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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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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过五分,仙台市立图书馆。
我又寻到他,这个月的第三次。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有线耳机,一双视线向前平铺。和学校完全不一样的打扮,脱掉校服、穿上自己的私服,他安安稳稳地等着什么人。
我认得他,隔壁班的同学,跟及川彻是朋友,下课老来教室找他。好像叫岩泉一。
认识岩泉一之前,我率先了解及川彻。我们同班,一个坐第三排,一个坐最后一排。他的座位周边总围满人,有喜欢和大明星厮混在一处的男生,也有暗恋他但不敢告白的女生,吵得慌,像煮沸的开水,瞥一眼就能把人烫伤。
我怕痛,一直如此。理所当然的,一直不敢也没兴趣回首张望他们一眼。但我清楚许多有关及川彻的故事。比如他是排球部的主将,宫城县最好的二传手,再比如,他有个关系相当好的朋友,头发剪得很短,刺猬一样挺着,一双刚正不阿的眼睛嵌在面中。“小岩是我妈吗?”及川彻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被他叫做小岩的男生更生气了,眼里蓄起火星子,揍得大明星四处奔逃。
总而言之,是个距我生活很遥远的人。
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半秒,我立刻埋低脑袋,佯装不在意,大步朝前。
不想碰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这般度过了十六年。
妈骂我木脑袋,讲话时红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她以前不爱化妆,顶着一张素脸招摇撞市。妈的眼睛狭长,像柳叶,睫毛也浓密,勾人得紧。如果笑笑,会很明艳吧。可妈对我总是冷着眼,像在透过我追思另一个人,亦可说是仇人。我夺走了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无可复制的少年心气。妈恨我。我自小就知道。因为我没有生得一双她的眼吗?
妈开始化妆是与叔叔在一起后,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爱上甜腻的玫瑰调香水,涂香奈儿154,似要在叔叔身边将逝去的青春偿回。嘴唇再红,递给我的视线还是冷。我习惯了,不再向她奢求什么。我想或许在心底某个角落,妈还是爱我的。只是她的爱很隐蔽,很艰难,得竭力忘却我身上那些使她遍体鳞伤的人的影子。
岩泉一拽住我时我正思忖今晚美籁姐要不要回家,如果她来,我得提早整理好房间才不会挨骂。然后手腕传来惊天泣地的牵扯感,我惊诧地回头,和本应坐在香樟树下望眼欲穿的男生对上视线。
“小心。”岩泉说。
手腕犹火在烧。
我心一惊,条件反射地抽回胳膊,身体因惯性后仰,直直抵上一根冰冷的柱子。是电线杆。瞬间,我明白了他拽住我的理由。
岩泉被我幅度大到夸张的动作吓到,尴尬地把手放到后脑勺。
“抱歉,你是三班的吧?”见我不吭声,他继续,“我看见过你,坐前排,总戴着耳机。”
我仍旧是一派缄口难言的架势。内心却慌不择路,恨不得拔腿就跑。但眼前这位显然还在等我的答复。我被他的目光攫住,胃囊翻江倒海,双脚也失了力气。我勉力颤声说: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走了。”
岩泉恍然从梦中惊醒,又道了声抱歉,横身为我让步。我途径他,风携起一阵清爽的香气。与妈妈身上甜得发腻的香水味不同,这个直愣愣地盯着我深思的男生像松柏,天生就挺拔,叶香满径。
他一定在一个极美满的环境里长大。
没来由地,我想。
再次遇见他是唉声叹气的周一。我起床时美籁姐还在睡觉,房门紧闭,大学生不用天不亮就起床念早读。照她的话说,就叫熬出头了。其实她很会念书,轻而易举就拿到漂亮的分数,所以叔叔和妈都喜欢她。
我叠好沙发被,拾起前夜放在茶几边的书包,悄悄离了家。
乏善可陈的上学路,偶尔与几个穿制服的学生并肩。我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下载到随身听的歌曲。朝霞披散在朦胧的雾气中,有那么一个人,恰好穿透了晨雾。
及川彻和他的死党走在道路另一端,大明星肯定又说了些不着调的笑话,引得岩泉一满脸嫌弃地瞪着他。
我切掉耳朵里轰炸的枪花,下一首是电台司令最出名的creep。
校园生活不会因为一两桩惊悚的邂逅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我还是一个人,坐第三排,在教室后排吵吵嚷嚷的时刻偷偷点开随身听。
只不过,愈发频繁地寻到他的眼。
岩泉是我们班的常客,但在图书馆门口打照面之前,我从来没正经关注过这个人。所以我强烈怀疑并非是我看见他,而是终于记住了他的脸。
岩泉一偶尔会同我打声招呼,语气十分平淡,好像我们认识多年。我挺疑惑,更多是忐忑,那样一次尴尬的会面就算认识了吗?我不理解社交达人的交友模式。及川彻就认识许多人,和许多人是朋友,但我不相信他真能与那样多人产生什么深度的联系,毕竟来来去去,在他身边未曾走远的只有岩泉一。
正因此,当他又一次叫住我,并递上他那奇怪的请求时,我天都塌了。
“真琴?你叫真琴,对吗?”
那是一个周六,我雷达不动去市立图书馆还书,他雷打不动蹲守在香樟树下等着不知何人。但这回,岩泉一毋容置疑地念出了我的名字。语气过于坚决,使我很难假装没听见。
“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
岩泉一有喜欢的人,这是我从同桌那听来的。
同桌作为宣传委员,对大大小小的八卦如数家珍,她和她的好朋友最爱翘掉课间操,躲去化学实验教室聊天。化学实验室所在的教学楼僻静,我偶尔会溜到那边看小说,于是某天,三个女孩在空荡荡的教室狭路相逢了。激聊八卦逸闻的场面被人撞破,同桌和朋友面上都有些不悦。我低声说对不起,抱着书走向隔壁的物理实验室,离开后,她们继续被我打断的话题。
“你知道吗,及川跟小美分手了,还是小美甩的他哦。”
“欸,我就说嘛。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岩泉,他成熟多了。”
“你别想了,岩泉同学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什么!”
女孩尖锐的嗓音划破绿洲乐队主唱利亚姆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摘下有线耳机,耳蜗被吵得难受。
那日阳光明媚动人,天穹蓝得发深,和如今岩泉喊住我时的天气一样,是个适合野餐、徒步、又或者赖在图书馆的露天阳台读一下午小说的好天气。
他问我是不是真琴。我一怔,左右张望,再无另个可能叫真琴的人。我认命地吸气,答是。
然后呢?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十分舒展。
“真琴,我是岩泉一。”
“我知道。”
他眼角眉梢露出几分局促:“我,呃,我们好像总在这儿碰见。”
所以呢?
我心道,嘴上换了个礼貌点的问法:“嗯。我来还书,你呢?”
“我等人。”他仍在笑,英气深邃的眉眼荡漾着,“是我喜欢的人,她经常下午三点到这里看书,我想向她告白。”
我回想起同桌和她朋友热火朝天的声音,原来不是捕风捉影啊。
还在思索到底跟我什么关系时,岩泉又说:“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可以请你帮我个忙,给我出出主意吗?”
我登时后撤半步。
岩泉一面露惭愧之色,看来他也知道这个请求太强人所难:“我实在不懂女生。而且,你总来图书馆,说不定和她接触过,比较了解呢?”
怎可能呢!我瞳孔地震,一时不知该说啥。
岩泉一就那样望着我,一言不发,眉毛紧紧蹙着,但唇角含有笑意。是紧张的表现。
我发现,他笑起来端正,漂亮,哪怕做着没头没脑的事,也浩浩然、坦荡荡,闪着锐气。
那天我到家晚了,妈和叔叔已经吃过晚饭,餐桌上给我留了几道冷掉的菜。我一边热菜,一边背单词,心笺不时回荡起下午的奇景。
匪夷所思,就算要找恋爱军师,也没理由找到我头上吧?我们很熟吗?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发件id是“iwa”加一个笑脸表情。
他说:明天中午我来班上找你。拜托了,谢谢你。
我沉吟良久,僵硬地回复说:没关系。
比八竿子打不着的岩泉一突然向我咨询恋爱建议更匪夷所思的,是我答应了。
*
“——所以,女生会更喜欢强硬霸道的方式?真假?”
岩泉咽下一口便当,不可置信地反问。
这时候的他会瞪圆眼睛,眼珠里潋滟着健康的水光,眉头扬得高高的,像小狗。
我飞快收回视线:“也不是,我从书里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这种戏码很火啊。”
岩泉“哦”了声,埋头吃妈为他做的章鱼丸子烧,我偷摸地瞟了几眼,他的便当盒是棕色的,盖子上印了一只Q版哥斯拉。
许是被我盯得久了,岩泉不大自然地咳嗽,默默将盒盖摆到另一侧。
“那你呢。”他问,“你的话,喜欢哪种?”
谁会没事想这些事情啊,我拧眉,认真忖度:
“我的话,自然柔和一点最好吧。”
“因为你不习惯太过直接猛烈的攻势,对吗。”岩泉说。
我感觉被人拿着放大镜在端望,还是一个压根无心于端望我的家伙:他只是路过,需要我提供的那么一点女性视角,遂慢条斯理地闯了进来。于是他偶尔越线的揣测变得轻飘飘的,无可厚非,也不会在我心头激起什么涟漪。于是我点头,算应答了他。而后我们聊起他的暗恋对象。岩泉一说她在隔壁女校念高二,是个秋水似的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我想她一定卓越又漂亮吧,像美籁姐那样。美籁的男朋友都很高大,模样周正,这方面岩泉一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个子不如校草及川彻,但成天追着排球跑的男生体格健壮,长相也不错。所以我说:“没关系,你坦率做自己就够了。”
岩泉一被我这番话整得哑口无言、欲言又止,最后是路过的及川彻撞破了朋友的蓄力,他一个轻跃翻过栏杆,蹦到我和岩泉中间,眼睛落在受惊的我身上。你好啊,真琴。及川朗声笑说,又赶在岩泉发火之前加急逃窜到几米开外。岩泉一往日肯定是要大动肝火的,但此刻他只是深呼吸,瓮声瓮气地对我说:“抱歉,那家伙就这样。”
后来也有好几次,及川彻携一众好友神出鬼没,在我与岩泉策划下一步时状若无意、三三两两地路过。我问岩泉,你朋友那么关心你的告白计划,为什么不过来出谋划策一下呢。岩泉扶额苦笑,他说如果这群脑残能商量出来个什么,他也不会跟我坐在这里了。
说是告白计划,其实只有简单的三部曲。一,和她打招呼;二,约她出去玩;三,时机成熟时告白。
岩泉说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当前最大的困境,是不知道找什么借口约她。
“要去哪里啊,逛街吗?还是找家甜品店,看完电影就去吃冰淇淋?”
他苦恼非常,双眸直溜溜地盯着我瞧,期望我这个半吊子恋爱军师给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建议。我哪知道,我又没约会过。但被他用这么恳切的目光盯着,狠心的话实在讲不出口。最后我说:“要不抽时间考察一下?偌大一座宫城,好歹能找出一个适合约会的地方吧。”
“可以啊,就这周末?”岩泉一从善如流。
第一次和朋友在周末相约见面。如果,我和他也算朋友的话。
那天阴云密布,空气中酝酿着浓重的水汽。我们在市立图书馆门口的香樟树下会和,两人自西向东,几乎将整条街逛了个透。路经小吃店,岩泉买了份炸鸡柳,要了两根竹签,其中一根递给我,我犹豫几秒,接下了。
老板叫我们趁热吃。他说,抖了抖热气腾腾的包装盒,示意我快些夹。
因为岩泉买了鸡柳,所以路过冰淇淋店,我也主动买下两只甜筒。岩泉一很不客气地拿走属于他的那只,笑着说谢谢。
再之后,我们走进一家文创书屋。特意做了欧式复古风的装潢,乍一看非常像网红打卡店,细看发觉店主的品味很不错,摆了许多市面上很难淘的旧书。我不禁入了神,一一抚过,指尖停在我过去爱不释手的一本。
“这本书我看过,很精彩诶。”久未出声的岩泉忽道。
我一个机灵,猛地转身:“你看过?”
“嗯。我读过她大部分的作品,但还是喜欢这本,语言虽然朴实,却很动人。”
“没错没错,我也最爱这本,用语很平常,情感也很克制,可读完就是忘不掉也放不下。”我激动地靠近他,“真没想到你也喜欢她的小说!”
岩泉一半天没答话,两眼怔怔地盯住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我才赫然回过神,不觉中,我们已离得那样近了。
他微微偏头,停顿片刻,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因着这声笑,方才凝滞的氛围重新流淌,我哑然,眼神呆呆地质询他笑什么。岩泉忽然怎么也止不住,笑得捂着肚子原地蹲下,耳朵通红,一只手撑在书架上。
“原、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颠三倒四的笑声中挤出几句人话,“有点被吓到,但...”
但什么啊但!我后知后觉地恼羞,无措地左右四顾,末了,干脆一口气拽起岩泉的袖子往外冲。
就这样,荒唐的约会踩点在一声声东倒西歪的大笑中结束了。
三天后,岩泉发简讯告诉我,他和她的正式约会很顺利。他说谢谢。
*
下一步就是告白。
我蜷在沙发中央,毛毯流苏边垂到地上。
今天姐姐回家拿换季的衣服,拎了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妈留她住一晚再走,我闻言,默默去搬被子,与美籁姐擦肩。她比我高出半个头,我瞥见她的嘴唇蠕动了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轻轻合上房门。凌晨,我起夜去厕所,她的门缝里渗出微弱的光,依稀听见压抑着抽泣的声音。我在门口驻足好久,到底什么也没做。依旧戴着耳机,来回听那几首下载歌曲。电台司令离把我唱吐只差最后一首creep的时间,随身听没电了,我于是心安理得地躺下,两眼瞪着天花板酝酿睡意。
岩泉一决定周六告白,这话他是当面与我说的。自习课下到部活的那段空挡,我们偶尔会见面,话题围绕岩泉的暗恋展开,结尾往往飘到十万八千里外。但那天,他开门见山,表情就和最早在市立图书馆门口拦下我,恳求素昧平生的人帮他一个小忙时一样。
“周六下午三点,市立图书馆门口,香樟树下,我决定告白。”
他微笑,但也很紧张。
“放心吧,你们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
“那不一样,毕竟是正式告白嘛。”
好吧。如果是朋友,这时候的我应该如何鼓励他呢?
“...我和你一起等吧。”
岩泉漾着笑的嘴角有一瞬的凝固,我急忙补充:“陪你忙活了这么久,我也想见证你告白成功的时刻啊。”
“万一失败了呢。”
“不会的,”我平静地笑笑,你是善良英俊的孩子,“你一定能成功。”
可谁也没想到,直到夕照洋洋洒洒倾泻而下,岩泉口中那个秋水似的,卓越漂亮的女孩始终未曾出现。
你们约的是三点吧?
是啊。
她真的还会来吗?
不知道。
那就这么等下去呀。
不知道。
岩泉低垂着睫羽,目光快把鞋尖捅了个对穿。我开始后悔陪他一起等待了 ,此情此景,一看就知,那个她今日不会来的。我呆在这里,除了徒增他烦恼,没别的用处。
恍然想起才与他认识不久,岩泉冷不丁说出许多越线的话剖白我。他问你不习惯太过直白猛烈的攻势,对吗。那时我感觉自己被他举着放大镜看穿了,现在,轮到我举起放大镜,但我没有读人的习惯。我想走。
岩泉一叫我的名字。
真琴。
什么。
我可以跟你练习一下吗?
啊、啊?
反正已经...总不能白白浪费了时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练习,指的是告白练习。
岩泉一站起来,逆着火红的余晖面向我。黄昏为他的轮廓镀了层璀璨的金边,他瞧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好像牙牙学语的婴孩,轻轻、轻轻地启唇。
...
他的面庞因逆光而暗着,使人辨不清颜色。
我仰着头,嗅到他身上那阵好闻的味道,混进香樟树馥郁的叶香里,叫风轻轻、轻轻地拂远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寂寥地笑着说:
好遗憾,她不在这里。
*
岩泉一长达一个月的告白计划以失败告终。他再没来找过我。
我依旧坐第三排,上课偷偷看小说,在后排那群男孩闹腾的时刻戴上耳机,听乱七八糟的歌,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可有什么东西哗然大变了,我隐隐清楚,也许关于他,也许关于我,又也许,答案就藏在那句似是而非的“她不在这里”。我心底渗出哀伤,裹挟着怯懦,她一把掀翻我颤悠着攥在掌心的放大镜,她叫我快跑,快离开。
我在临近期末的一个周三夜,撞见小区楼下抽烟的美籁姐。月色极好,皎洁,静谧,一如母亲。十二岁时哼歌哄我入睡的妈。所有人根植在记忆深处的意向的妈。我竟向月亮渴求母爱,未免有些太可怜了,然后我看见一簇火星,悬在空中,转瞬就没了踪迹。
姐姐的长发也像母亲。它搭在她的肩上,忧愁地,一跃而下。
美籁吐出一串烟,漂亮的眼睛跟紧了下楼倒垃圾的我。
我理应恐惧几秒钟,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地回到家,但现在的我被巨大的引力向下拖拽,疲惫不堪,我只想尖叫,或者永恒的沉默。于是我开口:“美籁姐。”
显然,叫她名字的行径很不真琴,她无言地望我,而后说:“不要告诉爸。”
本来也没这个打算。
我点点头,准备回家,却被姐牵住手腕,她叫我陪她吹吹风。
吹风就是她一个劲的抽烟,我一个劲的发呆。
“你听到了吧,那天晚上,我躲在你的房间哭。”
终于,她开口。
我木讷地抬头,目光描摹她侧脸。她和叔叔的五官很像,但更精致、精明。这样的她很像只阴晴不定的狐狸。
她自顾自说:“我和男友分手了。”
等待半天,美籁的声音里捎上愠气:“你说话啊。”
“对不起。”我说。
美籁目不转睛地看向我,眼神深得吓人,我才发现她眼角通红,写满浓重的情绪。只是,我读不大明白,也本能地抗拒读懂她。
“真琴,你有喜欢的人吗。”
脑海中率先浮现出一双英气十足的眼,我摇摇脑袋,将那双眼甩开。忽然一阵揪心的抽痛,我的心在怨我甩掉他。
“真琴,”姐姐念我的名字,“老实说,我不大喜欢你,你也从来不需要我的喜欢。但...”
她抿了抿唇,似在斟词酌句。
“真琴,偶尔,你也可以任性一点、再任性一点。”
我好像遭雷劈了一道,心海某个岿然巨物叫姐一席话映得雪亮。我丧失了讲话的能力。我想起那个金灿灿的黄昏,牙牙学语的孩童般艰难吐出几个字的岩泉一。
可我明知那句喜欢的对象并非我。
美籁又抽完了一根烟,她挥手,让我赶紧滚上楼。临走前她说:“今晚睡你自己的房间,别再躺沙发了。”
美籁姐姐背对我,很不体面地蹲着,脊梁骨清晰可见。她掐灭最后一根烟。
为期一周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抱着积攒了半个月的书,骑了十分钟的单车,来到市立图书馆还书。
隔老远就看见香樟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双视线向前平铺,安安稳稳地等着什么人似的。
我考虑过绕远路的可能性,想来想去,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我选择像往常一样,埋低脑袋,佯装不在意,大步朝前。
“真琴!”
也如往常一样。
岩泉一选择高声喊出你的名字。
*
高一下的春天,岩泉一被物理老师差遣,捧着一堆东西到物理实验室。那是个暖春,樱花早早就开了,神明赐给他一场璀璨的春天,岩泉一就在那时瞧见你。躲在隔壁化学实验室的角落,安静地读书的你。
你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在屏息凝神。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不知是在看你,还是在看你身后那扇窗外怒放的樱花树。总归,目光再也没能移开,直至上课铃响,你意犹未尽地合上书,轻巧地伸了个懒腰。
岩泉一匆忙消失在走廊中。
他对你有些印象。你和及川彻一个班,个子小,坐教室靠前排。每次他来找及川,都能看见你戴着耳机,捧着不同的小说。读到兴起时,嘴里还会念念有词,煞有其事地评价几句。
某天,岩泉照例和松川花卷闲逛到及川班,几个人跟回老家似的,熟门熟路地摸进教室。可才穿过一排座位,一个人恰好起身,岩泉躲不及,肩膀被狠撞了一下。他心道不好,踉跄着往墙那头扑。千钧一发之际,岩泉伸手扶住墙,好歹稳住了身形。
他听见一声小小的惊呼。
岩泉微微俯首,与一双小鹿似灵动黑亮的眼对上。
是你。
心狠狠向下坠了坠,岩泉一时忘却了呼吸。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弹射到另一侧,如何与你互道对不起,又是如何机械地蹦到朋友身边,应对他们好奇的问题。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一个很美的春天。
岩泉一喜欢你这件事,及川彻最先知道。对小岩,他讲话向来一针见血,还带着些刻意为之的恶作剧。及川告诉他,你叫真琴,素来寡言少语,“我是不太了解她啦,但总归很可爱,真琴酱的眼睛很漂亮哦。”
岩泉讨厌及川说“真琴酱”时七歪八扭的腔调,他恶狠狠地睨了眼他,换来及川大惊小怪地叫唤。
最早在市立图书馆外叫住你的那天,岩泉一就打算告白的。
可在看清你眉眼的刹那,他顿然意识到,及川至少有一句说对了。
他并不真正了解你。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于是,在某位恋爱大师(及某彻)的热心建议下,岩泉一决定开展名为你的计划。他捏造了一个半真半假、漏洞百出的谎言:我有喜欢的人。
“虽然有点冒昧,可以请你帮我个忙,给我出出主意吗?”
岩泉一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答应。他如愿以偿地接近你,了解你,发掘了许多不一样但生动的你。他应当是满意的。
可为何还不知足,还在隐隐奢求更多呢?
当他借口向“她”告白那天,岩泉一字正腔圆、再难忍耐地讲出了那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岩泉一就后悔了。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该顶着一个不存在的她,不该置身于滑稽的骗局中。他应当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真琴、真琴,我喜欢你。自始至终也只有你。
你的反应成为刺痛他的最后一柄刀。
你笑得很磊落,好像一切都与你无关,你真的只是个出谋划策的局外人、小说家。你说:可惜,她不在场。
那天分别,岩泉一近乎是仓皇地逃走了。
他品尝到自己的卑鄙,他痛恨自己的胆怯。
再次遇见你,他率先喊出你的名字,一如消沉的那段时间里他在心中所想的无数次。
而后是一句郑重的:对不起。
香樟树下,他看见你困惑的神色,苦涩地笑了。刹那间,岩泉一再次忆起那个花瓣翩跹的春日,与你初相识的上午。天气灿烂,晴好,你把自己藏在空教室读书,那时的你与眼前的女孩重合了——岩泉深呼吸,心间战栗着,他想,等向你倾吐真相、和他那颗颤抖的真心之后,一定要告诉你那个春天。
——《关于你的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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