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渡我》涉亭

5、孤注一掷

　　望舒宫的火被扑灭了，宫殿一角留下了焦黑的残迹，空气里弥漫着织物烧焦后气味。
　　可沈听雪心里的火，却烧得比刚才更旺、更烈。
　　她站在殿中央，低头看着掌心那封被血浸透、已经变硬的急报，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太清楚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了——在大婚前夕，这封求援信若按规矩呈上报审，只会被那些主和派的大臣以“惊扰圣驾”、“大婚忌讳”为由压在案头，沦为一堆无用的废纸。
　　他们想让许知衡死在外面，这样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割地，去求那苟延喘息的和平。
　　“来人，备轿。”
　　沈听雪的声音冷冽得没有半点起伏。她没有理会散乱的鬓发，而是端坐在妆镜前，由着宫人将那件沉重华丽的长公主朝服一层层套在身上。
　　她亲手将珠翠金钗一枚枚重新簪好，直到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在灯火下显得矜贵得不可一世，冷傲得让人不敢逼视。
　　直到此刻，她才从寝殿最深处的暗格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那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给她，用来在万急时刻保命的最后底牌。

　　深夜，兵部尚书府。
　　齐元正刚从立后预宴上归来，微醺的酒气尚未散尽，便被偏厅里坐着的一个身影惊得三魂没了七魄。
　　沈听雪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残茶。
　　她没带多少随从，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让齐元正瞬间酒醒，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长……长公主殿下？”齐元正忙不迭地跪下，牙齿克制不住地打颤，“深更半夜，您怎么……大驾光临……”
　　“齐大人，本宫今晚梦见父皇了。”沈听雪打断了他的寒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透着钻心的恨意，“父皇问我，南境的将士都要饿死了，那些本该送往落鹰谷的粮草，都进了谁的口袋？”
　　齐元正脸色惨白，强撑着答道：“殿下说笑了，那是……那是为了大婚筹备，国库调度不及，臣正打算大典之后……”
　　“调度不及？”
　　沈听雪猛地站起，素手一扬，手中的瓷杯狠狠掼在齐元正面前。
　　碎瓷片飞溅，瞬间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都不敢动。
　　沈听雪倾身弯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将那封血迹斑斑的急报狠狠拍在他脸上：“落鹰谷被围七日，许知衡在死人堆里等援军，你却在这里推杯换盏，谋划着大婚后的封赏！齐大人，你是觉得陛下年幼好欺，还是觉得本宫……不敢杀了你？”
　　她缓缓抽出那枚玄铁令，在齐元正眼前晃了晃：“今夜，要么你集齐粮草运往前线，要么本宫拿着这枚令旗去调京郊禁卫。明日大婚，本宫就让禁卫军提着你齐家满门的脑袋去给陛下贺喜！你大可赌一赌，看看我沈听雪今夜敢不敢血洗尚书府！”
　　齐元正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若是不从就只有死路一条。

　　天亮前，京郊军仓。
　　寒风刺骨，沈听雪立在粮仓门口，赤红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京郊禁卫左右排开，将被绳索捆缚、狼狈不堪的齐元正死死压在地上。
　　“开仓。”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若寒蝉。
　　“慢着！” 一声断喝从粮仓深处传来，户部郎中周秉清带着数十名亲兵疾步走出。他看着那一辆辆待发的粮车，脸色铁青，指着沈听雪厉声道：
　　“长公主殿下！军粮调度乃是朝廷命脉，需有陛下亲笔御批方可动用。您深更半夜带着禁卫强闯军仓，莫非是要谋反不成？您虽贵为长公主，但到底是一介深宫女子，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祖宗法制在此，今日若无御旨，谁也别想动这仓里的一粒米！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听雪听着那些刺耳的质问，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旷野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而讽刺。
　　她缓缓转过身，凌厉如刃的目光在周秉清脸上寸寸剐过。
　　“祖宗法制？”
　　她跨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那本宫倒要问问，祖宗哪一条法制写了，前方将士死战，后方官员可以克扣军粮？哪一条法制写了，江山危在旦夕，你们这帮食禄之臣可以坐视少将军孤军等死？周大人，你口中的法制，就是让你在这里喝着将士的血，做你的太平美梦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周秉清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却不住地颤抖。
　　沈听雪眼神狠戾，周身透着一股疯狂：“本宫今日就伸这个手了！你们谁想尽忠报国，大可撞死在这仓门上，本宫来日定会求皇上给你们追封烈名！可若是不敢死的，就给我痛快滚开！”
　　她亮出玄铁令，寒芒映照着她那一双因为愤怒通红的双眼：“禁卫听令！敢有拦车阻路者，按通敌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刷！”
　　禁卫军的刀剑齐刷刷出鞘，在一片肃杀中，周秉清看着沈听雪那双冰冷的双眼，他两腿一软，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吱呀——”
　　沉重的仓门在寂静的黑夜里缓缓开启。
　　沈听雪立在风口，寒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她看着那一队队奔赴南境、消失在夜色中的运粮骑兵，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许少将军……活着回来。若是他回不来，这满朝文武，本宫会替他一个一个地算账！”
　　直到第一缕晨曦划破天际，远处皇城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晨钟。
　　“当——当——”
　　钟声悠长肃穆。
　　沈听雪转过头，望向那金碧辉煌、红绸满地的皇宫。
　　那里正在筹备盛宴，而她站在这乱世的泥泞里，衣角沾满了尘土。
　　她望向南方。
　　阿衡，粮草我送去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