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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易碎的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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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森·维尔得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时,最先触到的,是一种与那不勒斯截然相悖的静。
不是老城街巷里压抑到窒息、暗流翻涌的死寂,不是破公寓里孤独噬骨的空寂,而是一种干净、透明、温和,裹着草木与海风的静。
空气里没有咸涩发苦的海腥,没有巷底弥漫的潮湿与腐臭,没有毒品与暴力残留的浑浊,没有随时会炸响的争吵与嘶吼。这里的风是轻的,云是慢的,阳光是软的,连行人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那不勒斯永远不会有的松弛与安稳。
可这份安稳,落在他身上,只让他更紧绷。
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不真实,安静到让他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那不勒斯的危险写在脸上,藏在暗处,而这里的平静像一层薄纱,他不敢相信纱后没有獠牙。
他走在机场通道里,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微弓,头习惯性地压低,长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却毫无血色的下颌,与一双始终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行李箱很小,除任务资料外,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简易洗漱用品,以及一叠被仔细收好、边角毫无褶皱的漫画书。那是他在陌生之地,唯一能攥住的、属于自己的小小慰藉。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也一无依靠。
这是维尔得第一次离开那不勒斯,第一次离开意大利,第一次离开布加拉提所在的土地。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小得可怜。童年是充斥争吵与血腥的公寓,少年是阴暗潮湿的巷间小屋,后来,是布加拉提为他撑起的一方狭小却安全的小队天地。他从未见过那不勒斯以外的风景,从未接触过小队之外的人,从未踏足过没有暴力、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的地方。
对他而言,世界只有两种:有布加拉提的地方,和危险的地方。
这趟出行,不是任务,不是冒险,而是一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遥远又陌生的放逐。
任务本身,比以往的暗杀简单太多。
可对他来说,布加拉提在的地方,才是家。
离开家,去往陌生的远方,足以让他恐惧到失眠。飞机起飞前的一夜,他几乎睁着眼到天亮,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任务细节,而是布加拉提温和的眼神,是小队里熟悉的气息,是那间能让他暂时放下恐惧的小房间。
只要一想到,远方有个人等他回去,有个人不会抛弃他,会在他归来时给他安静的房间、温和的话语,还有一块小小的抹茶点心,他便能勉强鼓起勇气,踏上这趟从未想象过的旅程。
飞机起飞那一刻,维尔得紧紧缩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脸色苍白,呼吸微促。
他害怕一切失控的东西:害怕高度,害怕速度,害怕无法掌控的环境,害怕陌生的震动与声响。升空时的推背感,穿云时的颠簸,机舱里陌生的语言与气味,都让他下意识想要蜷缩,想要躲进一个无人能找到的角落。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忍耐。
那是他从小的生存方式。痛苦、恐惧、不安、委屈……所有负面情绪,都自己吞下去,自己消化,自己扛,绝不麻烦别人,绝不成为负担。在那不勒斯的街头,流露脆弱,只会成为猎物。
他就在紧张与不安里,熬完了漫长的飞行。
飞机降落在中部国际机场的那一刻,维尔得几乎松了口气。
双脚重新踏回稳固地面的感觉,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一丝,却也只是一丝。下一秒,他又立刻绷紧了肩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视线,才敢缓缓挪动脚步。
他按着布加拉提提前安排好的路线,换乘列车,前往那座名叫杜王町的小镇。
路线被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带着布加拉提式的细心。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放着,仿佛那是一张能护住他的护身符。
列车缓缓行驶在日本乡间,窗外风景不断后退。大片绿色田野,整齐屋舍,干净道路,缓缓流淌的小河,偶尔掠过的神社鸟居——一切安静而有序,没有喧嚣,没有混乱,没有那不勒斯街头那种随时会爆发的紧绷。他甚至生出一点微弱的念头:如果可以,真想和小队的大家一起来,不是任务,只是旅行。
可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掐灭。
不可以习惯美好,不可以期待安稳,美好只会让人放松,而放松,就会死。
维尔得一直贴着车窗,安静地望着外面。
他很少有这样不必时刻警惕、不必随时害怕受伤的时刻。那不勒斯的天空,永远被高楼与小巷切割得支离破碎,永远笼着压抑的云,永远带着散不去的阴暗。而这里的天空辽阔、干净、湛蓝,云朵软得像棉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清香,温柔得让人想哭。
维尔得轻轻眨了一下眼。
列车最终抵达杜王町车站。
小镇比他想象中更安静。车站很小,人不多,没有嘈杂喧闹,没有急促脚步,人们走路很慢,说话很轻,连空气里都飘着慵懒平和的气息。街道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两旁种着整齐的树木,枝叶在风里轻晃,阳光透过叶隙落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维尔得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微微抬头,望向这座陌生小镇。
没有争吵,没有辱骂,没有殴打,没有毒品,没有血腥,没有随时会爆发的恶意。
他甚至能清晰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鸟鸣,行人轻声交谈,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
这一刻,维尔得紧绷了十六年的神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依旧不需要缩在角落,不需要捂住耳朵,不需要害怕突然炸响的嘶吼,不需要担心下一秒就遭受伤害,不需要时刻活在随时崩溃的恐惧里——
但他依旧清楚,自己只是暂时,从地狱里探出头来喘口气。
杜王町的安静,像一双温柔而宽大的手,轻轻裹住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像一层温和的药膏,敷在他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布加拉提没有骗他。
只是这份温柔,让他更加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狠狠撕碎。
按照预定,维尔得住进了杜王町大酒店。
酒店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安静,走廊铺着厚地毯,走路不发出一点声响,房间采光良好,床品柔软,一切井井有条。前台态度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恶意,这让维尔得原本紧绷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却依旧没有真正松弛。
进门后,他第一时间反锁了门,又拉上安全链,确认门窗都稳妥,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进入房间后,维尔得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喝着茶,坐在床边,安静地翻着床头的漫画,他还不想立即投入任务中。
是岸边露伴的作品。
在那不勒斯时,他偶然从心理医生那里见过一本带来的外国漫画,只一眼,就被那种锐利、独特、充满力量的画风,以及紧凑、深刻、直击人心的剧情牢牢抓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漫画。
不像那些温柔治愈、仅供打发时间的故事,岸边露伴的漫画锋利、直接、真实,毫不掩饰人性的复杂,不避讳黑暗与痛苦,却又在黑暗深处,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的光。
维尔得从小活在黑暗里,活在痛苦里,活在无法言说的创伤里。
他看不懂那些轻飘飘的幸福,理解不了那些毫无理由的温柔,却能一眼读懂岸边露伴漫画里的挣扎、痛苦、孤独、坚守与信念。那些故事,像在说他自己。那些角色内心的恐惧、懦弱、迷茫、挣扎,与他灵魂深处的感受,一模一样。
而那些角色最终选择站起来、选择坚守、选择不放弃的模样,又让他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
原来,即使活在黑暗里,即使胆小又懦弱,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光。
从那以后,维尔得成了岸边露伴最沉默、最执着、最虔诚的读者。
他托人从国外带回能找到的所有作品,小心翼翼收藏,不折角,不弄脏,不容许半点损伤。每一本漫画,他都会反复看很多遍,每一页、每一格、每一句台词,都深深刻在心里。
对维尔得而言,岸边露伴不是一个简单的漫画家,而是在黑暗里,给过他微弱力量的人。
是与布加拉提不同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光。
布加拉提给了他活下去的温暖与安全,而岸边露伴的漫画,给了他撑下去的信念与勇气。
他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着漫画,享受着这座小镇给予他的、难得的平静。
任务被他暂时放在一边。不是不重视,不是不认真,而是他太需要这样一段不用害怕、不用紧张、不用忍耐痛苦的时光。他像一株长久缺水、缺光、缺温暖的植物,在这片突然出现的净土上,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平静与安宁。
只是这份平静,始终带着一层薄冰。
窗外天色渐暗,小镇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柔和而不刺眼。没有霓虹的喧嚣,没有夜店的躁动,只有一种安稳而日常的气息,缓缓漫进房间。维尔得合上书,轻轻靠在床头,闭上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离家千里之外,不被噩梦立刻纠缠。
他不知道的是,在杜王町这片看似普通的土地上,隐藏着一条全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具备的规则——
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
而他,一名刚刚觉醒不久、内心脆弱却拥有特殊能力的替身使者,在踏入杜王町的那一刻起,即使想要短暂逃避,也必然卷入这片土地无形的引力之中。
他能暂时逃离那不勒斯的黑暗,却逃不开替身世界的法则。
他能短暂拥有片刻安宁,却无法真正摆脱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不安。
杜王町的平静,温柔,明亮,
对别人而言是日常,
对他而言,却是一场奢侈又易碎的梦。
而梦,迟早会醒。
他的平静,必然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