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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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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山涧春水般流淌,日子过得飞快,时间很快就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国企改革的浪潮风起云涌。时过境迁,厂子当年有多红火,几年后的今天厂子就有多凄惨,厂里经常是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又过一两年后,国企改制中国迎来了一场空前的势不可挡的下岗潮,“工、农、兵、学、商”,国企改革让曾经处在阶级顶层的国企职工们如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翻天覆地的变革,仿佛是一场社会生命的大手术。蒲皎月爸妈两口子都在国企,俩人一块儿下岗了,家庭收入几近归零。
以前蒲跃进刘玉霞他们这些国企工人有身份感,是工人阶级,是老大哥!下岗后他们才发觉自己变得一文不值。社会上还有很多人看不起他们这些下岗工人,觉得他们是“被时代淘汰的人”。这种巨大的落差,不仅仅是家庭经济零收入的问题,更是自己的尊严没了。厂里的下岗补贴发几个月就停了,连医保退休金都跟不上了,蒲皎月的爷爷奶奶急得干瞪眼。厂子里好多家庭直接掉进贫困线以下成了城市里的底层群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落差感极大的就是蒲皎月她爸蒲跃进了,甭管走仕途还是拼职场,这人要是跟错领导都是没有好下场的。蒲跃进曾经是领导面前的红人儿,但他那个直属领导就是个“太平宰相”,以前厂子情况好的时候他求稳是个老好人。这当口国企改革了,他没有什么能力更没有什么魄力,自己都朝不保夕,哪里还能顾得上他蒲跃进呐。管理层不需要这么多岗位,这位领导本来也快到退休年龄了,为了逃避矛盾,他干脆偷偷给自己办了病退。蒲跃进的直属领导脚底抹油溜了,把他弄得跟个孤儿似的。而实际上在其他人眼里呢,蒲跃进他除了会陪领导喝酒应酬,给领导写写会议发言稿什么的,就没有正经能耐。其实蒲跃进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荒废了,仿佛也确实没干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正经事儿。在当年的国企中,至少有一半的人员是在混迹度日,蒲跃进这样的可有可无的中低层管理人员,不下岗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又没有更新更上面的人脉能保着他。
下岗潮,让“铁饭碗”这词儿彻底过时了,人们已经渐渐的开始接受市场经济那套逻辑: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走人。“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当时的广播电视里,刘欢的歌曲《从头再来》在广为传唱,其中的歌词是“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唉!”,就连在春晚里的小品节目都喊口号:“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谁下岗?”。蒲跃进十分焦虑彷徨,他也想从头再来,可“头”儿在哪儿,他也找不着,找不着怎么再来?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也理不清头绪。他去找其它相关工作吧,一时间那么多人下岗,市场上又没什么管理岗位等着他。干体力活儿吧,起初他也拉不下架子干,但其实是那时连一般的体力活儿都不好找。
社会的巨大变革真是翻天覆地,在当时多少个家庭的命运也跟着地覆天翻陷入了空前的困境。刘玉霞也天天在外面像个没头儿苍蝇似的乱跑乱撞,为了生计打打零工什么的,蒲皎月的爷奶甚至是趁着天黑偷偷的在街上捡些废品补贴生活。那年蒲皎月才4岁,本来该上幼儿园的,可厂办幼儿园教师的工资也好几个月发不下来,暂时关停了。蒲皎月小小的年纪没学上,也没人看管,她只能天天被锁在家里。小蒲皎月只是静静的在家呆着,她坐在自己的小床边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小狗玩偶,困了就爬回小床睡一会儿,渴了拿起妈妈给预备的小水壶喝一口,她自己会上厕所。小蒲皎月她好像不知道饿,爸妈不在家她可以一天也不吃东西。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家眼看着就要“山穷水尽”了,蒲跃进和刘玉霞这两口子的情绪是越来越焦躁。渐渐的刘玉霞对丈夫蒲跃进和公公婆婆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客气了,时常会当面顶撞他们,不再避讳什么。本来么,现在大家都是底层群众,凭什么他们能跟她颐指气使?!“新仇旧恨”夹杂着各种委屈,犹如巨浪波涛一般的一波又一波的涌上了刘玉霞的心头,生活的压力更让她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精神上甚至是有些扭曲了。
蒲跃进起初那阵子还会隔三岔五和厂里的同事们喝大酒,美其名曰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路,实际上就纯粹是大伙儿一起借酒浇愁。
“办法是光想想的吗?这能有个屁用!怎么没见着点儿实际的东西呢? ”刘玉霞越来越耐不住性子,她最初时常没好气的甚至是夹枪带棒的嘟囔,声音也是由小变大,最后变成怒吼:“喝!喝!喝!你就知道喝!你光指着花之前那点儿积蓄啊!?多久了就没见你往家拿回过钱!这钱天天的只出不进的,家里都快瓢底喝西北风了!”
蒲跃进下岗后本来就压力山大,心灰意冷的他早就丧失了做人的底气,起初刘玉霞跟他闹时,他默不出声的还真忍耐了好几次。本来以前蒲跃进和刘玉霞的关系是“霸总爱上不起眼儿的我”和“心机女奋斗上位”的关系,蒲跃进在家里是绝对的权威,他哪里受得了刘玉霞“造反”啊?想想原来你刘玉霞怎么巴结自己的,以前她在工友姐妹儿面前多得意!?现在呢自己失势下岗了,她不但没有体谅宽慰,还天天的给自己上眼药,她还变本加厉、越来越得寸进尺,跟自己闹的嗓门越来越大,话还越说越难听!是可忍熟不可忍也!蒲跃进和刘玉霞他们夫妻俩从拌嘴到大声吵骂、再到互相间大打出手。
小蒲皎月则时刻都保持着警惕,每每见事不妙,感觉爸妈马上就要开打了,她就像只小猫一样,滋溜一下子翻身下了自己的小床,一头钻到了小床底下。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悄悄的趴在小床下瑟瑟发抖,她闭着眼睛,两只小手一会儿堵住耳朵,一会儿捂着脸,生怕被自己爸妈砸到地上的杯盘碗碟的碎渣伤到自己。小蒲皎月趴在小床下不吭一声的静静等待风平浪静,她经常就是趴在床下睡着了。其实,所谓的风平浪静,一般情况就是爸爸摔门而去,而妈妈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扫地收拾屋里的残局。
有一天,刘玉霞从外面回家想做点吃的,她在厨房里翻来翻去,发现家里所有的刀具都不见了,菜刀,水果刀,刮皮刀…都不见了……,她还正纳闷这家东西都哪儿去了呢,小蒲皎月悄悄的把自己的小脸凑过来,还把小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小声儿的在妈妈耳边轻轻说:“妈妈,那些刀我都给藏起来了,我怕爸爸把你杀了……。”刘玉霞一听女儿这话,眼泪一下子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她一把抱过女儿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