她心心念念了三载的少年,被所有人温柔以待,而自己,永远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遥遥凝望,无能为力,寸步难及。
就在她心绪沉落谷底,满心悲凉无处安放,几乎快要被无边的失落吞噬时,喧闹人海尽头的少年,忽然缓缓抬眸。
他穿透灼热晃眼的阳光,穿透层层拥挤喧闹的人潮,穿透看台与跑道遥遥相隔的距离,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精准又坚定地,稳稳落进她慌乱躲闪的眼底。
那一眼,太过深沉,太过温柔,也太过通透。
藏着旁人读不懂的隐忍克制,藏着无人知晓的遥遥牵挂,更藏着一眼看穿的、她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他看懂了她眼底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看懂了她藏在余光里、藏了整整青春的深情。
俞茈瞬间溃不成军,心底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心跳纷乱炸裂,紊乱的呼吸再也无法平稳。她仓皇垂落眼眸,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与他对视,任由漫天的酸涩与慌乱,彻底席卷了整颗心脏。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滚烫的白日悄然落幕。晚风拂过空旷的校园,喧嚣散尽,梧桐林荫道归于寂静,只剩簌簌叶响与微凉晚风,裹挟着黄昏最后的温柔。
命运偏是温柔又残忍,让心事重重的两人,在无人的林荫深处,意外独处相逢。
黎绗屿步履缓慢沉重,受伤的膝盖每挪动一步,都会牵扯着刺骨的痛感,淡淡的隐忍倦意萦绕在眉眼之间,单薄的背影浸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凉。
俞茈深吸一口气,鼓起了耗尽整个青春、所有积攒的勇气,指尖微微发颤,轻声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字句轻柔,却盛满了她最真挚、最小心翼翼的惦念:“你的腿,还好吗?记得好好消毒,别发炎。”
这是高二分班隔座、两人被人海相隔千里之后,她第一次抛开所有怯懦与矜持,主动对他说出一句发自肺腑的关心。
晚风轻轻撩动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黎绗屿缓缓驻足,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温柔之下,是压在心底数年、从未敢外露的隐忍与深情。
“没事,小伤。谢谢你。”
短短几个字,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却带着最疏离的距离感,轻轻隔开了两颗遥遥相望、彼此牵挂的心。
晚风萧萧,落叶簌簌,黄昏余晖将两人的身影静静拉长。他们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中间却横亘着跨不过的年少桎梏、解不开的心底壁垒,像隔着此生都无法逾越的山海。
千万句藏在心底的告白、无数个日夜积攒的心动、无数次遥遥相望的思念,死死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沉默,消散在微凉晚风里。
黎绗屿藏了整整三年的心事:我凝望你数年,克制数年,心动数年,从未敢让你知晓半分。
俞茈念了整整三载的深情:我追随你三秋,心动三秋,执念三秋,岁岁年年只为你沉沦。
两颗双向奔赴、彼此深爱、彼此惦念的心,终究败给了青涩的怯懦、升学的重压、无人敢捅破的朦胧薄纱。
千言万语,最终只余两句客气到疏离的道别。
“早点回家。”
“嗯,你慢点。”
转身的刹那,两人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默契地同时回头。
漫天橘色余晖铺落满地,拉长两道孤伶伶、孤零零的身影。遥遥相望,无声无言,眼底翻涌的所有不舍、遗憾、深情,无人知晓,无人共鸣。
那一刻,他们都隐隐透彻——
青春里有些心动,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宣之于口;有些深沉爱意,从初见沦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深埋骨血;有些盛大相遇,从遥遥相望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潦草错过,余生只剩无尽遗憾。
自此往后,高三的时光转瞬即逝。
日复一日的刷题、周而复始的模考、不断刷新的排名、熬至深夜的灯火、逐日归零的倒计时,填满了所有人的青春。毕业的气息越来越浓重,课间闲谈里,人人都在憧憬远方的院校、陌生的城市、崭新的未来。
所有人都在奔赴前程,奔赴新生,唯有俞茈与黎绗屿,守着心底无人知晓的深情,静静等待离别降临,默默承受着即将分离的惶恐与酸涩。
俞茈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夜色浓稠漆黑,孤独席卷周身。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三年相处的细碎点滴:初见相撞的慌乱悸动,灯下并肩解题的温柔暖意,风雪之中递伞的细腻温柔,教室两端隔海相望的遥遥惦念。
一幕幕清晰鲜活,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她无数次挣扎、纠结、自我拉扯,暗暗许诺,等高考落幕,等卸下所有学业重担,一定要勇敢一次,坦荡告白一次。哪怕结局不尽人意,哪怕最终只是一场体面告别,也想给这三年孤勇的心动,一个圆满的收尾,不让青春留下终生遗憾。
可每当天光破晓,每当教室重逢,每当对上他清冷沉静的眼眸,她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勇气,便会瞬间轰然崩塌,片甲不留。
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死死牵绊着她的脚步,她畏惧告白之后的难堪拒绝,害怕捅破这层仅剩的朦胧滤镜,害怕从此连遥遥相望的资格、连寻常同窗的缘分,都彻底荡然无存。
而黎绗屿的心底,同样被浓重的离愁与厚重的深情填满。
朝夕相伴的时光愈发短暂,那份隐忍数年、无人察觉的爱意,在岁岁年年的沉淀里愈发深沉厚重。他早已在心底暗暗盘算,等走出高考考场,等卸下所有桎梏与压力,便抛开所有顾虑与克制,将隐忍了三年的情愫,悉数坦白,尽数诉说。
他不甘心,这场无人知晓、双向隐忍的盛大暗恋,潦草消散在青春的尽头,沦为终生遗憾。
一人踌躇不前,一人暗自筹谋。
两颗遥遥牵挂、彼此深爱、彼此救赎的心,终究没能在最后相伴的时光里,跨过心底的高墙,奔赴彼此的余生。
最后一次模考的傍晚,浓黑的乌云沉沉压坠在天际,整片天空昏暗压抑,沉闷的晚风裹挟着雨意,一场滂沱大雨蓄势待发,像极了两人积压已久、无处宣泄的心事。
整间教室死寂沉沉,鸦雀无声,唯有指尖翻卷纸张的细碎轻响,在空气里轻轻回荡。所有人都埋首低头,默默整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被日复一日的高压备考生活,耗光了所有精力与鲜活。
连日熬夜刷题、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早已彻底榨干了俞茈所有的体力与精神。她头脑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作痛,浑身疲惫酸软,整个人濒临透支。
疲惫混沌之间,她习惯性抬眸,越过层层错落的桌椅、密密麻麻的人头,目光执拗又本能地,稳稳落向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方向。
黎绗屿垂首低头,安静整理着桌面的书本试卷,清隽利落的侧脸在昏暗天光里依旧轮廓分明、眉眼温柔。这副模样,是她整整三年的执念,是她刻入骨血、念念不舍的模样。
不舍、眷恋、深爱、遗憾、不甘,万般情绪轰然在胸腔翻涌、交织、堆叠,沉甸甸压垮心口,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心底清清楚楚地知晓,这般日日相见、遥遥相望的光景,往后余生,大概率再也不会有了。
心神剧烈震荡、情绪彻底倾覆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席卷全身,猝不及防,天旋地转。
天地顷刻旋转颠倒,眼前的书本、课桌、灯光、同窗身影,层层扭曲、虚化、碎裂、消散。耳边所有细碎的声响骤然寂灭,整个世界彻底陷入混沌虚无。
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想要再好好看一眼那个爱了整整三年的少年,想要把他的眉眼最后镌刻一次。
可视线不断下沉、涣散、黯淡、模糊。
意识彻底沉沦黑暗的最后一瞬,定格在她眼底的,依旧是黎绗屿低垂沉静的眉眼,和她藏了整整三载、从未敢宣之于口、沉甸甸的满心欢喜。
而后,无边无际的漆黑,轰然吞噬了所有感知、所有温热、所有鲜活的青春。
黑暗的苏醒,从来都不是骤然惊醒的豁然开朗,而是一场缓慢、黏稠、残忍的剥离。
它像沉坠在万年冰封的幽深湖底,冰冷、窒息、绝望,一寸一寸、一点一点,缓慢抽走她所有的温热记忆,碾碎她所有鲜活的青春,消解她所有刻骨的心动,将她三年以来珍视的一切美好,尽数碾成细碎虚无的泡影。
最先缓缓回笼的,是迟钝的嗅觉。
鼻尖再也闻不到云陵校园里沁人心脾的梧桐草木清香,闻不到教室干净清淡的粉笔粉尘气息,更闻不到那个少年衣衫上、干净澄澈、独独让她心安的皂角淡香。
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只有刺骨冰凉、寡淡死寂、充斥着绝望的消毒水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侵入肺腑,渗进四肢百骸,冻得人浑身发冷,心底荒芜一片,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凉。
紧随其后复苏的,是死寂的听觉。
周遭万籁俱寂,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清晨朗朗的早读书声,没有课间桌椅挪动的轻响,没有少年嬉笑打闹的鲜活喧闹,没有走廊晚风掠过的细碎声响,更没有那道萦绕她耳畔三年、清冷温柔、让她念念不忘的嗓音。
无边的死寂沉沉碾压而来,重重压在胸腔之上,闷痛难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空洞又刺骨的寒凉,压得她几乎窒息。
良久良久,沉重干涩、疲惫至极的眼帘,才微微、缓缓地掀开。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惨白。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惨白的被褥,悬空的输液袋匀速滴落冰凉的药液,滴答、滴答,单调又冰冷的声响,循环往复,亘古不变。冰凉的针头牢牢扎根在手背血管,寒凉的药液顺着经脉缓缓蔓延、流淌,一寸一寸冻僵她的指尖、四肢、身躯,直至冻结整颗心脏。
空旷陌生的病房,冰冷、孤寂、荒芜,隔绝了她所有熟悉的烟火,隔绝了她所有滚烫的青春。
俞茈眼神空洞涣散,瞳孔死寂无光,大脑彻底陷入停滞宕机,一片空白。
不过短短一瞬的黑暗沉沦,上一秒,她还身处熟悉的高三教室,凝望着执念三载、深爱三载的少年;下一秒,天翻地覆,山河倾覆,万象归空,她一整个鲜活滚烫的青春,彻底崩塌碎裂,化为虚无。
“茈茈,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母亲带着浓重哽咽、惊魂未定的声音,轻轻在身侧响起,温热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冰凉毫无温度的脸颊,眼底蓄满了后怕的泪水与极致的心疼,“你连日熬夜刷题,精神压力太大,体力彻底透支,神经衰弱引发深度昏厥,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怎么喊都喊不醒,一动不动的……我们都快要吓坏了。”
居家伏案刷题,过度劳累,体力透支,深度昏迷,沉睡两日两夜。
寥寥几句轻柔的话语,却像无数把冰冷锋利的利刃,狠狠劈裂了她脑海里所有鲜活逼真的画面,生生割裂了她整整三年的青春幻境。
那些她以为真实存在、滚烫鲜活、刻骨铭心的三年岁月——
高二分班清晨的意外相撞,散落一地的练习册,晨光微漾里第一眼的怦然心动;
挚友宋知栀朝夕不离、无话不谈的陪伴,岁岁年年的嬉笑打闹、温柔慰藉;
沈然与周明宇热闹鲜活的少年身影,肆意张扬的青春烟火;
风雪漫天里递来的一把暖伞,深夜台灯下耐心细致讲解的习题,书页里悄悄留存的易错题库,练习册上匿名圈划的重点考点;
高三运动会遥遥相望的牵挂与心疼,教室两端隔海相望的隐忍深情,一整年岁岁相望、次次落空的遗憾与眷恋;
还有那个清冷克制、温柔内敛、默默偏爱她、与她双向暗恋、彼此牵挂、彼此错过整整三年的少年——黎绗屿。
这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真实发生过。
没有初见的慌乱悸动,没有朝夕相伴的温柔,没有遥遥相望的惦念,没有彼此默契的守护,没有克制隐忍的双向心动,更没有那场耗尽三年青春、憾彻骨髓的盛大错过。
她沉睡的短短两日,独自一人,在封闭昏暗的意识深处,亲手编织了一场为期三年、盛大逼真、温柔又残忍的青春幻梦。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切,真切到分毫毕现,刻入骨髓。
她能清晰描摹出少年眉眼的每一寸轮廓,记得他说话时轻轻滚动的喉结,记得对视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克制,记得指尖偶然相触时触电般的悸动,记得一次次擦肩而过时心底翻涌的酸涩怅惘,记得无数个深夜辗转、爱而不得的煎熬与遗憾。
在这场漫长的梦境里,她困了三年,爱了三年,纠结了三年,遗憾了三年。
她一直偏执地以为,这是青春最痛的结局,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彼此深爱、彼此牵挂、彼此隐忍,却终究败给年少怯懦、学业重压、时光阻隔,最终无奈错过,空余终生意难平。
她以为至少,他们双向心动过,彼此在意过,真心相待过。
直到此刻,她在冰冷的病房里骤然清醒,才彻骨明白——这世间最极致、最残忍的虐,从来不是「相爱却不能相守,深爱却只能错过」。
而是自始至终,从未相逢,从未相识,从未动心,从未牵绊,从未有过半分交集与牵连。
俞茈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干裂起皮的喉咙紧紧收紧,酸涩与绝望死死堵在喉间,让她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响。
她抱着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近乎自欺欺人的侥幸,眼底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期盼:“妈……我们学校……有没有黎绗屿,有没有宋知栀这些人?”
她太贪心,也太卑微了。
她哪怕只求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交,只求这些陪伴了她三年青春的人真实存在过,也好过全盘皆空、彻底虚妄。
母亲凝神仔细回想了许久,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冰冷,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念想:“没有的,茈茈。从来没听过这些名字,年级大榜、班级名册、所有同学我都问过,压根没有这些人。应该是你昏睡的时候,压力太大,做梦幻想出来的同学。”
一语落定,万念俱灰。
人是虚妄的,相逢是杜撰的,陪伴是空想的,心动是自欺的,深情是独角的,遗憾是虚构的。
所有的双向奔赴、所有的隐晦偏爱、所有的岁岁相望、所有的刻骨遗憾,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自我沉溺、自我感动、自我煎熬。
现实里的十七岁,真实的高三岁月,平淡、荒芜、孤僻、寡淡、无人问津。
没有形影不离的挚友,没有热闹鲜活的伙伴,没有肆意张扬的青春,更没有那个惊艳岁月、温柔时光、独独偏爱她的少年。
现实里的俞茈,始终孤身一人,沉默寡言,独自刷题,独自熬过所有难熬的日夜,独自扛下所有的压力与孤独。
她从未与黎绗屿相逢对视,从未与他擦肩交集,黎绗屿这一生,从未听闻过世间有俞茈这样一个人。
他们本就是隔着茫茫人海、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本就是毫无牵绊、毫无关联的陌路之人,一生都不会有一次相逢,一眼对视,半分交集。
就连她耿耿于怀、痛彻心扉、执念数年的那场遗憾错过,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因为他们,连错过的资格,从来都没有。
积攒了三年的情绪,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沉溺了三年的深情,幻灭了三年的梦境,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桎梏,轰然崩塌。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汹涌磅礴地砸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密密麻麻,滚烫灼热,狠狠砸在洁白冰冷的被褥上,瞬间晕开大片深色的湿痕,层层叠叠,像她破碎不堪、满目疮痍的心脏。
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走廊顶端,冰冷的白光毫无温度地铺满长长的过道,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得苍白死寂。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刺鼻又苦涩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与淡淡凉意,死死裹在人的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眉眼疲惫,低声的交谈、细碎的脚步声与护士推推车的滚轮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压抑冷清。
俞茈就那样孤零零地瘫坐在手术室门外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她先前强撑的所有镇定、伪装的从容,在听到医生那句冰冷的告知后,瞬间碎裂得片甲不留。
起初她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僵硬,微微蜷缩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口像是被一团滚烫又沉重的棉花死死堵住,酸涩的痛感顺着气管蔓延至五脏六腑,堵得她呼吸滞涩,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齿尖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泛出青白的底色,而后一点点渗开细碎的血色。她拼命仰着头,睫毛剧烈地颤抖,死死盯着天花板惨白的边角,拼命想把眼底翻涌的泪水、满心的绝望硬生生憋回去,想再撑最后一刻。
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究是绷不住了。
下一秒,所有的隐忍轰然崩塌。
一声破碎到极致的哽咽猝不及防地从喉咙深处炸开,不是寻常轻声的啜泣,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五脏六腑积压的痛苦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哭喊。那声音沙哑、破碎、凄厉,带着极致的无助与绝望,冲破了所有克制。
俞茈猛地弓起单薄的脊背,双手死死攥紧身前的衣服,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泛出青白色,单薄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剧烈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再受控,像断了线的暴雨,疯狂地从通红泛红的眼眶里砸落,砸在手背、衣襟与冰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她再也撑不住挺直的脊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佝偻蜷缩,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铺天盖地袭来的绝望。哭声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凄厉,从细碎的呜咽变成毫无保留、撕心裂肺的痛哭。她哭得浑身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痛,胸腔起伏得厉害,一声声破碎的哭嚎断断续续溢出喉咙,沙哑得几乎失声,带着哭到极致的颤音,听得人心头发紧、酸涩泛滥。
过度的痛哭让她根本无法正常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一次次急促地喘息,却依旧吸不进半点完整的空气,酸涩的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喉咙早已哭到干涩肿痛、沙哑发疼,后续溢出的哭声带着细碎的破音,嘶哑又破碎,满是崩溃的绝望。通红的眼眶蓄满了源源不断的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眼前惨白的走廊、来往的人影、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全都化作一片朦胧晃动的光影。
她微微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黏满湿漉漉的泪水,紧紧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整张脸哭到通红肿胀,眼尾红得发烫,鼻尖泛红,脸颊布满被泪水冲刷的水痕,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掉。极致的悲痛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周遭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顾不上旁人诧异又心疼的目光,只剩下满心彻骨的疼痛与无尽的悔恨,密密麻麻地缠绕、碾压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几乎昏厥。
走廊上原本低声交谈的路人渐渐停下了脚步,所有细碎的声响、匆忙的脚步都慢慢归于安静。来来往往的人纷纷驻足,默默看向蜷缩在长椅上崩溃痛哭的女孩。没有人出声打扰,也没有人匆匆离开,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痛到极致、哭到脱力的身影。
那是一种毫无伪装、极致纯粹的崩溃与悲痛,浓烈又沉重,透过萧瑟的空气层层蔓延开来,席卷了整条寂静的走廊。所有人看着她颤抖蜷缩的背影、听着她嘶哑破碎的哭嚎,心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填满。不少人眼底悄悄泛红,鼻尖阵阵发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堵,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湿润,明明无人言语,却人人都被这极致的悲伤戳中软肋,悄然红了眼眶。
俞茈就这么无止境地哭着,哭到浑身脱力发抖,哭到脑袋昏沉发胀,哭到每一寸皮肉、每一寸骨骼都浸满了刺骨的悲凉。无尽的懊悔、自责与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彻底沉溺在这片窒息又冰冷的痛苦里,再也无法挣脱。
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哭的不是一场梦的破碎,而是她倾尽一整个青春、全心全意、认认真真深爱了三年的人,从来都不存在。
她哭的是梦里那场盛大的双向深情,终究只是自己一人的脑补;
她哭的是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纠结、勇敢、退缩、遗憾,全部荒唐可笑;
她哭的是自己心心念念、耿耿于怀的青春意难平,从头到尾,连发生过都没有;
她哭的是,她在虚幻里认真爱了三年、遗憾了三年、奔赴了三年,醒来之后,一无所有,空无一物。
原来世人最痛的遗憾,从不是「我曾拥有,最终失去」。
而是「我从未拥有,却以为深爱一场、遗憾一场」。
梦里,尚且有双向心动、彼此牵挂、两两相望的温柔;
现实,只剩两两陌生、两两无心、两两虚空的荒凉。
梦里她尚且有梦可依,有念可盼,有人可憾;
醒来她无雾无陵,无山无屿,无人可念,无梦可归。
曾经她以为雾落云陵,尚有归屿可盼,深情可栖;
此刻大梦轰然坍塌,她才彻底彻骨地懂得:无雾,无陵,无屿,无他,无爱,无旧梦可寻。
梦里所有隐晦的温柔、破例的呵护、沉默的守护、遥遥的凝望,全部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慰藉,是她绝境青春里自我编织的温柔假象。
那个惦念了三载的少年,从未为她驻足,从未为她动心,从未为她隐忍,从未为她凝望。
他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深情,自始至终,都与她毫无干系,分毫无关。
唯独她,困在这场漫长虚幻的大梦里,执念入骨,沉沦不悔,耗尽了全部的真心、热忱与勇敢,透支了一整个青春的欢喜与期盼。
梦醒之后,红尘空荡,岁月荒芜,余生漫长,却再也无处安放这满腔沉甸甸、无人承接、无人共鸣的深情执念。
病房里的仪器依旧在耳边滴答作响,冰冷、规律、单调、一成不变,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那声响,像极了她此后余生死寂荒芜的心境,空洞寒凉,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再也遇不到一丝温柔。
这场长达三年、盛大又荒唐的青春大梦彻底落幕,俞茈终于彻底清醒,彻底通透,彻底绝望。
原来世间有一种喜欢,最悲、最苦、最无望。
它不是藏于心间不敢倾诉的怯懦,不是爱而不得的遗憾,不是两两错过的惋惜。
它是从诞生之初,就只存活在自己一人的虚妄梦境里,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共鸣,无人惋惜,无人铭记。
没有双向暗恋,没有彼此奔赴,没有青春意难平。
就连错过的资格,老天爷都没给他们。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大梦初醒,一人独守空念,一人追忆虚景,一人背负余生无尽的悲凉与怅惘。
旧梦尽数消散,云陵万事成空。
那年夏天,人海失散,弄丢了这辈子最相爱、最懂彼此的人。
风止于秋水,我止于你。
暗恋止于青春,你我止于盛夏。
再也不会有梧桐树下的初遇心动,再也不会有教室两端的隔海相望,再也不会有隐忍三载、未曾宣之于口的盛大喜欢。
所有心动烂于虚妄,所有深情葬于幻梦,所有青春归于荒芜。
这场独属于她一人的青春,这场盛大又温柔的暗恋,最终落得彻头彻尾、无人收场、终生无解的荒芜悲剧。
此生无归处,此爱永沉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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