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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来 …… ...

  •   ……

      安绩出推开那扇斑驳生锈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冗长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山里格外突兀。

      院内杂草丛生,路面开裂,几栋灰扑扑的楼房孤零零立在树荫下,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弃的死寂。没有病人散步,没有护工走动,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像被这栋建筑吞掉了大半。

      他刚走进几步,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面色麻木的护工就迎面拦了过来,语气警惕又不耐烦:
      “你谁啊?这儿不对外开放,赶紧出去。”

      “我找人。”安绩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叫尹洱的人,是不是在这里?”

      那人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随即立刻板起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越是掩饰,安绩出心底的直觉就越是清晰。
      十年了,他太熟悉这种刻意的隐瞒、慌乱的推脱、心口不一的凶狠。

      “我可以配合登记,我只是探望。”他不退反进,目光扫过一栋栋紧闭门窗的楼房,“如果你们不让我见,我现在就报警,说这里非法拘禁。”

      护工脸色彻底变了,咬了咬牙,最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快步走进楼里。

      安绩出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霉味,还有一丝让人窒息的压抑。他闭上眼,仿佛能穿透墙壁,听见深处某个角落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是尹洱。
      一定是。

      没过多久,护工带着一个面色阴沉的负责人走了出来。那人上下打量安绩出,语气阴冷:
      “我们这儿是私人康复机构,只接收家属送来的病人,无关人员一律不得探视。你走吧。”

      “我是他家属。”安绩出几乎是脱口而出。
      十年的身份隔阂、世俗眼光、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关系,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尹洱在哪儿,我要见他。”

      负责人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家属早就交代过,任何人不准见。你再纠缠,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家属是尹江未,对吧?”安绩出声音陡然变冷,“那个人涉嫌非法拘禁,早就有案底。你们非法关押病人,伪造死亡证明,真的要一直包庇到底吗?”

      负责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件事埋藏了十年,本以为早已无人知晓,眼前这个男人却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安绩出不再跟他废话,径直朝着最偏、最阴暗、窗户全都被木板封死的那栋小楼走去。
      “你站住!”

      身后的呵斥和拉扯,他全都置之不理。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冰冷的铁门。

      走廊昏暗狭长,灯一闪一闪,两边的房门全都紧闭,悄无声息。越往里走,空气越是阴冷,像是深入地底。
      终于,在走廊最尽头,一间房门紧锁、连门缝都被刻意封窄的屋子前,安绩出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可他就是知道。
      尹洱就在里面。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尹洱。”

      一声轻唤,在空旷的走廊里落下。
      屋内死寂了很久很久,久到安绩出以为里面没有人。

      然后,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摩擦声,从门后传来。
      像是有人蜷缩在角落,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到门边。

      安绩出屏住呼吸,喉咙发紧。

      又过了片刻,门后传来一道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幻觉一样:
      “……安绩出?”

      安绩出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发烫。
      十年了。
      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它不再是少年时清清淡淡的语调,变得干涩、破碎、虚弱,带着长期不说话的生涩,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迟疑。

      可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我。”安绩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来了,尹洱,我来接你了。”

      门后又是一阵死寂。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很小、很轻,带着一点茫然,一点自我怀疑:
      “……又是臆想吗?”

      安绩出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这十年里,尹洱被关在黑暗里,一遍遍幻想他出现,又一次次失望,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不是臆想。”他用力稳住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是真的我。我找了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门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安绩出听见了压抑的、极低的哽咽声。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脏最软的地方。

      “你……真的来了?”
      “真的。”
      “没有骗我?”
      “没有。”

      下一秒,门后传来微弱的、试图开门的动静,却因为太久没有力气,只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声响。
      安绩出伸手,轻轻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狭小的高窗透进一点点昏暗的天光。
      房间狭小、潮湿、阴暗,墙壁斑驳,地上铺着破旧的毯子。
      一个瘦弱得不成样子的人,蜷缩在角落,长发凌乱地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腕上还留着一道道浅浅的、陈旧的勒痕。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空洞、失神、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门口的人。

      十年光阴,把那个清冷干净、眼底有光的少年,磨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安绩出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瞬间浑身僵硬,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尹洱也望着他,眼神茫然,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害怕这只是一场一戳就破的梦。

      很久很久,他颤抖着,轻轻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原来不是梦啊。”

      打开门,安绩出看清了尹洱的模样,一瞬间呼吸彻底僵住。

      曾经的尹洱,留着一头干净又张扬的粉色短发,站在阳光下时,发丝都透着鲜活的朝气,配上他清浅的笑,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少年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
      头发长到垂落至脚腕,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早已褪成一片干枯发黄的杂色,再也不见半点儿当年的粉润光泽。发丝间沾着灰尘与凌乱的毛躁,像一捧被风雨摧残了十年的枯草,死气沉沉地披散在他瘦弱不堪的身上。

      他瘦得脱了形,肩背微微佝偻,原本挺拔的身形缩成小小一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脚踝露在外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长期不见日光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泛着一种常年囚困在黑暗里的青灰色。

      脸颊凹陷,眼底一片浑浊空洞,原本清亮的眼睛被厚厚的疲惫盖住,只剩下受惊小动物一般的怯懦和麻木。

      他就那样蜷缩在墙角,一头及踝的枯发铺散在地上,与阴暗潮湿的房间融为一体,像一株被彻底遗忘、快要枯死的植物。

      安绩出站在门口,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找了十年的人,那个会安安静静看着他打球、会小声说“有你在就不疼”的少年,被十年黑暗,磨成了这样。

      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失控,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尹洱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神飘忽而不确定,过了很久很久,才用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问:
      “你……真的是安绩出吗?”
      “还是我……又在臆想了?”

      安绩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步步走进去,动作轻得怕惊扰到他。

      地上那及踝的枯涩长发散乱铺开,沾着灰尘,缠在瘦弱的脚踝边,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粉色短发的鲜活。尹洱整个人缩在墙角,像被世界丢弃太久的旧物,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直到安绩出在他面前蹲下,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
      尹洱的眼睛空洞地晃了晃,先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浑身绷紧,带着长期被虐待后的应激恐惧,可鼻尖却轻轻动了动。

      是熟悉的味道。
      和臆想里无数次出现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他嘴唇干裂起皮,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假的?”

      安绩出终于能发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假的,尹洱,是我。”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尹洱的脸,又怕吓到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就是这一个迟疑的动作,彻底戳破了尹洱十年的自我怀疑。
      臆想里的安绩出从来不会犹豫。
      臆想里的他,总是温柔、清晰、稳稳地向自己走来。
      只有真实的人,才会这样心疼,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怕伤到他。

      尹洱的眼睛猛地红了。
      积攒了十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孤独,在这一刻冲破所有堤坝。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砸在干枯的发丝上,砸在破旧的毯子上。

      “我……我以为……”
      他哽咽着,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以为都是我想出来的……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在这里了……”

      安绩出再也忍不住,轻轻、慢慢地把他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骨头硌得他心口发疼。
      那及踝的长发散落在安绩出手臂上,干枯、粗糙、没有一丝生气,像在无声诉说这十年的折磨。

      尹洱先是僵硬,随即整个人垮掉,死死抓住安绩出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
      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全是十年熬出来的疼。

      “我砸过窗户……他们绑我……
      我喊你名字……他们给我打针……
      我好多时候都觉得……你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安绩出抱着他,一遍一遍轻轻拍他的背,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我真的在。
      我找了你十年,一天都没停过。
      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你在等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尹洱在他怀里发抖,抓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无数次臆想那样,消失在空气里。

      很久很久,他哭到脱力,声音轻得像叹息:
      “安绩出……
      我的头发……是不是很难看……”

      曾经张扬粉嫩的短发,如今枯长及踝,灰败沧桑。
      他自己都觉得,像个怪物。

      安绩出轻轻抚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指尖碰到他凹陷的脸颊,心疼得窒息。
      “不难看。”
      他声音无比认真,带着哽咽,
      “等出去,我带你剪头发,带你晒太阳,带你回我们的家。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关着你,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尹洱望着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一点点,重新泛起了微弱的光。

      十年黑暗,十年囚笼,十年臆想与挣扎。
      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就在两人紧紧相拥、终于从十年深渊里透出一点光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那名护工,带着两个壮实的男人冲了进来,脸色凶狠:“你小子敢私自闯进来?我看你是不想走了!”
      负责人也跟在后面,脸色阴鸷:“把他拖出去!这人精神有问题,擅闯医疗机构,赶紧赶走!”

      他们上来就要架安绩出,想把他强行拖出去,再像过去十年一样,把一切掩盖下去。
      尹洱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安绩出怀里缩,指甲死死掐着他的衣服,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狠的对待。

      安绩出把尹洱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吓人,没有丝毫退让。
      “你们非法拘禁、非法行医,长期虐待被关押人员,还配合他人伪造死亡证明。”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同时已经拿出手机,屏幕亮着,电话早已拨到报警中心。

      “警察已经在路上,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掉。”

      负责人脸色骤变:“你敢报警?!”

      “我不仅报警,我还会把你们十年里做的事,全部提交给检察院、卫健委。”
      安绩出声音冰冷,“这栋楼里所有被非法关着的人,都会被解救。你们等着法律制裁吧。”

      几人还想冲上来抢手机、强行闹事,可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负责人和护工脸色瞬间惨白,当场慌了神,想跑却已经来不及。

      警车直接开进深山,停在这栋所谓的“康复疗养中心”门口。
      民警冲进来,控制住所有相关人员,立刻展开全面搜查。

      一查之下,所有人都触目惊心。
      这家所谓的医院,没有任何正规执业资质,属于彻头彻尾非法营业。
      内部长期非法拘禁、虐待、违规用药,私自关押各类被家属“抛弃”或“刻意藏匿”的人,账目混乱,背后长期收受黑金封口。

      尹江未当年的布局,终于在十年后,彻底曝光。

      民警走进最深处那间阴暗小屋,看到蜷缩在角落、长发及踝、瘦弱不堪的尹洱时,也沉默了。
      拍照取证、检查身体、记录伤痕,每一项都在为尹江未和这家黑医院,钉下铁证。

      安绩出始终蹲在尹洱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低声说: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尹洱靠在他肩上,听着外面的人声、脚步声、手铐声,终于缓缓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十年了。
      他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终于不用在臆想和现实里反复崩溃了。
      终于,有人把他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警方彻底查封了那家非法机构,所有被拘禁的人都得到安置,相关人员一并立案处理。安绩出一刻也不敢耽误,抱着仍在轻轻发抖的尹洱,驱车赶往市区里一家环境温和、专注心理康复与身体调理的正规医院。

      车子越靠近市区,阳光越充足,尹洱却越往安绩出怀里缩,长期不见光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泛红,细长干枯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他大半张脸。

      等抵达医院时,尹洱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指尖冰凉,一看到白色墙壁就下意识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被上一家地方的阴影死死困住,只要闻到类似消毒水的味道,身体就先一步陷入恐惧。

      安绩出一眼就察觉到他的慌乱,立刻放慢脚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别怕,这里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抱着尹洱慢慢往里走,一路都是大片的花草,月季、雏菊开得柔软,草坪修剪得整齐,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没有冰冷的铁门,没有封死的窗户,没有凶神恶煞的护工,走廊宽敞明亮,墙上画着温暖的图案,医护人员说话都轻声细语。

      安绩出把他安置在一间向阳的病房,阳光铺满半张床,窗边摆着绿植,床单是柔和的米白色,一点都不像病房,更像一个安稳的小房间。

      尹洱靠在床头,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神怯生生的,时不时瞟向门口,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进来把他绑走。

      安绩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细得吓人的手腕,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这里不是以前的地方,没有人会绑你,没有人会给你乱打针,也没有人会把你关在黑房间里。”
      他一字一句,耐心又温柔,细细地安慰着,
      “医生只是帮你调理身体,让你慢慢恢复,让你以后能好好晒太阳、好好睡觉,能更轻松、更快乐一点。”

      尹洱抬眼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声音又轻又哑:
      “真的……不会再关我了吗?”

      “不会。”
      安绩出指尖轻轻拂开他挡在脸前的长发,看着那双空洞了十年、终于有了一点神采的眼睛,认真又坚定,
      “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再把你关进黑暗里。
      这里是让你变好、让你开心的地方,不是牢笼。”

      尹洱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阳光落在他干枯的发梢上,也落在安绩出温柔的眉眼间。

      他慢慢、慢慢地,往安绩出身边靠了靠,声音细若蚊呐:
      “……好。”

      只要是安绩出说的,他这次愿意相信。

      夜幕慢慢落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
      窗外的花草隐在夜色里,风轻轻吹过,一点声响都没有。整间病房安静又安稳,再也没有冰冷的铁门声,没有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尹洱靠在床头,已经不怎么发抖了,只是还有些不习惯光亮,安安静静地缩在被子里,长发铺散在枕头上,一直垂到床沿。

      安绩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整晚没挪过地方,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他,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确认他不害怕、不难受。

      等到夜深,尹洱呼吸渐渐平稳,看上去终于放松了一些,却还没睡着,眼神软软地望着安绩出,像一只刚从惊吓里缓过来的小猫。

      安绩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软又酸。
      十年的煎熬,十年的寻找,到此刻终于落在了实处。

      他微微俯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扰到他。
      然后,在尹洱微微有些茫然的目光里,轻轻在他干枯而绵长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心疼、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睡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的温柔,
      “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尹洱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终于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这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敢在真正的安心裡,准备睡去。

      第二天一早,肖羽泽、姜霖、徐霖带着水果和花来看望尹洱。
      众人轻声聊了一会儿,病房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尹洱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安绩出看了看时间,又望向尹洱那头干枯及踝、缠满灰尘的长发,轻声对三人说:
      “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我去弄点温水,给尹洱洗洗头。”

      三人立刻点头:
      “好,你去吧,我们在这儿陪着。”
      “别急,慢慢弄,我们不赶时间。”

      安绩出俯身靠近尹洱,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怕他突然紧张:
      “我去给你打热水,我们把头发洗干净,好不好?洗干净了会舒服很多。”

      尹洱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干枯的长发,有点局促地轻轻“嗯”了一声。

      安绩出揉了揉他的头顶,转身去卫生间调试水温。
      不一会儿,他端着温水、拿着干净毛巾和温和的洗护用品回来,在床边小心地帮尹洱调整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肖羽泽、姜霖、徐霖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阳光落在窗边的花草上,也落在两个久别重逢的人身上。

      十年黑暗,终于要一点点被洗干净了。

      温水一点点润湿了那及踝的长发,安绩出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细细揉出泡沫,把缠结多年的灰尘与晦暗一点点洗去。没有催促,没有用力,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冲净,再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按干,不揉搓、不拉扯。

      整个过程尹洱都安安静静地靠着,不再发抖,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他,眼神软得发糯。

      头发擦到半干,披散下来依旧很长,却不再是枯涩暗沉的模样,被温水浸润后,隐约透出一点当年浅淡的底色,温顺地贴在肩背与床沿。

      安绩出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梳理着他顺滑了不少的发丝,目光一寸寸落在他干净了许多的脸上。
      十年煎熬,十年寻找,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安安稳稳,不再害怕,不再被关在黑暗里。

      他心头一软,微微俯身。

      这一次,没有只落在发顶。
      他轻轻抬手,托住尹洱的后颈,在他干净柔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吻。

      尹洱睫毛猛地一颤,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只是轻轻闭上眼,小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

      安绩出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又温柔:
      “真好……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在医生专业的治疗和安绩出寸步不离的陪伴下,尹洱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气色。
      苍白的脸颊慢慢有了血色,不再瘦得吓人,眼神也渐渐清亮,不再时刻充满恐惧。之前因常年囚禁产生的臆想症状,也在规律治疗和稳定环境里,发作得越来越少。

      只是,创伤留下的痕迹没法一下子彻底消失,他仍旧需要定时服药、定期复查,才能慢慢稳住状态,不再被虚假的幻觉拉扯,不再反复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想象。

      安绩出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
      每天提醒他吃药,陪着他去复查,牵着他在医院的花草间散步,一点点帮他重新适应阳光、人声和正常的生活节奏。

      尹洱自己也很努力。
      他会乖乖吃药,认真配合治疗,在臆想快要冒出来的时候,主动抓住安绩出的手,轻声确认:
      “你是真的对不对?”

      安绩出总会握紧他,认真点头:
      “是真的,我一直都在。”

      日子慢慢往前走,伤口在被悄悄治愈。
      过去的十年再也回不去,但往后的每一天,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后来一切都好了。

      尹洱的臆想渐渐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按时吃药、定期复诊,精神一天比一天稳定,眼底的空洞被温柔的光亮填满,人也慢慢长回了健康的模样。

      那及踝的长发被安绩出陪着一点点修剪、打理,虽然没有再染回张扬的粉色,却干净柔软,顺顺地贴在耳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终于找回了当年的灵气。

      安绩出带着他离开了那座满是伤痛的城市,在一个有阳光、有花草、安静温和的地方安了家。
      每天清晨一起醒来,一起吃早餐,一起在小区里散步,偶尔和肖宇泽、姜霖、徐霖视频聊天,说说笑笑。

      再也没有黑暗的房间,没有冰冷的铁门,没有针剂,没有捆绑,没有谎言与囚禁。
      再也不会在深夜惊醒,怀疑身边的人只是幻觉。

      尹洱会笑着主动牵住安绩出的手,会认真看着他说:
      “我知道,你是真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十年深渊,一朝走出。
      往后余生,皆是晴朗。

      他们终于,好好地、永远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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