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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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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的锣已敲过了三巡,持续了几日的雨终于渐渐停下,只依稀听得到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似是屋檐上的雨时不时地砸到地面。肖雨烦躁地踹了下被子又翻了个身,顿了一下后又将被角往上拽了拽,试图忽视屋中弥漫的黏腻与潮湿。片刻后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终于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梦的边缘。
“咚、咚、咚”屋外响起了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沉稳短促,声音并不算大却刚好足以让人听清,像极了一种试探。
肖宇睁开眼嘟囔着骂了一句,选择将头全部蒙进被子里,装作充耳不闻。屋外的人似乎听到了这细微的响动,等待片刻后又继续敲响了门。
“咚、咚、咚”又是三声,却一次比一次有力、间隔也一次比一次短,似是认定了主人在家。几息后,本就不算厚实的木门因快速的振动发出了难听的哐叽声,一丝雨后的凉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肖宇叹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家中有人病急,这才如此急切,心下快速的默念了一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后,随意地搭了件外袍起身开门去。也许是听到了圾鞋声,敲门声不再想起,顿时的安静让肖雨心中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搭在关牡上的手一时间僵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的潮湿感似乎更浓了,像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没来得及多想,肖雨下意识的打开了门,借着天边的微光这才看清了屋外的来客。
来人裹着一身玄色衣袍,衣帽松散地搭在头上,衬得对方白皙的脸庞略显病态,不过一双眼睛倒是格外的有神,不知是不是求到了医士的缘故,似是能看到眼中细碎的光。看到肖雨本人后,对方将衣帽向后随意一拨,又露出一顶月牙白的圆顶软帽,像是前几年士子们常戴的款式,虽然有些老旧但在对方戴来反倒有几分文人风骨的味道。肖雨看了看对方已经有些磨边衣服,又看了看李秩音撑着的那把似乎即将被风吹折的油纸伞,心中大叹气:早知道就不该起床,三清真人什么时候才能保佑我接到有钱的主啊!不过出于医士的礼貌,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向下的嘴角和因困意涌出的眼泪,刚想出声询问对方是看病、算命还是查看风水,就见对方已经轻启唇瓣,似是说了一句话。
肖宇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问:“您方才说什么? ”
对方静了静又清了清嗓,脆生生的问到:“听说您什么病人都接诊是吗?”
听到这声音,肖宇不禁再次打量了对方,可能是来的路上淋了雨,对方身上有很重的湿气,明明看骨架像成年的女子,声音却像十几岁的男童,一时间反而拿不准对方身份,但还是继续接话道:
“对,什么病人都接,不过也看病人的身体情况嘛,这个如果病情严重的话,诊金也……”肖雨搓了搓手尴尬的笑了一声。
“那您除了人,动物的病也医吗?”还没等肖雨说完,对方连忙又接了一句。
“动物?动物倒是也看,只不过近些年看得少了,不过您放心,以我这个经验和医术是绝对没问题的,不过诊金嘛……”肖雨掸了掸衣服,将乱飞的头发向后整理了一下,又继续问了一句。
“医就好,医就好”对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继续说道“我打听了许久听说早几年您医动物很是了得,特意前来请您出诊”。
肖雨听到这,看着李秩音急切的样子,心想:看来是个宝贝宠物,主人家一看就心疼的紧,诊金倒是可以往上抬一抬点了。她清了清嗓,又怕唐突了对方,再次压低嗓音问到“敢问是什么动物?”
玄色的身影肉眼可见的怔了一下,但还是用坚定的语气问到“青蛙您能医吗?”
“哦青蛙……青蛙?!”听到这个回答肖雨顿时清醒了不少,揉了揉耳朵又摇了摇头,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倒是在民间的一些医书上见过关于青蛙的病症,但我行医十多年确实从未医过,您看这还确定要我去吗?其实往前走两条巷子再向西走几家是陈家兽医,李秩音应该比我更……”
话还没落下,对方又很快接过话茬道“我之前已和王……老爷、王老爷提过了,但李秩音认准你肖氏的招牌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您有别的什么本事被我家老爷瞧上也未可知,至于诊金什么的只要您治好,大可开口,所以还是麻烦您带上药箱和我去一趟吧”。
听完这句话,肖宇一口应下正要回屋去取药箱,来者又追加了一句“建议你顺便拿几件御寒的衣物”肖宇疑惑回头,以为是对方对李秩音医术不放心要费时许久,便自信说到“无妨,虽未医治过青蛙,但我对这种动物颇为了解,理应不会费时那般多日子”。
对方反应过来,知道是肖宇会错了意,便道“不是时间的问题,我们那里比较冷”,紧接着带着几分玩笑的补充了一句“您最好拿上”。
听到李秩音这么说,虽然一肚子疑问,但还是按照李秩音说的拿上了冬装,拜过家中供奉的三清真人像后,乘上了对方的马车。透过晃晃悠悠的车帘,李秩音看到对方玄色衣摆的潮湿状始终没有散去,反倒像是由内而外的不断加重,李秩音内心不禁有些慌乱,再次想起给对方开门时的种种异样,愈发的不安起来。刚准备打开车上的窗户,只听前面传来“肖医士,您最好不要开窗,我们快到了,一会会很冷”。李秩音本以为这王老爷的府上应该很远,但没坐两个时辰,按理说即使马车跑的再快也不会出了这凌城,还没等李秩音开口询问,就隐约看到对方原本握着缰绳的手中多了一只长约六十公分的笔,向着前方一挥,没等李秩音看清到死发生了什么,马车瞬间颠簸了起来,紧接着肖宇感到了四面八方的寒气都向李秩音涌来,令人发颤,但这种冷不同于冬天凌冽的寒,更加了一种潮湿的阴气,即使李秩音把所有衣物都盖在身上依然抵挡不住,耳边还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的呼啸而过的声音,肖宇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极了,怕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边念着“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一边不断地裹紧自己。就在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嘴里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李秩音凭借本能的咽下,身子渐渐回暖,这才反应过来应是对方喂了自己什么药物。李秩音现在已经不敢将对方当做平常人,便略带了几分讨好的说到“兄台,谢谢你刚刚给我的药,我现下好多了”,“可否问一下您的名字,相识一场,总要知道怎么称呼”肖宇问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是对方答不上来,必是妖邪化身,这车就算跳下去会死,也不能成了邪物的口中餐。本已经做好准备,却不料对方平静的说“若你想知道,叫我十五就好”。顿了几秒,十五微微侧过头,像是看透了肖宇内心的想法,又僵硬的说“也不用害怕或者逃跑,这条路一旦踏上,无论是谁也不能回头的”。
肖宇听完,心如死灰,这不就是要李秩音死吗,说好的治青蛙呢,这么冷的地方,青蛙当然活不了!但李秩音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十五先生,那青蛙治好了我就可以回去是吧”
“按理说应是如此,不过您回程的事我说了不算。”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烈风将车盖吹的吱呀作响,风中断断续续夹杂着十五的声音“肖医士,下车吧,我们到了。”
肖宇哆哆嗦嗦的走下车,身上的寒气瞬间变为浓重的湿气,附着在肖宇全身,李秩音几乎要被这湿气吞噬,直到十五将那只笔的笔尖在李秩音身上拂了拂,李秩音才堪堪抬起头,看清了这周围的景象——四周的树木皆了无生机,上面攀附着萤萤的绿火,树木的藤枝交错、又都诡异的朝向西方的那座宫殿,像极了跪拜臣服的姿态。肖宇跟着十五不断的往前走,踏上一座桥的时候,李秩音看着桥下平静无声甚至有些凝固状的河水,生人不渡,死魂不散,李秩音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民间的传言,虽然荒谬,但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走在前面的十五忽然回头,平静的吐出这几句话,“你们生人平时是这样描绘黄泉路的吧”。
肖宇的心凉了半截,以为自己阳寿已尽,只是麻木的回答道“是”,便继续垂着头跟着十五的脚步。
那座宫殿逐渐在眼前显现,走进去,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景,也没有人挣扎惨叫的声音,相反八方大殿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的呼吸声,倒有几分琼楼玉宇的意思。十五将李秩音带到大殿中央后,指了指刚从侧殿出来的两人,开口道,“之后你跟着李秩音们就好”。
肖宇不敢回答,只是继续应下,跟着两个人继续机械般的行走,一次次穿过一层层幽暗的台阶,肖宇没忍住问问了带路的两人,“我们还要走多久?”
两人回头,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口腔,肖宇这才看清,两人口中黑漆漆的、空无一物,李秩音猛地惊醒,是了,地狱一层,拔舌渡。
李秩音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言语。
昏暗狭窄的空间让肖宇失去了时间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眼前有了光亮,带路的两人伸了伸手,示意李秩音进去。
刚一踏进这层,四周镜面互相折射的光几乎刺瞎肖宇的双眼,李秩音知道,这是来到了四层,孽镜渡——照人过往,显现罪状。
那个人高高在上地倚坐在塌上,琥珀色的眼中露出淡漠的神色,几缕银发散落在胸前,被李秩音用骨节分明的食指缠绕着,颇有几分玩味的姿态,但当李秩音抬起眼眸时,却给人无形的压力,似是以王的姿态睥睨着世间一切万物。
肖宇跪在殿前,等待着那个掌管生死的人开口。
“你就是肖宇?”对方的略带戏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又在这殿中悠悠的回荡。
“是,王上,我是肖宇”。
“肖宇,你不如说说,是哪个宇”
肖宇心中一怔,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宇宙洪荒,天地玄黄”
对方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呵,你还真敢回答”,紧接着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低沉“还扯那道术的鬼话,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肖宇不敢说话,更不敢回答。
对方见李秩音沉默,又像是背书般淡淡的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肖雨,女,景圭村人,父亲肖霍安,母亲郭莲,从出生之日起女扮男装,被送入道观,四岁时时父母双亡,十五岁辞观游历,十八岁定居凌城……”,紧接着拂了拂衣袖,声音冷漠的说“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这字字敲在肖雨灵魂深处,让她隐约想起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面对神灵的询问,肖雨也没有隐瞒的可能,直言“王上,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我……”
“罢了,本王也懒得听你解释,你们景圭村世世代代奉青蛙为神灵,想来对这种物种应是很熟悉,本王的这只蛙近几日不知为何,总是不吃不喝,你若是能治好这只青蛙,本王会给你诊金,然后放你离开的”。说罢,便有侍者抬上了一个布满了荷花的水缸,并招手让肖宇上前。“是王上,我一定尽全力”。肖宇回答道。
水缸周围包裹着一层暖黄色的气团,肖雨猜应是为了隔绝这里的寒气,透过气团,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病人——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青蛙还要大,但也不算夸张,表皮光滑细腻,看得出主人将它照顾的很好。肖雨按压了青蛙的几处穴位,仔细观察了它的内脏筋骨,并没查出什么不妥,想了许久,她犹豫地张口问到道:
“王上,请问这只青蛙您养了有多久?”
“哦?多久,具体的本王也记不清了,大概也有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凡间的青蛙一般最多十三年的生命,您如果养了这么久,那,那这,那这会不会是有些年老,所以食物有些……无法克化?又或者,它毕竟活了一百多年,我曾听我师父说万物有灵,草木有心,此蛙或许在您的滋养下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青蛙虽喜潮湿、耐寒冷,但却是群居动物,它一人……,哦一蛙生活在这,是否也会容易,心绪凝结,忧思过度?”
“忧思过度?呵,倒也是……不无可能。那若依你所言,又当如何医治”
“一方面可以给李秩音吃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不可再大鱼大肉,此外我倒是也可以开一些药物,到时候混合在食物中或许也可缓解这病症,不过……”
“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就是。”
“不过药物毕竟是治标不治本,如果真是心结,还是需……”
“你的意思是,把它送回去吗”
听到这语气,肖宇冷汗忽的冒出,“这,吃药也是可以、可以的。”
听到这李秩音冷哼一声,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淡淡的看了肖雨一眼,肖雨不敢对视却清晰的感受到李秩音目光里的杀意,如芒在背。高高在上的王,一步步踏下阶梯,缓缓向蜷缩在角落的肖雨逼近,哒哒的脚步声每一下似乎都精准踩在肖雨的心跳声之上,令人窒息。寒气越来越近,肖雨低头看着身下的镜面,一抹墨绿的的一角,从她的正前方又移到侧后方。肖雨不敢呼吸,静静等待着下一秒的到来。
对方用微带戏谑的语气说道“我记得你是去道观修行过的,说来也巧,我这人其实不算见过特别多的凡人”,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恨意,“但偏偏最讨厌的就是道士。”
肖雨不敢作声,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所谓的伴君如伴虎,或生或死都不由己。
“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地狱四层吗,四层孽镜,现人过往,照其罪恶。当年你们祖孙三代欺瞒神灵,不循命数,死后本应当来这孽镜地狱,如果不是你们肖家!”李秩音似是有些气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语气中多了几分凌厉和阴沉,缓了缓,又转过身向那个高不可攀的位子上走去,继续低喃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肖家,我和我的阿音,又怎会……又怎会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肖雨低着头,看着地下镜面中照出的凡尘过往,正是幼年家人离世的那场灾难。镜面中有五人围坐于阵中,阵的中心坐着一名男子,身穿青衣,身上皆是斑斑血迹,眼神有凄怆但更多是一种决然的不甘,阵法涌出的气团扶摇直上,直通天际,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她闭上眼,不愿再面对。
过了许久,她远远地听到前方的人叹了一口气,远远传来一句,“罢了,原都已经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许久不曾去凡尘了,你说的对万物有灵,一切皆有命数,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说罢,李秩音低头看了肖雨一眼,道“你和我一起去,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事成,肖家欠我的也可以在你这一代就此了结。”
“是,王上”。
“对了,吩咐十五和我一起”,“另外,地狱八层,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许任何人去”。
………………
就这样,肖宇抱着那只蛙又稀里糊涂的坐上了那辆来时的马车。
“王上,可否问一下这蛙的故土在何处?”
阎王乜了她一眼,道“也是你的故土,景圭村。”
肖雨被噎住,不敢再问。没料到对方继续说道“在这凡尘,我有名字,裴子厌,不必再喊我王上”。
“好的,裴先生。”
“倒算伶俐,也算当年阿音没白救你。”
她大概猜到了裴子厌口中的阿音便是镜面中坐于阵中的男子,但肖雨看这阎王心情似是不错,再加上在人间心中多少有了几分底气,便鼓足勇气问到,“裴先生,能不能稍稍透露一下,您让我帮您做的另外一件事。”
“你是道士,想必比常人要更容易看得清,等到了你的故土,听我讲一件凡尘往事,你也替我断一断这凡尘因果。”
肖雨应下,不敢再问,只有青蛙似是呼吸到了许久未闻到的空气,开始咕咕的叫起来。
没过多久,裴子厌就让十五停车,肖雨下车后看了看四周景象,发觉这并非是景圭村,以为是裴子厌太久没来记错了路,正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提醒时,裴子厌先开了口。
“第一次踏入凡尘时,我刚接管八方神殿和十八层地狱,可供差遣的人不多,得力的更没几个,当时黑白无常在勾一男子魂魂时总是失手,我便亲自按照生死簿前去寻人,顺便从那阴沉的地方出来看看。就是在这附近,我追到了那人,本来一切都很顺利,魂魄也被顺利勾出,没料就在快要结束时才发现竟有高人在李秩音魂魄上施了法印,宁愿身死魂碎不愿入地狱轮回。那法印加上男子的怨念威力更非比寻常,我来不及抵御被那术法中伤,一时间自身的魂魄被震出,本体因元神动荡而自动回到了神殿,而我魂魄却被困在此处,便附在了池塘边的一只青蛙身上。变成青蛙后我更是无处可去,只能一路漫无目的的乱走,只想等待灵力恢复,再召唤本体。哦对,就是现下你手中捧着的这只。”
说到这,裴子厌停了下来,把青蛙从肖宇手中接过,亲自抱着。肖宇也明白此处对于裴子厌的意义。
“我知道这世人多贪婪,却还不知李秩音们的心念万般,善恶皆一瞬。本以为化身青蛙虽然不便,但应当也不惹人起眼,倒还算安全。可时不时就有一些路过的人,或是投来厌恶的目光,或是满怀恶意的踢上一脚,有小孩用石头一边扔一边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路过的读书人看到我惊喜地捧起来念着路遇蟾蜍必能考取功名,说罢再把我扔回草丛。我才知,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世间万物生灵不过分为有用无用两种。于己有利时便可用各种手段获取,利益既得便弃之如敝履。其实坐井观天不知餍足也好,蟾宫折桂财运亨通也罢,不都是你们凡人将自身的欲念加之于它,人们一边念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边却又自以为是的对世间生灵评头论足。在我看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肖宇不敢作声,默默地擦冷汗。
“没过几天,我这只青蛙就已经是一身伤痕,魂魄也愈发虚弱。或许是否极泰来,我就是这样遇到了刚刚二十岁的李秩音,并被她带回了家,得她悉心照料,我的魂魄也终于得以安养。从前在地狱里,见过恶贯满盈之人,也见过满口谗言的奸猾之徒,也有不少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万般无奈、误入歧途,可我从未见过阿音那样的人。风光霁月,胜仙人之姿,虽心思繁重但难得的是心性坚定、心境清明,颇有澄怀之道。当时的我……”裴子厌停顿了很久,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肖雨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听,死死拽着衣角,低头看着被她踩到的花草。裴子厌侧过头看向肖雨,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嘴角微微扬起,
“她似乎没什么亲近之人,说是景圭村的祭司,却连个仆人都没有,每天都是孤零零的一人,早晨去学堂教书,傍晚回家后便点着烛火看书,和阿音这样生活了许久,虽然她将我照顾的很好,但我却渐渐觉得憋闷,便常常捣乱,故意在她看书入神时跳上书桌呱呱的叫。”
听到这十五和肖雨不禁笑出声来,又赶紧双双捂住自己的嘴,示意她继续。裴子厌用眼神震慑了李秩音们一番,才继续讲起来“阿音也对这样的我无奈,便用一段时间哄我让我安静,后来这段时间她逐渐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在她断断续续的我才知在她并非生来就是这景圭村的人,五岁时父母便抛弃了她,没过多久爷爷也去世了,房屋被族人占去,她便带着爷爷之前的几部书籍四处流浪,直到某天来到了景圭村,一位教书先生见她一直拿着破破烂烂的书,于心不忍,便收留了她,并让她每天得以在学堂听课开蒙。十岁时,这位老先生也离开了人世,村中的学堂也开始败落,只剩下阿音一人守着这破破烂烂的房子,直到十二岁那年她被选中成为了下一任祭司,村中虽有人不服,但大多都遵循古制接纳了她,十八岁,老祭司故去,阿音便接过了这职位,等到我们相遇时,她刚重新开设学堂不久。”
“就这样,我们一人一蛙大概共处了将近两年,我的魂魄逐渐恢复,便可唤回本体,不必再寄身于这只小小的青蛙。那日阿音散了学堂回到家中,见到我本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进错了屋”说到这,裴子厌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整个人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李秩音的左手的大拇指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反复摩挲,又几乎微不可查地舔舐了一下唇角,浅笑到“反正,她最后留下了我”。
“我当时虽神魂归位,法力却不足以支撑我开启黄泉之路,每每施法,总会神魄分离,为了以防万一,我哄着阿音在此暂住了下来,同阿音一起晨去学堂暮归家,顺便喂养这只留在屋中的小青蛙。那段时间她正在讲《诗经》,虽然不太懂这晦涩难懂的句子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阿音读起来却像潺潺流水一样好听。我当时看学堂的孩童七岁便能得父母老师赐字,但我却没有,便央求阿音也为我起一个字,她本不应,但我说自己并无长辈,除她以外再无旁的亲近之人,阿音许是心软,便给我起了字——子厌。我当时问她含义,她又一直不说,看我有些气恼,才淡淡开口道就当是她的私心。”
“我当时对这人间俗事不甚了解,但我们却志趣相投,不管什么事总能聊到一处去。那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的酣畅,她谈到世人总喜欢以自己的利欲定夺这世间万物的生死好恶,只要于己有利,旁人的生死祸福便可搁置一旁。我很少听她说这些,听罢后深以之为理。本来我不想告诉她我的身份的,但那日我隐约窥得她的命理中的功德深厚,仙缘不浅,兴之所起便半开玩笑的告诉了她我的身份,又劝她一定要保持清明心境,勿惹杂尘,说不定很快便能真的位列仙班。
可她却说自己不信天命,若是它公允,就不该看这世间污浊秽乱却无动于衷,我追问她那若真是天理不公又当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神迷离的望着我继续说道——“若真能得证仙途,那便和子厌相处的时间能更久些,也不算坏事。”
“那段日子过得真是太快了,我当时真的不想再回那阴沉的地方,但我法力已经逐渐恢复,终要承担起我的职责。有一日十五给我传信说地府出了乱子,需得我回去平息。时间仓促,我只得在信上寥寥写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但怕她出事,我炼化了自己的一截命芯交给了她。”
裴子厌大概知道我不懂,便看了眼十五,示意让她解释。十五看向肖雨,简单的解释道:“命芯是每个神仙都有的东西,它连接着本体的灵力,命芯离开本体,但仍然可以互相感应,缺点在于那命芯承载的灵力也会从主体中剥离出去。”
听到这,肖雨大概明白了这命芯的宝贵之处,抬头看了看身侧的男子,心中倒是有些百感交集。
“再回去找阿音时,已是秋天,青蛙一直在她屋中养着,许是主人骄纵,连它也愈发神气。见我回去,阿音虽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一定是开心的,她告诉我明天要讲我字的由来,让我一定要去学堂听,我也答应了她”。说到这,裴子厌怀中的青蛙似是有感而发,呱呱的叫了两声。裴子厌笑了笑,远远地望着那已能隐约看到影子的村落,在落日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冷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语气也随这傍晚的风冷了下来,“可就在第二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是因为她要救你的父亲,一个本就不应该活到满岁之日的人。”
肖雨停下了脚步,死死的握住自己的双手,低下了头,张了张嘴,略带沙哑的问到,“这就是您总说的命数吗”
裴子厌倒是没想到她会开口,一时有些怔住,但看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炊烟,吐出了几个字,“是,命数使然”。
见肖雨没有继续问,李秩音便再次讲起:“那日一位妇人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婴,哭着着求到阿音面前,说只有她才能救。我望向那孩子,清晰的看出她怀中的男婴活不过七天。”
李秩音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其结果,无非是她要救,我不允。她不懂天理法则,我掌管人间生死自懂得这生死因果,天道轮回。且不论这孩童身上背负的是前世的孽还是今世父母的罪,自有法则判定,不论是凡人还是我,最忌讳介入李秩音人的因果。可她不听,一意孤行,大声质问我,当初自己的生父母抛弃了她,今日有孩童的父母愿意倾尽一切挽救,为什么要舍弃一条生命,就因为上天随口一句命数吗。”
“我气急,拂袖而去,也不懂一向对这世道不屑的她为何这次如此偏执,纠结于过去。”说到这,裴子厌看了看肖雨脖子上挂着的印着道家符咒的锦囊,道“说来也巧,当初提醒那妇人孩童死期将至的也是一个道士,你们讲究无为的道士,还真是……比佛门中人更以慈悲为怀啊”。虽是一句玩笑话,但肖雨再一次感受到了上位者的杀意,强大的威压一时间引得风云骤起。她感觉到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脖子,然后愈发用力,却又一下子停住了手,转而扯下了那枚符咒。
裴子厌将它攥在手里,似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问到“这东西你哪来的?”
刚刚被掐过的喉咙染上了几分沙哑,肖雨只能一边咳一边回答“咳咳、是、是我出生起父母便给我戴上了。”
裴子厌冷哼一声,看了一眼肖雨,像是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阿音按照那妇人的方法,擅用了自己的功德,原本的仙途被中断,原这本算不上太大的事,仙缘中断有的是办法可以再续,至于你祖父母的罪过,死后自也有狱典来断。没过几日,阿音便向我道了歉,说以后有什么事定与我商量。我们在那之后也默契的将此事揭过,但终究埋下了祸端。”
说到这,裴子厌问肖雨“你知道你们景圭村的每任祭司如何被选吗?”
肖雨回答道“我自父母去世后便离开了村子,但幼年时听老人提起过,似是依循第一任祭司规定的日期,举行选定仪式,但具体人名似乎是让青蛙去选?”
“不错,让青蛙去选。原本只要你的祖父母不将你父亲的名字写到荷叶上,青蛙就不可能跳到那片荷叶,更不会有之后的事,但就是李秩音们一时的私欲,导致肖霍安却因此有了祭司的机缘,阴差阳错被选中下一任的祭司。可每一任被赋予沟通天地之职的凡人,都需再次经仙官核对名簿,确定其命理无纰漏。凡间虽然在你们看来渺渺众生多如繁星不计其数,可对于天上专司此职的仙官而言,简直易如反掌。一介凡人,竟敢欺天,还试图用命数已尽之人来沟通天地,天道大怒,故降灾祸以示天威。”
肖雨抬起头,似是有些被吓到,怔怔的问“所以,那场祸事,是如何平息的”
裴子厌琥珀色的眼神变得更淡了,“我虽时不时地会去凡尘找阿音,但事务繁忙时便也会有几个月脱不开身,便让家中那只青蛙代替我,时时陪伴着阿音。忘了具体是什么日子,只记得又是一个夏天,十五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出事了,我还以为是地牢中的那些魑魅魍魉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料李秩音只是把生死名簿打开给我看,你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吗,景圭村每一个人的名字全都赫然在列。当然,也包括阿音。”
我当即带着十五往过赶,等我到那的时候,阿音就像之前无数次同她坐在榻上一般神色温柔,微风吹起她的发丝,衬着她如同神明一般坐于问天阵的中心,问天既开,四盘归行,三奇六仪,得阵唤灵,除了位于落宫献祭的人以外,任何生灵都不能靠近。她好像知道我来了,缓缓睁开了眼,似是我说了一句话,可我听不清,也来不及去听,我不知是不是我那一次醉酒和她透露过通天的方法,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又背着我去翻阅了古法禁书,但我真切地知道,来不及了,这一次她真的忍心,要舍我而去了。等我卸下一身灵力想趁阵还未成冲散这阵时,她却点燃了我之前赠与她的那截命芯……”说到这,裴子厌闭上了眼,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天,随着命芯燃尽灵力一点点被抽离殆尽,自己就像那天变成青蛙时一样落魄又可怜,只能跪在地面大口吐血,远远地看着那个曾经给了自己无数欢喜、曾经在自己耳畔一次次说“乱我心曲”的人逐渐变成透明的点点荧光,慢慢消散于世间。
裴子厌双拳紧握,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你知道心爱之人在你面前身死魂碎,而你却无能为力,甚至无法哭喊的感觉吗”,李秩音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有一刻我忽然就真的信了命数天定,我明明掌管凡人生死定数,可我的阿音,我没有见证她仙缘坦途,也不曾见她赴于忘川,我该知道的,无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终究再也寻她不得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在神殿了,十五把我带回来的,在反反复复的梦中,我好像辨得了她那日坐于阵中时朝我说的口型,是之前那次醉酒,谈起天道时,阿音未说完的后半句——若是天道不公,我愿意以身入局,以证我道。”
“呵,以证我道。为了这她什么都不要了,可能我从来不属于她的牵挂吧,就连你的父母都怕此举不成,将你女扮男装送去道观寻求一方庇护,可我呢,她考虑了你们全村每一个人,赌上自己所有的性命、仙缘、功德,可我就像她的一枚棋子,她凭什么替我决定,连同她一起赴死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她怎么就确信我一个人也会好好走下去的呢……”
十五再也忍不住,道“王上,您在地狱八层折磨自己几十年,已经为她做的够多了,这段前尘往事,就真的不能放下吗”
裴子厌摸了摸十五的头,道“十五,你不懂。自那之后天道消散,天上人间规则重新制定,就连景圭村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你瞧,如今还有几人记得她。如果不是我误将问天阵透露给她,我总能护的住她的,也不会是这般结局。”
肖雨听着这些,脑子里反应了一下,地狱八层,冰山狱……怪不得。
裴子厌转过身,把肖雨叫到跟前,又将青蛙放到肖雨手中,道“你将它放回村中那片池塘吧,我就不进去了,至于一开始说的那另外一件事,你便将阿音的生平编一个话本子吧,有朝一日若是能被更多人惦念,也算对得住她。”
肖雨应下,一个人继续往村中走去,决定一定要将这只珍贵的小小,哦不,大大青蛙也写到话本中去,没走几步肖雨看着手中的青蛙,想起了被裴子厌夺去的那道符,忽然回忆起她出观时师父常说的“道法自然”,心念一动,又急忙折返了回去,看裴子厌和十五还在原地,松了一口气,急忙说“裴先生,虽你不喜道士,但我觉得此道与你常说的命数虽然不同却也有几分相似,大抵都讲求缘分与运气,想必刚刚您拿我这符囊时已经察觉到里面的东西了,你我既已相遇又行至此处,是道法也是命数,为何不一同去看一看,当年李秩音前辈是否真的没有为你留下什么?”说罢,她将青蛙塞到十五手中,又鬼使神差的从裴子厌手中拿过那枚符囊打开,取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纸,递给裴子厌。
裴子厌一边接过那枚纸,一边道“我确实在你这符囊中感受到了阿音的气息,不然刚刚也不想轻易放过你,或许是你刚出生时她去见过你也未可知”,可就在李秩音打开纸张时,语气蓦的缓了下来,纸上写着的是《诗经·小戎》的前半段“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李秩音想起了争吵那日原本要去学堂听阿音讲的课,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往村中走去。
肖雨和十五抓起青蛙连忙跟上。
到达那座屋子时,太阳刚刚落山,最后一抹余辉洒在门前的石凳上,就像是李秩音在此坐了一阵后刚起身离开留下的温度。庭院中没有裴子厌想象中的杂乱,反而很是干净,像是常常有人打扫,许是尘封了太久的回忆一时间真实的再次出现在眼前,裴子厌心中变得犹豫起来,正想推门时,听到门外有一妇人赶来,大声制止住李秩音“你们是什么人,这座屋子是村中耆老下了死命令吩咐过的,只可打扫庭院,不允许进屋!”
裴子厌有些意外,忽然心里好受了些,原来阿音这么多年都有好好的被人惦念,真好。李秩音礼貌的回头,朝那农妇道“无妨,我是这屋主的故友”。说罢便推门进去了,留下那农妇在原地目瞪口呆。
屋中一切未变,虽然布满了灰尘,但桌椅床榻皆是当年的样子,裴子厌进屋,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阿音被自己缠闹不得,靠在窗边给自己讲故事的样子。李秩音一步步向那张书案走去,书桌摆着的是李秩音写好的讲义,是当年那首未教完的小戎,裴子厌扫过前文,只看到最后一行俨然写着: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诗的末尾两个人的名字隐晦又巧妙的藏在句末,被那个人用最温柔地笔墨写下,用最缱绻又沉默的表达永久地封存于此,像极了阿音的这个明媚温柔又偶尔别别扭扭的人。其中的厌厌良人又恰与第一句诗末的乱我心曲被用朱笔红砂做了标注——“厌厌良人,乱我心曲”。裴子厌苦笑了一声,眼角泛起淡淡的红意,十五感受到李秩音的情绪波动,小心翼翼地问这诗是什么意思,裴子厌回想起问阿音自己名字含义时的那个午后,阳光洒在阿音的发梢,就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懒洋洋的,裴子厌抚摸着有些泛旧的纸张缓缓开口,声音似乎穿越了这许多年的空寂时间,渐渐和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我)的私心。”
言毕,裴子厌就静静坐在榻上,看着十五和肖雨将灰尘打扫干净。又将青蛙捧起,开始调动全身的灵力,向这青蛙点去,十五像是明白这是什么功法,当即向前制止,但却被裴子厌的灵力震开,十五见阻止不得,连忙开口“王上,您这是做什么!”
“十五,当初给你初来地府,让我给你起名字时,我所想所念的便是能在每个十五月圆之日去凡尘也看看人间烟火,之后会有新的阎王赴任,若你心结仍未解开就也多出来看一看这日月众星、人间山河,有朝一日执念放下便赴往生吧。
地府太冷、也太空了,这几十年来的冰山之刑今日也算了结,这只青蛙是我和阿音之间的唯一联系了,我便尽我所能让它再多活些时日,替我和阿音再多看看这人间好颜色……原本我想重回七层,在无尽的遗憾中度过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时日。如今和李秩音一起消散于这山清水秀之地,天地为棺,万物为媒,也算一场还不错的结局。”
肖雨看到眼前冰山般的男人逐渐变得透明,捧着的青蛙没有变大却明显比那时温暖了许多,等到一切归于虚空时,十五也沉默着重回了地府。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一场有些滑稽的梦,她把缠了二十多年的发带解开,任凭头发被风吹乱,当听到远处蛙鸣一片时,她才反应过来人间仍是夏日熏风。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若是李秩音们还在,或许这当是李秩音们的最稀松平常的一幕吧。念及此,她找来了几张纸,借着晃悠悠的烛火,写下了话本子的题目:青草池塘处处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